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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世界崩塌 ...

  •   酒店的空调开得有点低。
      程逾明坐在靠窗的写字台前,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感觉后脖颈凉飕飕的。他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又干又涩——从下午两点进公司,到晚上九点离开,七个小时里他看了不知道多少份文件,听了不知道多少场汇报,脑子现在像个塞满棉花的罐子,又沉又闷。
      窗外是成都的夜景。高楼大厦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俯视这座城市。远处的天府立交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缓缓移动,永不停歇。
      程逾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父亲助理发来的邮件还开着,附件里的财务数据密密麻麻,满屏都是红色的负号和触目惊心的百分比。现金流缺口比他想象的更大,债务结构比他以为的更复杂,供应商名单长得能拖到地上——而且大部分后面都标着“已逾期”“催款中”“拟起诉”。
      真是一团糟。
      程逾明叹了口气,伸手去够桌上的咖啡杯。杯子空了,只剩杯底一点褐色的痕迹。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这个点酒店餐厅应该还开着,但他懒得下去。胃里空荡荡的,但并不觉得饿,只觉得累。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门打开,谭延之走出来,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到肩膀上。他手里拿着条毛巾,边走边擦头发。
      “还没看完?”他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完了。”程逾明说,“但没清楚。”
      谭延之走到他身边,弯腰看了眼屏幕:“哪里不清楚?”
      “哪里都不清楚。”程逾明靠回椅背,揉了揉眼睛,“这些数字、术语、报表……对我来说跟天书似的。从毕业后我只会看相机的参数表,光圈快门ISO,那玩意儿简单,调对了就有好照片。但这玩意嘛……”他指了指屏幕,“调对了也可能破产。”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滑过下颌线,消失在浴袍领口里。
      “给我看看。”他说。
      程逾明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谭延之坐下来,握住鼠标,开始滚动页面。他的动作很慢,看得很仔细,偶尔会停下来,把某个数字圈出来,或者打开计算器算一下。
      程逾明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大学时代,期末考前,他也是这样坐在谭延之旁边,看对方给自己讲题。高数,线代,那些他永远搞不明白的公式和定理,在谭延之笔下变得清晰有条理。那时候谭延之也是这个姿势,微微前倾,侧脸专注,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会停下来问:“这里懂了吗?”
      那时候程逾明通常会说:“不懂。”
      谭延之就会叹口气,换种方式再讲一遍。
      现在,七年过去了,他们又坐在一起,看另一种“天书”。只是这次,不懂的代价可能更大——不是挂科,是破产。
      “你爸的公司,”谭延之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主营业务是家具制造?”
      “嗯。”程逾明说,“实木家具,高端定制,主要做出口。以前生意很好,后来……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谭延之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成本上涨,汇率波动,海外订单减少,国内市场打不开……典型传统制造业困境。”
      “你连这都懂?”程逾明有点惊讶。
      谭延之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开民宿,也得算成本,看市场,做预算。生意经都是通的,只是规模不同。”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看着谭延之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惊讶,还有一点点……自惭形秽。
      这个人,这个他爱了七年、又错过了七年的人,好像永远比他懂得多,比他看得远,比他稳得住。
      “对了,”谭延之说,“你爸下午说的那个投资方,背景你查了吗?”
      “还没来得及。”程逾明说,“光看这些就够我头疼了。”
      “我帮你查。”谭延之说着,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程逾明看着他操作,忽然想起什么:“你的手……能打字吗?”
      谭延之举起右手给他看——纱布已经换过了,新的,洁白干燥。“能,就是慢点。”他说,“而且我主要用左手。”
      确实。程逾明注意到,谭延之打字时左手负责大部分按键,右手只是辅助。动作不算快,但很有节奏,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很稳。
      屏幕上的搜索结果出来了。谭延之点开几个网页,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来。
      “怎么了?”程逾明问。
      “这家投资机构……”谭延之顿了顿,“风评不太好。”
      “怎么说?”
      “业内叫他们‘秃鹫资本’。”谭延之说,语气很平静,但程逾明听出了一丝凝重,“专门盯上有困境的企业,低价入股,然后拆分出售,或者重组套现。不在乎企业死活,只在乎能不能赚快钱。”
      程逾明的心脏沉了一下:“我爸知道吗?”
      “应该知道。”谭延之说,“但他可能没得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程逾明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报道,那些“血洗”“肢解”“收割”之类的刺眼词汇,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下午在公司,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副强撑着的、疲惫但依旧强势的姿态。
      原来父亲不是在给他机会。
      是在求救。
      “我得做点什么。”程逾明突然说,声音有点哑。
      “你能做什么?”谭延之问。
      “不知道。”程逾明说,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半辈子的心血被人拆了卖零件。”
      他走了几圈,又坐回椅子上,握住鼠标:“我再看看资料,说不定……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谭延之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程逾明开始翻看那些文件。一份一份,一页一页,看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强迫自己看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必须找,必须做点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然后是十二点。
      谭延之起身去烧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程逾明手边。茶是酒店提供的袋泡茶,廉价的花茶,喝起来有股香精味。但程逾明还是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发麻。
      “你明天还要开会。”谭延之说,“该睡了。”
      “再看一会儿。”程逾明头也不抬。
      谭延之没再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机,也开始查资料。两人并排坐着,一个看电脑,一个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又过了一个小时。
      程逾明感觉眼睛快瞎了。他揉了揉眼眶,准备关掉最后一个文件夹——那是父亲助理发来的“竞争对手及潜在合作伙伴资料”,里面是几十家公司的简介和联系方式。
      他快速滑动页面,打算扫一眼就关掉。但就在页面滑到底部的时候,一个熟悉的文件名突然跳进视线里。
      CYM-预案。
      程逾明的手顿住了。
      那个文件名在一堆“XX公司背景调查”“XX企业合作意向书”中间,显得格外突兀。而且它不在主文件夹里,而是在一个隐藏的子文件夹里,需要点开才能看见。
      程逾明盯着那四个字母,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
      CYM——程逾明。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在那个文件名上,犹豫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去。
      文件打开了。
      是一份PDF文档,标题是《关于程氏家具集团并购重组方案的建议草案》。
      程逾明的呼吸停住了。
      他快速滚动页面。文档很长,足足有三十多页,目录清晰,结构完整,从行业分析到财务数据,从估值模型到交易结构,从风险提示到后续整合方案……专业得可怕。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条款写得滴水不漏,逻辑严谨得像篇学术论文。
      绝对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写出来的东西。
      程逾明的手开始抖。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文档属性显示,创建日期:七个月前。
      七个月前。
      远在他们昆明重逢之前。
      远在他决定走川藏线之前。
      远在他以为谭延之已经彻底走出他生命之前。
      程逾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了。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盯着那个刺眼的创建日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谭延之。
      谭延之还在看手机,侧脸平静,睫毛在屏幕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湿漉漉的头发半干了,柔软地搭在额前。
      这个画面很美,很安静,很……让人心碎。
      “谭延之。”程逾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谭延之抬头:“嗯?”
      “这个,”程逾明指着屏幕,“是什么?”
      谭延之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平静的、从容的表情像面具一样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猝不及防的慌乱。他放下手机,快步走过来,动作太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逾明,你听我说——”他开口,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程逾明打断了他。
      “你早就知道?”程逾明盯着他,眼睛红得吓人,“你知道我家公司要出事,你知道我爸在找投资方,你知道……所有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谭延之试图解释。
      “那是什么样?”程逾明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样?七个月前——七个月前你就在研究怎么并购我家的公司,然后七个月后你‘恰好’在昆明遇见我,陪我走川藏线,陪我爬雪山,陪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昆明重逢时谭延之平静的脸,川藏线上谭延之默默跟在他身后的身影,冰川上谭延之抓住他的手,雨夜里谭延之握着他的手,今天下午谭延之陪他进公司,陪他看资料,陪他……
      陪他演一场戏?
      程逾明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他盯着谭延之,盯着那双他爱了七年的眼睛,第一次觉得那里面深不见底,第一次觉得他从来没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你接近我……”程逾明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为了这个?”
      “不是!”谭延之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明显的焦灼,“逾明,你冷静点,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程逾明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解释你怎么在七个月前就开始布局?解释你怎么‘恰好’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解释你怎么能一边陪我谈情说爱,一边研究怎么吞掉我爸的公司?”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震得自己耳朵嗡嗡响。
      谭延之的脸色白得吓人。他上前一步,想抓住程逾明的手臂,但程逾明猛地后退,撞在写字台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晃,茶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别碰我。”程逾明说,声音冷得像冰。
      谭延之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盯着程逾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焦急,有受伤,有无奈,还有……程逾明看不懂的东西。
      “那份文件,”谭延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程逾明打断他,“只是‘备用方案’?只是‘以防万一’?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对了,你下午还帮我查投资方的背景,告诉我他们是‘秃鹫资本’。真贴心啊谭延之,先给我打预防针,然后再拿出你的‘解决方案’?”
      “不是!”谭延之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意,“程逾明,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我听完了。”程逾明说,弯腰捡起地上的椅子,动作很大,很粗暴,“我听够了。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盯着谭延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如果今天我没发现这个文件,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我爸签了卖身契之后?还是等你的‘并购方案’正式启动之后?”
      谭延之沉默了。
      他的沉默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程逾明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程逾明看着他,看着那张他曾经以为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忽然觉得累极了。
      累得不想再问,累得不想再吵,累得只想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人。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手机和房卡,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谭延之在身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出去透透气。”程逾明头也不回,“别跟来。”
      他拉开门,走出去,然后重重地关上。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走廊里空无一人,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程逾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那个文件,那些数据,那个创建日期,谭延之慌乱的脸,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
      他不知道谁对谁错,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心很痛。
      痛得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窗外的成都夜景依旧璀璨,车流依旧不息,城市依旧在运转。
      但程逾明觉得,自己的世界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崩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世界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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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