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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你也是我的! ...
新都桥的早晨,光是有质感的。
不是那种粗暴的、直愣愣砸下来的光,是那种经过高原空气过滤、被晨雾柔化、又被山峦切割成一道一道的光束。它们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草原上,打在杨树林里,打在藏寨的白墙上,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精准地照亮这个被称为“摄影天堂”的地方最该被看见的部分。
程逾明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杨树林前,手里拿着那台旧胶片相机。
相机真的很旧了——黑色的金属机身已经有不少划痕,边角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暗哑的铝质。
取景器的玻璃有点脏,对焦环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老年人的关节。但镜头依然清澈,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镀膜光泽。
他低头检查相机。打开后盖,里面装着一卷胶片——柯达Portra 400,彩色负片,七年前买的。
胶卷盒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边缘有点受潮的痕迹,但应该还能用。他小心地合上后盖,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嗒”,像是某种封印被重新合上。
七年了。这卷胶卷在他背包最里层的隔袋里,跟着他走了二十多个国家,经历了一百多次安检,被X光机扫过无数次,但一直没被拿出来拍。像某种固执的纪念,也像某种不敢触碰的承诺。
直到今天。
“就这儿?”谭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逾明转过身。谭延之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黑色夹克。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新都桥清晨的天空,清澈,干净,没有一丝云。
“就这儿。”程逾明说,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他。
取景框里的世界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数码相机屏幕里那种即时的、精准的、可以随时调整的画面,而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倒置的、有点模糊的影像。
谭延之站在那片金黄色的杨树林前,身形被框在长方形的构图里,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程逾明转动对焦环。机械的阻力感很舒服,像在拧一个尘封多年的锁。取景器里的影像从模糊变得清晰——先是对上谭延之的肩膀,然后是他的下巴,最后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取景器里格外大,格外亮。程逾明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倒置的、举着相机的影子。能看清眼角那些细微的纹路,像时光用最轻的笔触画下的素描。
他按下快门。
没有数码相机那种模拟的快门声,是真正的机械声响——“咔嚓”,清脆,果断,带着金属的质感。然后扳手过片,胶片在相机里前进一格,“嘶啦”一声,像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了?”谭延之问。
“还没。”程逾明放下相机,调整了一下位置,“再拍几张。光线在变。”
确实在变。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光的角度变了,从斜射变成了更平直的角度。
杨树的叶子在光里透明得像琥珀,金色的光斑在地上跳跃,像洒了一地的碎金。谭延之脸上的阴影也在变,从一侧脸移到另一侧,从深到浅,像时光在缓慢地雕刻。
程逾明举起相机,重新对焦。这次他看得更仔细——谭延之的鼻梁很挺,在侧光下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有点紧绷,像是在配合拍照,又像是在克制什么;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在脖颈上投下一个小小的、颤动的阴影。
他又按了一次快门。
“咔嚓”。
第二张。
“你以前也用这个拍?”谭延之忽然问。
“嗯。”程逾明说,眼睛没离开取景器,“大学时攒钱买的,二手的。那时候觉得胶片有质感,拍一张是一张,不能删,不能重来,像……人生。”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矫情。不就是穷吗,买不起数码,只能玩胶片。还非要给穷找个文艺的理由。”
谭延之也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程逾明抓住那个笑容,按下快门。
“咔嚓”。
第三张。
“你那时候拍什么?”谭延之又问,好像对站在这里被人拍照这件事不太适应,需要说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什么都拍。”程逾明说,一边对焦一边回答,“拍宿舍楼下的流浪猫,拍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拍食堂大妈打饭时抖勺子的瞬间——那时候觉得她每抖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抖一下,肉疼。”
谭延之这次笑得更明显了,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
程逾明又按快门。
“咔嚓”。
第四张。
“还拍你。”他补充道,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谭延之的笑容僵了一下。
程逾明透过取景器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放松到愣住,从愣住到……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像云飘过月亮。
“拍我什么?”谭延之问,声音很轻。
“拍你画图的样子。”程逾明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的金属机身,“拍你熬夜后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拍你吃我带的早餐时嫌弃又不得不吃的样子,拍你……很多样子。”
他顿了顿,透过取景器盯着谭延之的眼睛:“那时候我觉得,你是我镜头里最好看的风景。”
风停了。
杨树的叶子不再摇晃,光斑不再跳跃,世界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只有胶片相机那声清脆的快门声,还在空气里回荡,像某种迟到了七年的回音。
谭延之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金黄色的杨树林前,站在新都桥清晨的光里,看着程逾明,看着那个举着旧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自己的人。
程逾明也没说话。
他透过取景器,看着谭延之。看着那双眼睛里涌动的、复杂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看着那张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眉毛微微扬起,嘴唇微微张开,喉结又滑动了一下。看着那截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的脖颈,和上面那道因为紧张而绷紧的筋。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也是这样,举着这台相机,在学校的操场上,拍打完篮球的谭延之。那时候谭延之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脸上有汗,眼睛很亮,看着他,问:“你拍什么呢?”
他说:“拍你。”
谭延之说:“我有什么好拍的。”
他说:“你好看。”
那时候谭延之脸红了,转过身去,说:“别闹。”
现在,七年过去了。
同样的相机,同样的人,同样的话。
只是地点从学校的操场变成了新都桥的杨树林,时间从午后变成了清晨,关系从……变成了现在这样。
程逾明的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去。他只是透过取景器,看着谭延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风又起来了,杨树的叶子又开始摇晃,光斑又开始跳跃。久到远处传来牧民赶牛的吆喝声,和牦牛脖子上铃铛的叮当声。
然后,他轻声说:“你在我镜头里,七年没变。”
声音透过取景器传出来,有点闷,但很清晰。
谭延之愣了一下。
然后,很慢很慢地,嘴角向上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瞬间绽放的笑容,是那种从眼底开始,一点点蔓延到嘴角,最后整个脸都柔软下来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眼角堆起细纹,嘴唇不再紧绷,露出一点点牙齿。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真实得像新都桥的晨光,像杨树的叶子,像这卷放了七年的胶卷——虽然旧了,但依然能记录下最真实的色彩。
程逾明按下快门。
“咔嚓”。
第五张,也是最后一张——这卷胶卷只有三十六张,他留了三十一张给过去七年,留了最后五张给今天,给此刻,给这个人。
快门按下的瞬间,谭延之的那个笑容被永久定格。
在胶片上,在化学药剂里,在时光深处。
程逾明放下相机,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走到谭延之面前,把相机递过去:“要不要看看?”
“不是胶片吗?”谭延之接过相机,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古董,“现在看不了吧?”
“看不了。”程逾明说,“得回去洗出来才能看到。而且这卷放了七年,受潮了,过期了,可能洗出来全是噪点,或者干脆就显不了影——全白忙活。”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黑色幽默吧?等了七年,拍了五张,最后可能什么都没有。”
谭延之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金属机身在他的掌心里显得很小,很轻,但又很重——承载着七年时光的重量。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拍了就好。”
程逾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嗯,拍了就好。”
两人并肩往客栈的方向走。早晨的新都桥开始热闹起来,游客们扛着长枪短炮在各个观景台抢占位置,客栈老板在门口晾晒床单,藏民赶着牦牛从路上经过,牛铃叮叮当当,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程逾明把那台旧相机重新收进背包最里层的隔袋,拉上拉链。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变了。”
谭延之转过头看他。
“你说我变了,”程逾明说,“变得更像我自己了。什么意思?”
谭延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晨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伸手捋了捋,手指擦过额角,动作很自然。
“七年前的你,”他说,声音很平静,“像一张绷紧的弓。有力量,有方向,但太紧了,紧到随时会断。你拍视频,去冒险,挑战极限,像是在证明什么——证明你可以,证明你不需要任何人,证明你能活成别人羡慕的样子。”
他顿了顿,看向程逾明:“但现在,你松弛下来了。像弓弦调到了合适的张力,依然有力,但不再紧绷。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敢承认自己不要什么。你不再需要向谁证明,只是……在做自己。”
程逾明听着,脚步慢了下来。他盯着脚下的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那你自己呢?”他问,没有抬头,“你这七年,变了吗?”
谭延之也放慢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新都桥街道上,像走在时光的隧道里,七年前在身后,七年后在眼前。
“变了。”谭延之很坦诚,“以前我觉得,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控制一切。控制事业,控制生活,控制……情感。但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控制不了。比如时间,比如命运,比如……某些人突然出现在你生命里,又突然离开。”
他说得很平静,但程逾明听出了那片平静下的暗流。他转过头,看向谭延之。那人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晨光在湖面上的碎金。
“那现在呢?”程逾明问,声音有点哑,“现在你还想控制吗?”
谭延之停下脚步。
他站在清晨的光里,站在新都桥的街道上,站在程逾明面前,很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想了。”他说,“有些东西,控制不如珍惜。”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谭延之,盯着那双平静却滚烫的眼睛,感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谭延之的手。
很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
谭延之没有挣开。他回握过来,手指交缠,掌心相贴。两人的手都很凉——清晨的高原气温还没升起来,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起来了。
像那台旧胶片相机,虽然冷,但装着一卷有温度的胶卷。
像这七年时光,虽然漫长,但终于等来了该被记录的画面。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慢慢地走回客栈。
路上遇到几个同样早起的游客,看见他们牵着手,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在新都桥,在川西,在这片被称为“摄影天堂”的土地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会被包容。
包括两个男人牵着手,在晨光里慢慢地走。
包括一卷放了七年的胶卷,终于等来了该拍的人。
包括那句迟到了七年的“你好看”,和那个等到了七年的笑容。
回到客栈房间,程逾明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那卷拍完的胶卷。他对着光看了看——什么都看不出来,胶卷黑色的背纸把一切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某种神秘的礼物,要等到拆开的那一刻,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回去后,”他说,把胶卷放进专用的密封袋,“我找个暗房自己冲。不放心给别人。”
“你会冲胶片?”谭延之问。
“会一点。”程逾明说,“大学时在摄影社学的,这么多年没碰,手可能生了。但……这卷我想自己来。”
谭延之点点头,没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程逾明小心地收好胶卷,拉上背包的拉链,动作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客栈老板准备早餐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人间烟火气十足。
程逾明收好东西,直起身,看向谭延之。
那人坐在晨光里,侧脸被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谭延之。”程逾明叫他。
“嗯?”谭延之抬起头。
“那五张照片,”程逾明说,“不管洗出来怎么样,都是我的。”
谭延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你的。”
“我的。”程逾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你也是我的。”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话太直白,太霸道,太不像他会说的话。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谭延之也愣住了。他看着程逾明,眼睛慢慢睁大,然后,一点点地,一点点地,又弯成了月牙。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杨树林前的笑容一样,很淡。
真实得像这卷胶片最终洗出来的画面——可能有噪点,可能褪色,可能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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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