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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这冰川也太冰川了吧 ...

  •   阳光砸在海螺沟的冰面上,碎成一片片刺眼的寒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程逾明眯着眼睛调整摄像机参数,嘴里嘀咕:“这光比也太‘冰川’了——字面意义上的。”
      谭延之在十米开外检查今天用手机拍街景以为拍到了彭于晏后来才发现开的是前置摄像门票,但油费总是钱吧?过路费总是钱吧?我这台机器的折旧……”
      “程逾明。”谭延之打断他。
      “嗯?”
      “你话多的时候,通常是在紧张。”谭延之走过来,冰爪在冰面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嚼冰块,“紧张什么?”
      程逾明沉默了。
      他盯着取景器里那片蓝得发黑的冰川裂缝。裂缝大概两米宽,深不见底,边缘的冰层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而在裂缝中段,靠近内侧冰壁的位置,长着一小丛雪莲——真的就是一小丛,三四朵的样子,白色的花瓣裹着淡黄的花蕊,在满目蓝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顽强。
      “我想拍那个。”程逾明说,声音有点哑。
      谭延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太远了。”他说。
      “角度调整一下,能拍到。”
      “冰裂缝边缘不稳定。”谭延之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警告的意味,“你看那些冰渣,一直在往下掉。”
      确实。裂缝边缘不断有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个回声都没有。
      程逾明盯着那丛雪莲看了很久。阳光在花瓣上跳跃,像某种无声的召唤。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和谭延之还在上大学,某个冬夜在图书馆熬夜,窗外下着昆明罕见的细雪。谭延之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一朵雪莲,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能在极端环境里开花的,都是狠角色。”
      当时程逾明笑他:“你这什么破比喻。”
      谭延之只是笑笑,没说话。
      现在程逾明看着那丛真正的、长在冰川裂缝里的雪莲,忽然就懂了那个比喻。
      有些东西,有些感情,有些人——就是能在你以为不可能的环境里,硬生生开出花来。
      “我就拍一张。”程逾明说,已经在下意识地解腰间的安全绳,“拍完就回来。”
      “程逾明。”谭延之的声音沉了下来。
      “就一张。”程逾明抬头看他,努力扯出一个笑,“你看,来都来了,见到都见到了,不拍一张说不过去吧?我这vlog还等着更新呢,粉丝都催更到私信骂我了——当然大部分是关心,小部分是真骂……”
      他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已经小心地往裂缝边缘挪。
      冰面比想象中滑。即使穿着冰爪,每一步也要踩实了才敢动。风从裂缝深处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气,吹得人脸发麻。程逾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鼓。
      还有五米。
      四米。
      三米。
      取景器里的雪莲越来越清晰。花瓣上的纹理,花蕊上的冰晶,甚至有一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都清晰得过分。
      这个角度完美。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雪莲周围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背景是深蓝色的冰壁,有种近乎圣洁的美。
      程逾明稳住呼吸,按下录制键。
      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在寂静的冰川上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在雪莲下方一点点的位置,冰壁上有一道天然的、贝壳状的纹理。纹理很浅,但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冰川悄悄藏起来的秘密。
      如果能再近一点,如果能换个角度……
      程逾明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往前挪了小半步。
      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轰然倒塌的空。是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先是脚底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片极薄的玻璃。然后整只脚往下陷了大概两厘米。
      程逾明僵住了。
      时间好像被按了慢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冰层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碎裂、剥离、下坠。他能看见裂缝边缘的冰渣加速下落,能听见冰层内部传来的、沉闷的断裂声,像巨兽在深夜里磨牙。
      他试图后退,但右脚已经陷进去了,冰爪卡在碎冰里,拔不出来。
      “谭——”
      名字还没喊完,脚下的整个世界就塌了。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动作坠落。是真实的、暴力的、毫不留情的下坠——瞬间失重,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往下拽,视野里只剩一片飞速上移的刺目的白与蓝。风声在耳边尖啸,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往肺里灌。求生的本能让他伸手乱抓,手指抠进冰壁,却只抓下来一把冰屑,刺骨的凉。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冷静得可怕。完了,摄像机要摔坏了,刚拍的素材没了,vlog又得拖更了,粉丝该骂街了——还有谭延之,他又要一个人了,就像七年前那样,就像……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背包带。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把背包带从他肩上扯断。程逾明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刹住,肩膀传来撕裂般的痛。
      他抬头。
      谭延之半个身子探出冰裂缝边缘,左手死死抓着一根打入冰层的冰锥,右手拽着程逾明的背包带,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白得吓人。他的脸离冰面只有几公分,呼出的白气在冰上凝成霜。
      “抓紧!”谭延之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逾明想说话,但灌了满嘴的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胡乱地蹬腿,试图在冰壁上找到一个支点。冰爪刮擦着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然后他们开始滑。
      不是垂直下落,是沿着冰裂缝的边缘横向滑动——谭延之那只抓着冰锥的手显然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冰锥正在一点一点从冰层里松脱。两人像挂在悬崖边的秤砣,在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狼狈的滑痕。
      程逾明能听见冰锥与冰层摩擦的尖啸,能听见谭延之沉重的喘息,能听见自己心脏快要炸开的声音。
      滑行了大概四五米——也可能只有两三米,在那种情况下时间感完全是失真的——他们狠狠撞上了一处突起的冰堆。
      撞击的力道大得程逾明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但坠落终于停了。
      他瘫在冰堆上,像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喘气。冷空气呛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程逾明。”谭延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但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程逾明勉强睁开眼。
      谭延之跪在他身边,脸色白得跟脚下的冰有一拼。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根背包带,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根本无法松开。掌心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横贯整个手掌,血正汩汩地往外涌,滴在洁白的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你……”程逾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像话,“你的手……”
      谭延之像是没听见。他松开背包带——那个动作很慢,很艰难,像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结——然后双手捧住程逾明的脸,冰凉的、沾着血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
      “有没有受伤?”谭延之问,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在用目光做全身CT。
      程逾明摇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抓谭延之的手臂——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都陷进对方的羽绒服里。
      “我差点……”程逾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差点……又让你一个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不是他计划要说的话。他本来想说“谢谢”,或者“对不起”,或者“你手流血了得赶紧包扎”——但那些字句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
      七年前,昆明机场,他拖着行李箱过安检,回头看见谭延之站在隔离带外,一个人。那时候他没说再见,只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把谭延之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现在,在冰川上,在生死一线的边缘,他差点又把这个人一个人留下。
      谭延之也愣住了。
      他盯着程逾明,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很慢地,把手从程逾明脸上移开,转而去检查他身上的装备。安全绳断了,冰爪掉了一只,羽绒服被冰棱划破了好几处,白色的羽绒正悄悄往外飘。
      “摄像机呢?”谭延之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程逾明这才想起那台机器。他扭头去找——摄像机躺在三米开外的冰面上,镜头碎了,机身凹进去一大块,电池盖崩飞了,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残骸旁边散落着记忆卡和破碎的滤镜,像某种现代艺术的悲剧现场。
      “摔了。”程逾明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谭延之站起来——动作有点晃,但很快稳住了——走过去把摄像机残骸捡起来。他检查了一下,然后说:“存储卡应该没坏。机器……修不了了。”
      “嗯。”程逾明也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勉强能站稳。他走到谭延之身边,接过那台报废的摄像机,看了看,然后随手把它放在冰堆上。
      “不重要。”他说,眼睛却盯着谭延之还在流血的手,“什么都不重要了。”
      谭延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血已经流了满手,顺着手腕往下滴,在袖口凝成暗红色的冰晶。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动作熟练地撕开纱布和绷带,开始包扎。
      程逾明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连冰锥都打不好,连安全绳都系不牢,连“别去危险的地方”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听。
      “对不起。”他终于说。
      谭延之正用牙咬着绷带的一端打结,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抬头,只是含糊地说:“道什么歉。”
      “我……”程逾明语塞了。
      道什么歉?
      为不听劝?
      为冒险?
      为差点害死两个人?
      为那台摔坏的摄像机?
      为七年前?
      为所有所有?
      最后他只说:“你的手……疼吗?”
      谭延之打好结,把多余的绷带剪掉,这才抬头看他。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了点很淡的、无奈的笑意。
      “疼。”他说,很诚实,“但比某些人的‘心疼’要好一点。”
      程逾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个谐音梗。
      他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笑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他说。
      “不然呢?”谭延之把急救包收好,重新背上背包,“坐这儿哭?等冰川融化把我们送下山?”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环顾四周——他们还在冰川上,离安全区有二三十米。风比刚才更大了,天色也开始转暗,远处的山峰顶上聚起了灰白色的云。
      得赶紧下山。
      “能走吗?”谭延之间。
      “能。”程逾明说,试着迈了一步。左脚的冰爪掉了,踩在冰面上打滑,但他很快稳住了,“就是得慢点。”
      谭延之点头,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程逾明盯着那只裹着绷带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人开始慢慢往回走。一步一滑,小心翼翼,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谁也没说话,只有冰爪磕碰冰面的声音,和风声,和彼此压抑的喘息声。
      走到安全区边缘时,程逾明忽然停下。
      “谭延之。”他说。
      “嗯?”
      “那丛雪莲,”程逾明回头看向裂缝的方向,“其实挺好看的。”
      谭延之也回头看了一眼。裂缝隐在渐暗的天光里,已经看不清了。
      “嗯。”他说,“但再好看,也不值得。”
      程逾明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握紧了谭延之的手——小心地避开伤口的位置——然后说:“下次不会了。”
      “下次?”谭延之挑眉。
      “我是说……”程逾明卡壳了,“我是说,没有下次了。以后你说危险的地方,我不去。你说不能拍的东西,我不拍。你说……”
      “程逾明。”谭延之打断他。
      “啊?”
      “闭嘴。”谭延之说,但语气是温和的,“先下山。话留着回去再说。”
      程逾明乖乖闭嘴。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背后的冰川沉默地矗立着,蓝白色的身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而程逾明手里还攥着谭延之的手。那只手很凉,绷带下的伤口一定很疼,但握得很稳,稳得让人相信,无论脚下的路多滑多难走,这只手都不会松开。
      至于那台摔坏的摄像机,那些没拍到的素材,那些可能会失望的粉丝——去他的吧。
      有些东西,比镜头里的世界重要得多。
      比如这只手。
      比如这个人。
      比如这条差点就再也走不完的,下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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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