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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给一个承诺盖章 ...

  •   塔公草原的夜晚,星空低垂得像个谎言。
      程逾明躺在厚厚的羊毛毯上,盯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缀满钻石的天幕,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科学。星空怎么能这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星星,低到让人产生“站起来就会撞到头”的错觉。这海拔四千二的地方,连物理法则都不太一样了。
      第二个念头是:冷。真他妈冷。
      虽然身下垫着两层毯子,虽然穿着最厚的羽绒服,虽然谭延之还在他身边生了一小堆火——篝火不大,就几根干柴,火焰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个随时会摔倒的醉汉——但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透衣服,扎进皮肤,扎进骨头缝里。
      他打了个哆嗦,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
      “冷?”谭延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躺在毯子上,侧着身,面朝程逾明。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把半边脸照得橘红,另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像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
      “还行。”程逾明说,声音因为冷而有点抖,“就是感觉像躺在冰箱冷冻层里,还是开着门的那种。”
      谭延之似乎笑了一下,很轻的气音。他坐起身,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呼”地窜高了些,热气扑过来,短暂地驱散了周围的寒冷。
      “再忍忍,”谭延之说,“等眼睛适应黑暗了,就能看见银河。”
      “银河?”程逾明也坐起来,仰着头,“在哪儿?我怎么只看见一堆芝麻——还是撒得不太均匀的那种。”
      “那儿。”谭延之伸出手,指向天空的某个方向。
      程逾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还是乱七八糟的星点,但盯着看了几秒后,那些星点开始连成线,连成带,连成一片朦胧的、乳白色的光雾,横跨整个天穹,像天神用牛奶在深蓝色的画布上泼了一道。
      “我靠。”程逾明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人,是惊叹,“真能看见啊……”
      “嗯。”谭延之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塔公的星空,是川西最好的。”
      程逾明也躺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银河。看久了,感觉那片光雾在流动,缓慢地,静谧地,像一条发光的河,在永恒的时空中,无声地奔流。
      “你说,”他忽然开口,“这些星星的光,传到我们这儿,得多少年?”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有的星星可能已经死了,但我们还能看见它的光。”
      “那我们现在说的话,”程逾明转过头,看向谭延之,“是不是也要很多年后,才能被这些星星听见?”
      谭延之也转过头,看向他。篝火的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可能吧。”他说,“但总比不说好。”
      这句话很耳熟。程逾明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七年前,在学校操场上,他们躺在草坪上看星星时,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谭延之也给了类似的回答。
      时光像条衔尾蛇,头尾相连,周而复始。
      只是七年前,他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现在,他们肩并肩躺在同一张毯子上,手臂挨着手臂,呼吸交错在一起。
      河好像窄了。
      或者说,有人已经蹚过去了。
      “谭延之。”程逾明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程逾明说,眼睛盯着星空,“大学时有一次,我们在天台看星星。那时候你说,你要设计一栋房子,屋顶是全玻璃的,躺在床上就能看星星。”
      谭延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
      “后来呢?”程逾明问,“那房子设计出来了吗?”
      “设计出来了。”谭延之说,“在‘等风来’的顶楼,有间星空房。玻璃屋顶,电动天窗,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打开,躺在床上看星星。”
      程逾明转过头,看着他:“我怎么没看见?”
      “因为……”谭延之顿了顿,“那间房从来没人住过。”
      “为什么?”
      谭延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星空,看了很久很久。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语言,在诉说着什么,又像在隐藏着什么。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说:“因为那间房,是留给某个人的。”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谭延之的侧脸,看着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感觉喉咙发紧,呼吸变慢。
      “留给……谁?”他问,声音有点抖。
      谭延之转过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星光和火光中相遇,像两条在黑暗中游弋的鱼,终于找到了彼此。
      “留给一个,”谭延之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说想看星星的人。”
      程逾明不说话了。
      他重新躺平,盯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河。银河还在流动,星星还在闪烁,宇宙还在按照它的规律运转,冷酷,永恒,不为任何人停留。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谭延之,”他又开口,声音很轻,“我这七年,拍过很多星空。”
      “嗯。”
      “在撒哈拉拍过,在冰岛拍过,在玻利维亚拍过。”程逾明继续说,像在数着某种珍贵的收藏,“每一处的星空都不一样。撒哈拉的星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上面撒满了碎钻;冰岛的星空有极光,绿色的光带像会呼吸的龙;玻利维亚的星空……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害怕,像站在宇宙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谭延之:“但我从来没拍过塔公的星空。”
      “为什么?”谭延之问。
      “因为……”程逾明想了想,然后笑了,“因为塔公的星空太低了,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像一场梦,像幻觉,像……专门为某些人准备的舞台。”
      他说着,抬起手,指向银河:“你看,那片星云像不像一只手?在指着什么?在等着什么?”
      谭延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银河的某个位置确实有一片比较浓密的光雾,形状不规则,但仔细看,确实有点像一只伸开的手,手指微微弯曲,像在邀请,又像在等待。
      “像。”谭延之说。
      “所以我不拍。”程逾明放下手,“有些东西,拍了就破坏了。就像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他转过头,看向谭延之。篝火的光在那人脸上跳跃,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长长的,随着火光晃动,像两把小扇子。
      “但今天我想说。”程逾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谭延之,我这七年,拍了无数风景,见了无数人,走了无数路。我的镜头一直在寻找——寻找最美的光,最壮丽的景,最极致的体验。但现在我发现……”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高原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得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我的镜头,漂泊了七年,拍过无数风景和面孔。”他看着谭延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它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焦点。”
      星空在头顶旋转。
      银河在无声奔流。
      篝火在风中摇晃。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海下的暗流,像火山里的岩浆,像所有被压抑了七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情感。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程逾明的手。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直接地、稳稳地、紧紧地握住。
      手指交缠,掌心相贴。两人的手都很凉——高原的夜太冷了——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起来了。
      “程逾明。”谭延之叫他,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这七年,”谭延之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时间的重量,“也等过很多风景。”
      程逾明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我等过昆明的海鸥,等过大理的樱花,等过丽江的雪,等过香格里拉的日出。”谭延之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在‘等风来’的院子里等过风,在露台上等过日落,在星空房里……等过星星。”
      他顿了顿,握紧程逾明的手,力道很大,像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碎。
      “但我现在知道了,”谭延之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我等的最好的风景,不是等来的。”
      程逾明屏住了呼吸。
      “是自己走进画框的。”谭延之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不再需要寻找,也不再需要想象。它就在那儿,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我之前……没敢看。”
      程逾明感觉眼眶发热。他迅速低下头,假装被烟熏到了眼睛,揉了揉。
      但谭延之没让他逃。那只握着他的手轻轻用力,把他拉近了些。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三十厘米,从三十厘米缩短到二十厘米,最后,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频率,近到……再近一点,就要碰上了。
      “程逾明。”谭延之又叫他,声音低得像耳语。
      “嗯?”
      “这次,”谭延之说,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我们别再走散了。”
      这句话很熟悉。
      程逾明想起来了——在理塘的婚礼上,他喝醉了,靠在谭延之肩上,说过同样的话。只是当时是醉话,是梦呓,是不清醒时的胡言乱语。
      但现在,谭延之清醒着,在塔公草原的星空下,在银河的注视下,用最清醒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程逾明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走了。”
      话音刚落,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不是那种缓慢的、优雅的划过,是那种突然的、迅疾的、像被谁用银色的笔在天幕上划了一道,瞬间出现,瞬间消失,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两人同时抬头,又同时低头,看向彼此。
      “许愿了吗?”程逾明问。
      “许了。”谭延之说。
      “许的什么?”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程逾明也笑了:“你还信这个?”
      “以前不信。”谭延之说,“但现在……宁可信其有。”
      程逾明不笑了。他看着谭延之,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情感,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涌,像有千军万马在身体里奔腾。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谭延之的肩膀。羽绒服的面料很粗糙,摩擦着脸颊,有点痒,但很温暖。能闻到洗衣液残留的松木香,能闻到高原夜晚的清冽,能闻到……属于谭延之的味道。
      “谭延之。”他闷闷地叫。
      “嗯?”
      “我冷。”
      谭延之的手臂环过来,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力道很稳,很实,像某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还冷吗?”谭延之问。
      程逾明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还有点……你抱紧点。”
      谭延之照做了。手臂环得更紧,体温传过来,像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毯子,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两人就这样抱着,躺在塔公草原的星空下,躺在银河的注视下,躺在篝火的温暖里。
      远处传来藏獒的吠声,很远,很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近处有虫鸣,很轻,很细,像在唱着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篝火又矮下去一些,火焰变成了橘红色的余烬,还在执着地散发着最后一点热量。
      程逾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原的夜晚,星空,寒气,篝火的烟味,还有身边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比镜头里的任何星空,都真实。
      他终于找到了。
      镜头之外,他真实的生活。
      和那个,让他愿意停下脚步的人。
      “谭延之。”他又叫,声音已经很困了。
      “嗯?”
      “我们明天去哪儿?”程逾明含糊地问。
      “你想去哪儿?”谭延之反问。
      “去哪儿都行。”程逾明说,把头往谭延之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只要……你在就行。”
      谭延之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程逾明的头顶。
      像在给一个承诺盖章。
      像在对星空许愿。
      像在说:好。
      我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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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