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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阳光的味道 ...
磨西古镇的早晨是从一声鸡叫开始的。
不是那种清亮的、充满诗意的鸡鸣,而是那种睡眼惺忪的、破锣嗓子似的“喔喔喔”,像是鸡自己也还没睡醒,只是凭着职业本能完成任务。
紧接着是狗叫,是早起的店家卸下门板的哐当声,是石板路上第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开过去的声音。
程逾明就是被这一连串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木头房梁,蜘蛛网,一盏没开的白炽灯。然后他慢慢转过头——谭延之睡在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绵长。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穿着白色短袖T恤的背,肩胛骨在布料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程逾明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昨天缝针的手掌放在枕边,裹着的纱布在晨光里白得刺眼。伤口大概还在疼,因为谭延之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跟什么较劲。
程逾明小心翼翼地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有点凉,带着古镇老房子特有的潮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头的天刚蒙蒙亮。远处的雪山还隐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当地人在走动,背着背篓,脚步不紧不慢。空气很清冽,吸进肺里像喝了口冰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客栈的卫生间小得转个身都困难。程逾明挤牙膏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漱口杯,塑料杯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墙角。他弯腰捡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有点肿,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真够沧桑的。”他小声嘀咕,然后开始刷牙。
薄荷味的泡沫在嘴里蔓延开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晚谭延之说的那句话——“你身上有七年前的味道”。
程逾明停下动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七年前是什么味道?他自己都忘了。那时候用的什么洗衣液?好像是超市打折买的那种最便宜的。相机清洁剂倒是一直用同一个牌子。薄荷糖……他确实喜欢吃薄荷糖,特别是熬夜剪片的时候,一颗接一颗,吃得嘴里发麻。
所以谭延之记得的,是廉价洗衣液、相机清洁剂和薄荷糖混合的味道。
程逾明漱了口,用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谭延之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穿外套。他用的是左手,动作有点慢,但还算顺利。
“早。”程逾明说。
“早。”谭延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起这么早?”
“被鸡吵醒了。”程逾明走到床边坐下,“你们云南的鸡都这么敬业?天没亮就开始上班?”
“这是四川。”谭延之纠正他,顿了顿,“不过云南的鸡也差不多。”
程逾明笑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七点十分。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个公众号推送和天气预报。
“今天什么安排?”他问。
“先去诊所换药。”谭延之已经穿好外套,站起身,“然后……看你想去哪儿。”
“我想……”程逾明刚开口,手机就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不是短信,是真正的、刺耳的来电铃声。程逾明愣了一下——他的手机常年静音,除了谭延之和几个工作伙伴,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号码。
他低头看屏幕。
来电显示:父亲。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和父亲上次通话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还是半年前?记不清了。通常是父亲打过来,说些“最近怎么样”“注意身体”之类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双方沉默,挂断。通话时长很少超过三分钟。
但这次不一样。
现在是早上七点十分。父亲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父亲的生活规律得像瑞士钟表——六点起床,六点半晨练,七点早餐,七点半出门上班。七点十分,他应该正在吃早餐,看财经新闻,不会打电话。
除非有事。
很大的事。
程逾明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谁?”谭延之问。
“我爸。”程逾明说,声音有点干。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固执得让人心慌。程逾明深吸一口气,拇指划向绿色接听键。
“喂,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是那种压抑着什么的、山雨欲来的沉默。背景音很嘈杂,有键盘敲击声,有纸张翻动声,还有模糊的、压低嗓音的说话声——像是在会议室里。
“你现在在哪儿?”父亲开口,声音很沉,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
程逾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谭延之:“在四川,磨西古镇。”
“一个人?”
“不是。”程逾明说,“和朋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玩够了吗?”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程逾明握紧了手机,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爸,我……”
“程逾明。”父亲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玩够了就立刻回来。”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命令。那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家族权威的命令。
程逾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和窗外朦胧的晨景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在碰撞。
“出什么事了?”他问。
“公司的事。”父亲说,背景音里的嘈杂声更大了,有人在说什么“审计”“现金流”“抵押”,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完整,“投资失误,内部问题,现在很麻烦。”
“多麻烦?”
“存亡关头。”父亲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程逾明的耳朵里,“如果你还想看到程家的企业活到明年,就立刻给我滚回来。”
程逾明感觉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公司不是有您吗”,想说“我不是一直在做自己的事吗”,想说“为什么突然要我回去”。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听见了电话那头的一声叹息——很轻,很疲惫,是他从未在父亲身上听到过的疲惫。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父亲,在电话那头,隔着千山万水,轻轻地叹了口气。
“逾明。”父亲叫他的名字,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沉重,“这是你作为程家独子,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什么意思?
程逾明还没问出口,父亲已经接着说下去了:“如果你再不回来,董事会会考虑引入外部资本进行极端重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程逾明知道。
意味着父亲半生心血可能易主。意味着程家对企业的控制权会被稀释甚至丧失。意味着父亲可能会被踢出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
“我……”程逾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需要时间……”
“你没有时间了。”父亲说,“最晚后天,我要在成都见到你。”
然后电话挂断了。
没有“再见”,没有“注意安全”,什么都没有。只有短促的嘟嘟声,和一片死寂。
程逾明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玻璃上的倒影里,他的脸很模糊,表情更模糊。只能看见一个僵硬的轮廓,和一双盯着虚空的眼睛。
谭延之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程逾明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站着。他盯着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雪山一点点露出真容。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游客举着相机拍照,有店家在门口摆出商品,有小孩子追逐打闹跑过去。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生机勃勃。
和他电话里听到的那个世界,像是两个平行宇宙。
“出事了?”谭延之问,声音很平静。
程逾明转过身。他看着谭延之,看着那双平静的、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只裹着纱布的手,看着这个人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小小的客栈房间里,站在他面前。
忽然就觉得喉咙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爸让我回去”,想说“公司要完了”,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最后他说出口的是:“谭延之,我可能……要走了。”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然后谭延之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墙角的行李箱旁边,蹲下身,开始整理东西。
程逾明愣住了。
他以为谭延之会问“为什么”,会问“出什么事了”,会问“你要去哪儿”。
但谭延之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蹲在那里,用左手笨拙但认真地整理着散乱的衣物——把程逾明的T恤叠好,放进箱子;把充电线卷起来,塞进侧袋;把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放在最上面。
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
程逾明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收拾行李。”谭延之说,头也不抬,“你的相机包在柜子里,我够不着,你一会儿自己拿。”
“我知道。”程逾明说,“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收拾行李?”
谭延之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清程逾明自己错愕的倒影。
“你不是要走了吗?”谭延之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陪你回成都。”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陪你”这两个字,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一个重大的决定,不是一个跨越千里的承诺,不是一种近乎莽撞的陪伴。
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像七年前,程逾明说“我要去北京实习”,谭延之说“我送你到机场”。就像昨天在冰川上,程逾明往下坠,谭延之伸出手抓住他。
就像现在,程逾明说“我要走了”,谭延之说“我陪你”。
程逾明盯着他,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盯着那只还在整理衣物的、裹着纱布的手,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按住谭延之的手。
“你的手……”他声音有点抖,“还要换药。”
“成都也有诊所。”谭延之说。
“你的店……”
“小陈能管。”谭延之说,顿了顿,“而且昆明离成都又不远,飞机两个小时。”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盖在谭延之的手上,谭延之的手下面是一件叠了一半的灰色卫衣。
“谭延之。”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程逾明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这是我的事”,想说“你别掺和进来”。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别走。陪着我。
就像七年前在机场,他回头看了三次,其实心里想的是:叫住我。让我留下。
但那时候谭延之没有叫住他。
现在谭延之没有走。
谭延之反手握住他的手,很用力,用力到纱布下的伤口可能又疼了,但他没松手。
“程逾明。”他说,声音很稳,“收拾一下。我陪你回成都。”
程逾明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木质的家具,斑驳的墙壁,散落的行李,还有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陪他走了川藏线,陪他爬了雪山,陪他看了星空,陪他摔了冰川,现在,还要陪他回成都,面对他那个一团糟的家,和他那个强势的父亲。
凭什么?
程逾明想问。
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就像他知道冰川裂缝里的雪莲为什么能开花,知道七年前的味道为什么能被记住,知道那只手为什么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抓住他。
有些事,不需要问。
只需要接受。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
“好。”他说,“我们回成都。”
谭延之松开手,继续整理行李。程逾明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相机包,检查了一下设备——备用相机,镜头,三脚架,麦克风。一切都完好无损。
除了昨天摔坏的那台。
他想起父亲电话里说的“最后的机会”,想起“存亡关头”,想起“极端重组”。
忽然就觉得肩膀沉重起来。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检查设备,装包,拉上拉链。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谭延之已经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整理好了,箱子立在墙边,像两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早饭还吃吗?”谭延之问。
“吃。”程逾明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两人下楼,在客栈的小餐厅里吃了简单的早饭——粥,馒头,咸菜。老板娘热情地推荐他们尝一尝自家做的豆腐乳,说“配上粥一绝”。
程逾明尝了一口,确实很香。
他吃了两碗粥,三个馒头,把咸菜和豆腐乳都吃光了。吃得很快,但很认真,像是在储存能量。
谭延之吃得慢一些,用左手拿勺子,动作依旧笨拙,但比昨天熟练了一点。
“一会儿先去诊所。”程逾明说,“换完药再走。”
“嗯。”
“然后……”程逾明想了想,“开我的车回去。你的手不能开车。”
“你开长途行吗?”
“不行也得行。”程逾明说,“反正就七八个小时,中间多休息几次。”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早饭吃完,结账,上楼拿行李。客栈的老板听说他们要走了,很热情地送了他们一小袋自家晒的苹果干,说“路上吃,解乏”。
程逾明接过苹果干,道了谢。
走出客栈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古镇。石板路被照得发亮,屋顶的瓦片泛着青黑色的光泽,远处的雪山清晰可见,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程逾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他待了不到三天的小镇,这个有冰川、有诊所、有菌子火锅、有鸡叫声的小镇。
然后他转身,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谭延之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把药袋放在腿上。
程逾明发动车子,打开导航,输入目的地:成都。
屏幕显示:全程约380公里,预计行驶时间7小时24分钟。
七小时二十四分钟。
从磨西古镇到成都。
从雪山脚下到城市中心。
从自由散漫到家族责任。
程逾明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古镇,驶上公路。后视镜里,磨西古镇一点点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前方是蜿蜒的山路,是隧道,是桥梁,是越来越近的成都。
和越来越近的,他必须面对的一切。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载音乐。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把装苹果干的袋子打开,拿出一片,递给他。
程逾明接过,塞进嘴里。
苹果干很甜,带着阳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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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