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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洱海听心 ...

  •   晨光像一杯被打翻的柠檬水,泼得整个昆明城都泛起微酸的金黄。
      程逾明站在“憩园”门口,脚下是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他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试图遮住宿醉后浮肿的眼皮和眼底的血丝——效果有限,最多像个熬夜剪片子的视频博主,而不是个为情所困的三十岁男人。
      风铃响了。谭延之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保温箱。
      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衬得脸色愈发冷白。看见程逾明时,他的目光在那顶欲盖弥彰的帽子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车在巷口。”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逾明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假装失忆,把那些尴尬的、失控的、真实到刺眼的瞬间打包扔进“喝多了”的垃圾箱里。
      他弯腰去拎背包,左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个未完成的刺青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就算假装忘了,身体还记得。
      巷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轮毂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谭延之打开后备箱,里面已经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物资:帐篷、睡袋、工具箱、应急药箱,甚至还有一小箱瓶装氧气。程逾明把自己的装备塞进去时,注意到角落里放着个黑色的摄影包,很旧了,拉链头上挂着一个褪色的雪山挂饰。
      “这个……”他拿起那个挂饰,指尖摩挲着已经模糊的纹路,“你还留着?”
      那是他大二那年去玉龙雪山买的纪念品,回来后随手挂在了谭延之的书包上。后来不知怎么就掉了,他还惋惜了好一阵。
      谭延之关上后备箱,金属撞击声干脆利落。“捡到的。”他说,然后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程逾明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挂饰。
      捡到的?在哪捡的?什么时候捡的?为什么留着?问题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却一个也没问出口。他把挂饰轻轻放回原处,绕到副驾驶座。
      车厢里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后视镜下挂着一串菩提子,已经盘得油亮;中控台上放着一包纸巾,一盒薄荷糖;储物格里露出半截充电线。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让程逾明怀疑昨晚那个悬停在他眉心前一厘米的手指,是不是酒精催生出的幻觉。
      车子驶出老街,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昆明清晨的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清冽感,混着路边早餐摊的蒸汽和行道树上残留的夜露。
      程逾明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
      “歌单换过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谭延之没回答,只是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两下。音乐流泻出来——不是当下流行的热歌,不是舒缓的轻音乐,而是某个后摇乐队的曲子。
      吉他声像雨滴敲打铁皮屋顶,鼓点疏落,贝斯在底层缓缓流淌。
      程逾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节奏敲击。
      这个乐队他太熟了,大学时耳机里循环过无数遍,特别是那首《雾中航行》,前奏一起,他就能想起图书馆顶楼那个漏雨的角落,他和谭延之挤在窗边,一人一只耳机,看雨中的梧桐树叶一片片飘落。
      “习惯比人长久。”
      谭延之说,眼睛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程逾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视线落在街边一家刚刚开门的花店上。
      老板娘正把一桶新鲜的向日葵搬出来,金黄的花盘在晨光里耀眼得像一个个小太阳。
      车子终于驶出城区,上了高速。两侧的风景开始变得开阔,远山如黛,田野像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绿色拼图。
      程逾明拿出相机,对着窗外拍了几张,又觉得没意思——这样的画面他的硬盘里已经存了上千张,构图、光线、色彩都无可挑剔,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看向驾驶座上的谭延之。对方正专注地开车,侧脸在逆光中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出冷静的弧度。
      七年了,这个人开车时的姿势居然一点没变:左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下方,右手偶尔换挡,手腕转动时能看见凸起的腕骨。
      程逾明忽然觉得口渴。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焦躁。
      “要开多久?”他问。
      “四个小时左右。”谭延之看了眼导航,“中午到大理吃午饭。”
      “洱海边上那家鱼庄还开着吗?”
      “开着。”
      “味道变了吗?”
      “自己去尝。”
      对话简洁得像电报,每个字都省去了不必要的修饰。
      程逾明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后摇音乐还在继续,鼓点渐渐密集起来,像心跳在加速。
      他其实不困,但不知道该做什么——继续聊天显得刻意,沉默又太尴尬,装睡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随着车子的行驶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某种催眠的频率。眼皮真的开始发沉,酒精残留的疲惫感涌上来,把意识泡得绵软。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不是堵车的那种慢,而是像船驶入平静港湾的那种缓。
      颠簸变少了,转弯时的离心力也柔和了许多。接着,副驾驶的座椅背被调低了几度,颈部的支撑更贴合了。
      音乐声也变小了,从流淌的背景音变成了遥远的、几乎听不清的底噪。
      程逾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想睁开眼,但又怕打破这一刻的……什么?体贴?温柔?还是某种他不敢命名的东西?
      于是他继续装睡。
      呼吸放得很均匀,身体保持放松,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引擎低沉的声音,轮胎压过路面的摩擦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还有谭延之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潮汐般规律。
      车子似乎驶上了一条更安静的路。喧嚣被远远甩在后面,世界只剩下这辆移动的铁壳,和壳里的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完全停了。
      寂静像水一样漫进来,填满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程逾明几乎要真的睡着了,直到一个声音响起,轻得像羽毛落地:
      “到了,逾明。”
      那一瞬间,程逾明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不是“程逾明”,不是“喂”,不是任何别的称呼,是“逾明”。两个字,用那种熟悉的、平淡中藏着温情的语调说出来,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里某扇尘封的门。
      大学时每次一起熬夜,困得东倒西歪时,谭延之就会这样叫醒他:“逾明,回床上睡。”写生时他趴在山坡上睡着了,谭延之也会这样摇醒他:“逾明,下雨了。”还有那个雨夜,他转身离开时,谭延之是不是也这样轻声叫过他的名字?只是被雨声和心跳声淹没了,他没有听见。
      程逾明睁开眼,假装刚醒。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动作自然得可以拿奥斯卡奖。“到了?”他看向窗外。
      车停在洱海边的一处观景台。正午的阳光直射水面,碎成亿万片晃动的银箔。
      远处的苍山轮廓清晰,山顶还戴着一点未化的雪。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腥味和湿漉漉的凉意。
      “嗯。”谭延之已经解开安全带,“下车活动一下,我去买水。”
      他推门下车,深蓝色的背影融进耀眼的阳光里。程逾明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车窗边缘。刚才那句“到了,逾明”还在耳边回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悬停的指尖。如果那一刻谭延之真的碰了他,现在会怎样?如果他当时抓住了那只手,又会怎样?
      没有答案。就像洱海的水,你看得见表面的波光粼粼,却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多深的暗流。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热浪和湖风同时扑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看着这片七年未见的蓝色,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们第一次来洱海,租了两辆破自行车环湖。
      他骑得太快,在一个下坡处摔了,膝盖擦破一大片。谭延之蹲下来给他消毒,动作很轻,但棉签碰到伤口时他还是龇牙咧嘴。
      “活该。”谭延之当时说,嘴角却微微上扬。
      “笑什么笑!”程逾明疼得冒汗,“有本事你也摔一个!”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伤口上。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我载你。”
      那段路很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程逾明坐在后座,手抓着谭延之的衣角,膝盖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却涨满了某种轻盈的快乐。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路可以一直骑下去,骑到世界尽头。
      “水。”谭延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程逾明转身,接过那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得刺痛掌心。他拧开喝了一口,忽然问:
      “你还记得我那次骑车摔跤吗?”
      谭延之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瓶子,盖子拧得很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记得。”他说,目光投向湖面,“你摔得很丑。”
      程逾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那你呢?后来不是也摔了?在喜洲那个田埂上,整个人栽进油菜花田里,爬起来时头发上都是花瓣。”
      谭延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了。“你推的。”
      “我没有!”
      “你有。”
      “证据呢?”
      “我后脑勺上的包就是证据。”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这种幼稚的争执像某种隐秘的仪式,把七年的时间暂时屏蔽在外,让他们变回那两个会在洱海边为小事斗嘴的少年。
      风又大了些,吹得观景台上挂着的祈福铃铛叮当作响。程逾明举起相机,对着湖面拍了几张,又转向谭延之。
      对方正靠在栏杆上,侧脸对着苍山的方向,刘海被风吹乱,露出干净的额头。
      取景框里,那个身影在广袤的湖光山色中显得很渺小,却又无比清晰。程逾明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直到谭延之转过头来。
      “拍什么?”他问。
      “素材。”程逾明放下相机,顿了顿又补充,“你刚才……叫我名字了。”
      谭延之沉默了两秒。“不然叫什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程逾明被噎住了。
      是啊,不然叫什么?
      程先生?
      程导?
      还是干脆不叫?
      可问题就在于,那个称呼里藏着某种东西——某种七年过去依然没有变质的东西,像琥珀里的昆虫,时光凝固了,它也就永远停留在那一刻的姿态。
      远处传来游轮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谭延之看了眼手表:“该走了,午饭时间要过了。”
      两人回到车上。这次程逾明没有装睡,他光明正大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谭延之又打开了音乐,还是那个后摇乐队,这次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大理古城的方向驶去。
      程逾明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中控屏上划了划。歌单列表跳出来,从上到下,一共二十七首歌,全都是同一个乐队的,排列顺序和他大学时的播放列表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
      习惯比人长久。
      谭延之说得对。有些习惯真的可以比人长久,长久到即使那个人离开了,习惯还在,像幽灵一样盘踞在你的生活里,用它的存在提醒你: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程逾明收回手,望向窗外。洱海在视野里渐渐缩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淡淡的蓝。他忽然很想问:那爱呢?爱能不能也比人长久?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问出来就输了。
      而他和谭延之之间的这场沉默博弈,谁先开口,谁就失去了主动权。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谭延之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密码,程逾明读不懂,也解不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洱海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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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