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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公路在雨中延伸 ...

  •   车子驶出磨西古镇二十分钟后,程逾明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来电铃声,是微信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尖锐得像根针,刺破车里勉强维持的平静。程逾明正开着车在山路上拐一个急弯,眼睛盯着前方,手握着方向盘,没空去看手机。
      但谭延之看到了。
      手机就放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屏幕朝上,亮着。来电显示还是那个名字:父亲。
      谭延之转头看了程逾明一眼。那人盯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车子拐过弯道,路面稍微平直了一些,谭延之伸手拿起手机,按了静音。
      屏幕暗下去。
      过了三秒,又亮起来。还是视频通话邀请。
      “接吗?”谭延之问。
      程逾明盯着路面,没说话。山路在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的地方蜿蜒,护栏刷着刺眼的黄色,像某种警告。远处有云雾从山谷里升起来,慢悠悠地往上升,把山腰的树林染成朦胧的灰绿色。
      手机第三次响起。
      程逾明终于开口:“帮我接一下。说我在开车。”
      谭延之按下接听键,然后把手机举到面前。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领带系得端正,背景是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和满墙的书架。那张脸和程逾明有五分相似,但更严肃,更冷硬,像用石头雕出来的。
      “逾明呢?”程父开口,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沙哑质感。
      “他在开车。”谭延之说,语气很平静,“您有事我可以转达。”
      程父的眼睛在屏幕里眯了眯,像在审视什么。他的目光在谭延之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前方——大概能透过镜头看到驾驶座上程逾明的侧影。
      “让他停车,接电话。”程父说,不容置疑。
      谭延之转头看向程逾明。程逾明摇了摇头。
      “现在不方便停车。”谭延之说,依旧平静,“山路,没地方停。”
      “那就找地方停。”程父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程逾明咬了咬牙。他打了右转向灯,慢慢把车靠向路边。这段路恰好有个小小的观景台,能停两三辆车。现在空着。他把车开进去,熄火,拉手刹。
      然后他接过手机。
      “爸。”他说,声音有点干。
      “你旁边那个人是谁?”程父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程逾明看了一眼谭延之。谭延之正看着窗外,侧脸平静,像在欣赏风景。
      “朋友。”程逾明说。
      “什么朋友?”程父追问,“男朋友?”
      车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手机扬声器传来的、遥远的办公室背景音——键盘声,说话声,还有隐约的空调运转声。
      程逾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是。”
      屏幕里,程父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深了一些。像是早就猜到,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行。”程父说,跳过这个话题,直接进入正题,“我刚才让助理把公司最近半年的财报和审计报告发你邮箱了。你到了成都立刻看,明天早上九点来公司开会。”
      “开什么会?”程逾明问。
      “董事会扩大会议。”程父说,“讨论引入战略投资者的事。”
      “你不是说……如果我不回来,才会考虑引入外部资本吗?”
      “我是说了。”程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虽然只有一丝,但程逾明听出来了,“但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现在不是‘考虑’,是‘必须’。”
      程逾明感觉胃里沉了一下:“有多糟?”
      “现金流断了。”程父说得很直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供应商的款拖了三个月,已经有人要起诉了。银行那边的贷款展期没谈下来,抵押物估值又跌了。”
      每个字都像石头,一颗一颗砸下来。
      程逾明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会这样”,想说“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想说“您不是一直管得很好吗”。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去年春节回家,父亲书房里的灯总是亮到深夜。三个月前通电话,父亲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还有那些他刻意忽略的财经新闻推送,那些关于“传统制造业寒冬”“家族企业转型困境”的标题。
      他一直以为那些离自己很远。
      原来一直很近。
      “所以,”程逾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要卖股份?”
      “不是卖,是引入战略投资。”程父纠正他,“用股权换资金,换资源,换活下来的机会。”
      “那控制权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程父说:“那就看你能争取到什么条件了。”
      程逾明愣住了:“我?”
      “你。”程父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程逾明,我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我要你去谈判,去争取,去把程家的东西守下来。”
      “我怎么……”程逾明想说“我怎么懂这些”,想说“我只会拍视频”,想说“您不是一直说我玩物丧志吗”。
      但程父打断了他:“你是我儿子,这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重得像某种诅咒,又像某种传承。
      程逾明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明天九点,别迟到。”程父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把你那个……朋友安排好。别带到公司来。”
      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程逾明自己的脸——疲惫的,茫然的,还有点狼狈的。
      他盯着黑屏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回储物格。动作有点重,手机在塑料格子里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云雾越来越浓,把山峦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远处有车灯在雾里亮着,两盏黄色的光晕,慢悠悠地移动,像深海里的鱼。
      程逾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贴上去又凉又潮。他闭上眼睛,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一直淹到头顶。
      七年了。
      他逃了七年。逃开家族责任,逃开父亲期待,逃开那个他从来不想进入的商业世界。他以为逃得够远,逃到雪山脚下,逃到冰川裂缝边,逃到镜头后面。
      结果一个电话,就被拽回来了。
      像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人手里。
      “程逾明。”谭延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程逾明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你爸……”谭延之顿了顿,“挺直接的。”
      程逾明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他一直这样。谈判桌上练出来的,说话像出刀,一刀见血。”
      “看得出来。”
      车里又安静了。只有引擎怠速运转的轻微震动,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过了一会儿,程逾明睁开眼,坐直身体。他重新发动车子,打开雾灯和双闪,慢慢驶出观景台,回到山路上。
      雾更浓了。能见度可能只有二三十米。程逾明把车速降到四十,眼睛盯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像在开船,而不是开车。
      “谭延之。”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程逾明盯着路面,声音很轻,“一个人是不是永远逃不开自己该承担的东西?”
      谭延之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程逾明的侧脸。那人盯着前方,下颌线依旧绷得很紧,但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迷茫,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可能吧。”谭延之说,“但承担不一定是坏事。”
      “怎么讲?”
      “你看我的手。”谭延之举起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在昏暗的车厢里晃了晃,“昨天在冰川上,我要是不伸手,你现在可能还在裂缝底下思考人生。”
      程逾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虽然笑得有点苦,但确实是笑了。
      “你这个比喻,”他说,“很有画面感。”
      “实话而已。”谭延之把手放下,“有些事,你伸手了,可能会受伤。但不伸手,可能会后悔。”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盯着前方的路,雾灯的光束在浓雾里切开两条昏黄的光道,像两条指引方向的路标。
      车子在沉默中开了半小时。
      雾渐渐散了,山路开始往下走,海拔降低,路边的植被从高山草甸变成针叶林,又变成阔叶林。空气里的湿度依然很高,但能见度好了很多。
      程逾明看了眼导航——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十五公里。
      “一会儿到服务区停一下。”他说,“上个厕所,加点油。”
      “嗯。”
      十五分钟后,车子驶入服务区。这个服务区不大,就一栋两层楼的建筑,一楼是便利店和厕所,二楼是餐厅。停车场里停着七八辆车,大多是长途货车,驾驶座上的人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吃泡面。
      程逾明把车停在加油机旁边,下车加油。谭延之也下了车,往便利店走去。
      加完油,程逾明去厕所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明显了。
      真像个逃难的。
      他扯了扯嘴角,用纸巾擦干脸,走出厕所。
      谭延之已经在车边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程逾明走过去,看见袋子里装着一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一个便携热水壶?
      “你买这个干什么?”程逾明问。
      “用。”谭延之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程逾明也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服务区,重新回到高速路上。
      开出大概十分钟,谭延之突然说:“停车。”
      “又怎么了?”
      “让你停就停。”
      程逾明打了右转向灯,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后面有辆大货车经过,鸣了声喇叭,轰隆隆地开远了。
      谭延之解开安全带,拿着那个便携热水壶和一瓶矿泉水下了车。程逾明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几分钟后,谭延之回来了。手里拿着热水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把热水壶放在腿上,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
      程逾明这才看清,那是一盒牛奶。不是超市常见的利乐包,是那种玻璃瓶装的、保质期很短的鲜牛奶。
      谭延之撕开纸盒,把牛奶倒进热水壶自带的杯子里,然后把热水壶的盖子打开,把杯子放进去,拧紧。热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开始加热。
      车里弥漫开一股很淡的奶香味。
      程逾明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愣住了:“你……在热牛奶?”
      “嗯。”谭延之说,眼睛盯着热水壶上小小的温度显示屏,“你早上就喝了碗粥,中午也没吃。低血糖开车容易出事。”
      “我哪有低血糖……”
      “你手在抖。”谭延之打断他。
      程逾明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颤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在抖。
      他沉默了。
      热水壶的嗡鸣声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然后停了。谭延之拧开盖子,把杯子拿出来,递给程逾明。
      “喝吧。”他说,“温度应该刚好。”
      程逾明接过杯子。杯子是塑料的,很轻,但握在手里很踏实。他低头看了看——牛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奶皮,微微晃动着。热气蒸腾上来,带着甜香。
      他尝了一小口。
      温度确实是刚好的。不烫,微微温热,刚好可以大口喝的那种温度。而且味道……很特别。不是纯牛奶的寡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你加糖了?”程逾明问。
      “蜂蜜。”谭延之说,“一点点。”
      程逾明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谭延之。那人正看着前方蜿蜒至天际的公路,侧脸平静,像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程逾明知道不是。
      蜂蜜。他最喜欢的甜度——一点点,刚好提味,不会盖过牛奶本身的香气。温度——温热,不是滚烫,是他可以一口气喝完的温度。
      这些细节,谭延之记得。
      在他最狼狈、最不知所措、最想逃的时候,谭延之记得这些细节。
      程逾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股甜味在舌尖化开,很淡,但很持久。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整杯牛奶都喝完了。然后他握着空杯子,看着前方。
      公路在视线里延伸,穿过隧道,越过桥梁,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带子。远处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但又一直没下。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运转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程逾明把空杯子放回杯架,深吸了一口气。
      “谭延之。”他说。
      “嗯?”
      “谢谢你。”程逾明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还有……对不起。”
      “又道歉?”
      “为很多事。”程逾明转头看他,“为昨天在冰川上,为今天早上,为把你卷进这些破事里,为……”
      “程逾明。”谭延之打断他,也转过头来,眼睛很亮,亮得像昨晚古镇的灯笼,“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程逾明愣住了。
      谭延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回成都,去开会,去谈判,去争取,去把你该担的东西担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谭延之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凿在石头上,“天塌下来,还有我。”
      程逾明盯着他,盯着那双平静但坚定的眼睛,忽然就觉得眼眶发热。
      他赶紧转回头,盯着前方,假装在看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这句话……很有分量。”
      “实话而已。”谭延之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开车吧,再停一会儿交警该来了。”
      程逾明笑了。虽然眼睛还是热的,但他确实笑了。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出应急车道,汇入车流。
      雨终于开始下了。先是几滴,打在挡风玻璃上,留下小小的水痕。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雨刷开始工作,左右摇摆,把雨水刮开,又聚拢,又刮开。
      程逾明打开收音机,随便调了个台。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女声温柔地唱着:“路还长,梦还远,你要慢慢走……”
      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不哼了。
      因为他感觉到,谭延之伸出了右手,很稳地覆在他放在腿上的左手上。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逾明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掌心缠着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点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
      他反手握住,手指扣进谭延之的指缝里。
      握得很紧。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如常:“这次,我在这里。”
      程逾明点头,虽然他知道谭延之可能看不见。
      但他点头了。
      用力地。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车上。公路在雨幕里延伸,看不到尽头。
      但程逾明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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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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