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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最重要的支持 ...

  •   雨下了一整夜。
      程逾明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模糊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挡风玻璃上不断汇聚又散开的雨珠,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仪表盘上幽幽的蓝光,还有谭延之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手。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铺开一层碎金。车子停在服务区,引擎熄了火,车窗开了一条缝,能听见外面隐约的鸟叫声。
      程逾明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谭延之的外套。黑色的羽绒服,领口有淡淡的松木香。他转头——谭延之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那只没受伤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姿势看起来并不放松。
      程逾明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他们开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差,后来谭延之让他换到后座去睡,自己接着开。程逾明不肯,说你的手不能长时间握方向盘。谭延之说那我开慢点。最后两人僵持不下,还是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了车,说休息一会儿。
      看来这一“休息”,就直接到了天亮。
      程逾明轻手轻脚地坐直身体,把外套拿下来,想给谭延之盖上。动作做到一半,谭延之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模糊。
      “嗯。”程逾明把外套递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睡。”谭延之接过外套,没穿,随手放在腿上,“眯了一会儿。”
      程逾明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没拆穿这个“一会儿”可能只有几分钟的谎言。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服务区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长途司机在洗漱池边刷牙洗脸,水声哗哗的。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玻璃。
      程逾明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洗漱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泼在脸上瞬间清醒。他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昨天好多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谭延之也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的水龙头前。
      “手能沾水吗?”程逾明问。
      “不能。”谭延之说,但已经开始用左手掬水洗脸了,动作有点别扭,但还算熟练。
      程逾明看着他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纱布边缘有点潮,可能是夜里握方向盘时出的汗。他想说“我帮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谭延之看起来不需要帮忙。
      两人默默地洗漱完,回到车边。
      “吃早饭吗?”谭延之问。
      “吃。”程逾明说,“饿了。”
      服务区的餐厅是个简陋的自助餐形式,二十块钱一位,菜品乏善可陈——白粥,馒头,榨菜,水煮蛋,还有一盆看起来颜色可疑的炒面。但热腾腾的蒸汽和食物的香味在清晨显得格外诱人。
      程逾明要了两碗粥,四个馒头,两个鸡蛋,一小碟榨菜。谭延之只要了一碗粥和一个鸡蛋。
      “你就吃这么点?”程逾明端着餐盘坐下。
      “够了。”谭延之说,开始剥鸡蛋。他用的是左手,鸡蛋在掌心滚来滚去,半天剥不下来。
      程逾明看不下去,伸手拿过鸡蛋,三下五除二剥好,递回去。
      “谢谢。”谭延之接过,咬了一口。
      “不客气。”程逾明说,开始往粥里加榨菜,“就当是……售后服务升级版。”
      谭延之抬眼看他:“你最近很喜欢‘售后’这个词。”
      “因为它准确。”程逾明搅着粥,“我把你手弄伤了,所以我得负责售后——帮你热牛奶,帮你剥鸡蛋,帮你……反正就是售后。”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粥。
      餐厅里陆陆续续来了些人,大多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说话声音很大,带着各地的口音。有人在讨论哪条路堵车,有人在抱怨油价又涨了,有人在打电话跟家里说“今天能到”。
      很普通的人间烟火气。
      程逾明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昨天那个电话,那些“现金流”“抵押物”“董事会”的词,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但这只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来电,但有三封未读邮件。发件人都是父亲的助理,标题分别是《公司近期财务数据摘要》《战略投资者背景资料》《董事会会议议程》。
      他没点开,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兜里。
      “一会儿我开吧。”他说。
      “你确定?”谭延之问,“昨晚没睡好。”
      “你更没睡好。”程逾明说,“而且你的手需要休息。昨天开了一夜,今天再开,伤口该发炎了。”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吃完饭,两人回到车上。程逾明坐上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谭延之坐进副驾,把药袋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纱布——确实有点潮了。
      “到成都得换药。”他说。
      “嗯。”程逾明发动车子,“先找地方住下,然后去诊所。”
      车子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路。早上的车流量比昨天下午小一些,天气也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清晰可见。远处有山,青黛色的,山顶还笼着薄雾。
      程逾明打开音乐,调了个轻松的民谣频道。吉他声和舒缓的男声在车厢里流淌开来,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开了一个多小时,谭延之突然开口:“程逾明。”
      “嗯?”
      “你紧张吗?”
      程逾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盯着前方的路,没说话。
      紧张吗?当然紧张。紧张得胃里像揣了块石头,紧张得昨晚几乎没睡着,紧张得现在手心还在冒汗。
      但他不想承认。
      “还行吧。”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就当是……拍个新题材的vlog。《富二代回家拯救家族企业》,流量应该不错。”
      谭延之侧头看他:“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程逾明扯了扯嘴角,“难道要我哭着说‘爸我害怕’?那多没面子。”
      “你爸不会笑你。”
      “他会。”程逾明说得很肯定,“他会用那种‘我就知道你没用’的眼神看我,然后说‘算了,我来处理’。就像我小时候数学考不及格,他说‘算了,我给你请家教’;我大学想学摄影,他说‘算了,我给你安排进公司实习’。永远是‘算了’,永远是‘我来’。”
      他说得很快,像在发泄什么,又像在说服自己。
      谭延之安静地听着,没打断。
      等程逾明说完了,他才开口:“但这次他让你回来。”
      程逾明愣了一下。
      “这次他没说‘算了’。”谭延之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他说‘你是我儿子,这就够了’。他说‘我要你去谈判,去争取’。他在给你机会。”
      “也可能是实在没人了。”程逾明说,声音有点涩,“公司快完了,他能用的人用完了,只能抓我这个壮丁。”
      “也有可能。”谭延之没否认,“但机会就是机会。不管因为什么给的,抓住了就是你的。”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的脸,公司的财务报表,那些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明天早上九点的会议……像一堆碎片,在脑子里旋转,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谭延之。”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程逾明顿了顿,“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把谈判搞砸,把条件谈崩,把公司彻底弄垮。”程逾明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我爸可能会把我从族谱上除名。”
      “那挺好。”谭延之说。
      程逾明猛地转头看他:“什么?”
      “除名了,你就自由了。”谭延之语气平静,“不用再担这些你不想要的责任,可以继续拍你的vlog,爬你的山,追你的极光。”
      程逾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安慰人。”
      “实话而已。”
      “但我不想要这种自由。”程逾明转回头,盯着路面,“我想要……别的自由。”
      “什么自由?”
      程逾明想了很久,久到车子又开过了两个出口,久到音乐播完了一整张专辑,久到阳光从斜射变成直射,刺得人眼睛发花。
      然后他说:“我想有选择的自由。”
      谭延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想选择要不要担责任,而不是被迫担或者被迫不担。”程逾明说得很慢,像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我想选择要不要回公司,而不是被一个电话叫回来。我想选择……我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别人告诉我‘你应该’要的生活。”
      “那你现在有选择吗?”谭延之问。
      程逾明沉默了。
      他有吗?看起来没有。父亲一个电话,他就得回去。公司有难,他就得顶上。明天九点的会议,他必须出席。
      但……
      “有。”他突然说,声音坚定了一些,“我可以选择怎么面对。”
      谭延之侧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可以选择是哭着回去还是笑着回去,可以选择是敷衍了事还是全力以赴,可以选择是把这事当成负担还是……”程逾明顿了顿,“还是当成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
      证明自己?向谁证明?向父亲?向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董事会成员?还是向他自己?
      但话说出口,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像是一直堵着的东西,终于被挪开了一点。
      车子继续往前开。离成都越来越近,路边的建筑越来越多,田野变成了厂房,村庄变成了小区。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少了草木泥土的气息,多了汽车尾气和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程逾明看了眼导航:还有七十八公里,预计一小时二十分钟。
      “快到了。”他说。
      “嗯。”
      “你……”程逾明犹豫了一下,“你到成都有地方住吗?”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住我家吧。”程逾明说得很自然,“我公寓有空房间。”
      “你爸不是说……”
      “他说别带到公司去。”程逾明打断他,“又没说不能带回家。而且那是我家,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车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少了那种压抑的沉重,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达成某种共识,像是某种默契在慢慢生长。
      又开了半小时,程逾明的手机响了。
      还是父亲。
      他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按了静音。但电话挂了又打,打了又挂,一连三次。
      “接吧。”谭延之说,“可能是急事。”
      程逾明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你到哪儿了?”父亲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明显的焦躁。
      “还有四十公里。”程逾明说,“怎么了?”
      “计划有变。”父亲语速很快,“下午两点,投资方的人要提前见面。你现在立刻过来,直接到公司,我在办公室等你。”
      “下午两点?”程逾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我赶不到。”
      “必须赶到。”父亲说,“这是对方临时要求的,可能是想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你不能迟到,迟到就等于认输。”
      “但我……”
      “没有但是。”父亲打断他,“程逾明,这是你的第一场仗。别让我失望。”
      电话又挂断了。
      程逾明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感觉刚轻松一点的心又沉了下去。
      下午两点。从这儿到公司,就算不堵车也要一个多小时。他还没吃饭,还没换衣服,还没看那些该死的资料。
      “改道吧。”谭延之突然说。
      “什么?”
      “不去你公寓了。”谭延之在导航上输入新的地址,“直接去公司附近。找个地方吃饭,换衣服,看资料。时间还来得及。”
      程逾明转头看他。谭延之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盯着导航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重新规划路线。
      “你……”程逾明想说“你不用陪我”,想说“你可以先去休息”,想说“这是我的事”。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谭延之已经帮他做了决定。
      就像昨天在冰川上抓住他,就像昨晚在雨夜里握着他的手,就像今天早上帮他剥鸡蛋。
      这个人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他最需要的支持。
      无声的,但有力的。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好。”
      他跟着导航的指示,在下一个出口驶出高速,拐上一条通往市区的小路。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车流越来越大,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逾明握紧方向盘,盯着前方。
      第一场仗。
      下午两点。
      他准备好了。
      或者说,他必须准备好。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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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