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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诉说只有风听懂的语言 ...

  •   鱼庄确实还开着,而且扩建了——原来的竹棚变成了两层木楼,露台上支起十几张桌子,每张都对着洱海。
      正值饭点,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比脸盆还大的酸菜鱼锅在桌椅间穿梭,蒸汽混着麻辣香气蒸腾而上,把整个空间熏得暖烘烘的。
      程逾明和谭延之被领到二楼角落的桌子。这里视线最好,能看见完整的湖面,也能避开大部分喧闹。木栏杆上爬着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有些已经掉在桌面上,像不小心洒落的颜料。
      “还是老样子?”服务员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记菜单的板子夹在腋下。
      谭逾明刚要开口,谭延之已经说话了:“酸菜鱼微辣,加豆腐和魔芋。再要个炒水性杨花,少油。两碗米饭。”
      “好嘞!”小伙子转身下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程逾明挑挑眉:“记得我不吃太辣?”
      “记得你上次吃完辣得胃疼,半夜敲我房门要胃药。”谭延之拆开餐具包装,用热水烫洗碗筷,动作一气呵成。
      那是大四那年冬天的事。
      程逾明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不仅是他的生日,还下了那年昆明的第一场雪——虽然落地就化了,但确实飘了雪花。他们和一群朋友来这家店庆祝,他逞能吃了一大锅特辣,回去后蜷在床上冒冷汗。
      谭延之半夜去敲校医室的门,回来时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那药苦得要命。”程逾明回忆起来还觉得舌根发麻。
      “良药苦口。”谭延之把烫好的碗推到他面前。
      酸菜鱼很快上桌。青花瓷盆里红油翻滚,白色的鱼片、金黄的酸菜、嫩滑的豆腐在汤汁里沉浮。程逾明夹了片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麻、辣、鲜、香,还有记忆里那种独特的酸爽,一丝不差。
      “没变。”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低头挑鱼刺,动作仔细得像在做微雕。
      他把挑好的鱼肉放到程逾明碗边的碟子里,一片,两片,三片。程逾明看着那叠渐渐堆高的鱼肉,喉咙忽然发紧。
      这个习惯谭延之也有。大学时每次吃鱼,他都会默默把刺挑干净,再把肉夹给程逾明。
      程逾明抗议过,说自己不是小孩,谭延之只是淡淡回一句:“你上次卡过。”
      那次他确实卡了鱼刺,在校医院折腾到半夜,最后医生用镊子夹出来一根细小的Y形鱼骨。谭延之全程陪着他,脸色比他还白。
      “我自己来就行。”程逾明说,声音有点哑。
      谭延之的手顿了顿,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他望向湖面,侧脸在正午的阳光下镀了层金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远处有游船划过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像把湖面裁开一道口子,又很快愈合。
      “拍摄计划看了吗?”程逾明找话题,“下午我想去才村码头拍些素材,那边光线好。”
      “嗯。”谭延之点头,“码头重建了,更商业化。”
      “总要变的。”程逾明往嘴里塞了口鱼肉,这次自己小心地避开了刺。
      炒水性杨花上来了。
      碧绿的野菜用蒜蓉清炒,保留了本身的清甜脆嫩。程逾明记得这道菜的名字当年让他们笑了很久——“水性杨花”在云南是道正经菜,但在别处就变了味儿。谭延之当时还一本正经地解释:“学名叫海菜花,长在水里,花浮在水面,所以……”
      “所以随波逐流。”程逾明当时接话,然后被瞪了一眼。
      现在想想,这个比喻有点太准了。
      他这七年不就是随波逐流吗?
      被家族的期望推着走,被世俗的成功标准推着走,被自己那点不肯认输的骄傲推着走,就是没问过自己到底想去哪儿。
      “想什么呢?”谭延之问。
      程逾明回过神,发现自己举着筷子半天没动。“没什么。”他夹了一筷子水性杨花,“在想这菜名真是……一语成谶。”
      谭延之看了他两秒,没接话,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些菜。
      饭后,两人沿着湖滨栈道散步消食。正午刚过,阳光依然猛烈,但湖风带着水汽吹来,倒也不觉得热。
      栈道上游客不少,有拍照的情侣,遛狗的老人,还有一群写生的学生,画架支成一排,专注地描摹着苍山洱海。
      程逾明举起相机,没拍风景,而是拍那些拍风景的人——女孩踮起脚尖给男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老人蹲下来给金毛犬系牵引绳;学生调颜料时不小心蹭到鼻尖,留下一抹天蓝。
      这些瞬间比山水更鲜活,像散落在宏大叙事里的标点符号,不起眼,但缺了它们故事就不完整。
      谭延之走在他身边,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来等程逾明拍完,或者在某处景色特别好的地方多站一会儿,让程逾明有足够的时间取景。
      这种默契很奇妙。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就像两个齿轮,虽然七年没啮合,但齿纹还在,一碰就能重新转动。
      走到一处无人的栈道转角,程逾明停下脚步。
      从这里看出去,洱海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与天空的界限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水充盈着。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几乎要站不稳。
      “这儿。”他转头对谭延之说,“站这儿,背对湖面。”
      谭延之依言走过去,靠在栏杆上。他微微侧身,留出四分之三的脸给镜头,目光投向远方。
      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发丝在风中飘动,像水草在深海里舒展。
      程逾明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那个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孤独又坚定。
      他想调参数,手指却迟迟没动——这个画面不需要任何修饰,光线、构图、情绪,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甚至不用看屏幕,光凭直觉就知道,这会是他拍过最好的肖像之一。
      快门按下。清脆的机械声被风声吞没。
      谭延之转过头:“好了?”
      “好了。”程逾明放下相机,却没看回放。有些画面看一眼就知道够不够好,而这张,他几乎能肯定,会一直留在他硬盘里,也许还会打印出来,挂在某个地方。
      “该走了。”谭延之说,“去才村要半小时车程。”
      回停车场的路上,他们经过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小摊。
      摊主是个白族老太太,穿着传统的扎染衣服,耳垂上挂着银饰。摊子上摆着各种手工制品:绣花荷包、银镯子、木雕的小鱼、石头做的风铃。
      程逾明被一串风铃吸引——黑色石头被打磨成薄片,用麻绳串起来,下面坠着羽毛。风一吹,石片互相碰撞,发出沉郁而清脆的声响,不像金属风铃那么张扬,有种拙朴的韵味。
      “多少钱?”他问。
      老太太伸出五根手指,又用生硬的普通话补充:“五十。”
      程逾明掏钱包,谭延之已经先一步递过钞票。老太太接过钱,仔细地把风铃包在旧报纸里,递给程逾明时还说了句什么,是白族话,听不懂。
      “她说什么?”程逾明问。
      谭延之接过风铃包裹,替他拿着。“她说,风铃挂在朝南的窗口,能留住路过的好运。”
      程逾明笑了:“你听得懂?”
      “一点点。”谭延之转身往停车场走,“以前跟店里的白族师傅学过。”
      这话让程逾明心里一刺。他错过了七年,自然也错过了谭延之学白族话、开店、收徒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所有过程。
      这些细小的碎片拼凑出另一个人的七年生活,而他像个迟到的观众,只能看到成品,看不到过程。
      上车后,程逾明把风铃从报纸里拿出来,挂在后视镜下方。黑色石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羽毛随着车子的启动轻轻晃动。
      “谢谢。”他说。
      谭延之发动车子,没应声,只是调低了音乐音量。
      还是那个后摇乐队,这次是首更安静的曲子,吉他声像雨滴落在湖面,一圈圈涟漪荡开,永无止境。
      车子驶离洱海边,朝着才村方向开去。程逾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白族民居的白色照壁、田间劳作的农人、路边卖烤乳扇的小摊。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像回到一个做过很多次的梦里,细节都对,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偷偷用余光瞥向驾驶座。谭延之专注地看着前方,下颌线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手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还有虎口处那点刺青师特有的薄茧。
      程逾明忽然很想碰碰那只手。不是握手,不是拉扯,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一下,确认那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七年过去依然存在的。
      但他没有。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风铃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声响,石片碰撞的声音混在音乐里,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到了。”谭延之说。
      才村码头确实变了。记忆里那个简陋的木栈道变成了宽敞的水泥平台,停着十几艘装饰华丽的游船,船身上画着白族的图腾和花纹。
      岸边建起了一排商铺,卖旅游纪念品、小吃、民族服装。游客比七年前多了不止一倍,嘈杂的人声几乎要盖过湖浪声。
      程逾明站在码头入口,一时有些恍惚。
      他记得这里原来有棵大青树,树下有个卖烤土豆的老奶奶,五毛钱一个,用报纸包着,烫得左手倒右手。现在树没了,老奶奶自然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闪着LED灯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找什么呢?”谭延之问。
      “那棵树。”程逾明说,“没了。”
      谭延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年台风刮倒了。”他说,“连根拔起。”
      程逾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相机:“也好,拍出来画面干净。”
      他沿着码头走,寻找拍摄角度。游船、游客、湖面、远山——这些元素排列组合,能拍出不错的旅游宣传照,但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走到码头尽头,他停下了。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个钓鱼的老人,坐在折叠小凳上,鱼竿斜插在栏杆缝隙里。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浮漂,偶尔喝一口保温杯里的茶。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皱纹在脸上刻出深深的沟壑。
      程逾明蹲下来,调低机位,用广角镜头把老人、鱼竿、湖面、远山框进同一画面。按下快门的瞬间,一只白鹭飞过,正好入镜。
      “这张不错。”谭延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逾明吓了一跳,差点把相机掉进湖里。他稳住手,转头看见谭延之正俯身看他刚才拍的照片,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上午工作后没完全洗掉,混着一点“雪松与雨”的尾调。
      “你怎么……”程逾明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看你拍了很久。”谭延之直起身,目光还停留在相机屏幕上,“这张有故事。”
      确实有故事。老人等待的姿态,湖水的永恒流动,远山的沉默,飞鸟的偶然闯入——这些元素构成了一种关于时间、耐心和偶然性的叙事。程逾明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自己想拍什么。
      不是壮丽的风景,不是刺激的冒险,甚至不是人物的特写。
      他想拍的是“之间”。在风景与人之间,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在记得与遗忘之间,在程逾明和谭延之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悬而未决的、像风铃一样在风里摇摆不定的东西。
      “走吧。”他收起相机,“素材够了。”
      回去的路上,夕阳开始西沉。湖水从湛蓝变成橙红,又变成深紫,像一块不断变幻的绸缎。
      程逾明靠在车窗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次第亮起,把湖岸线勾勒成一串散落的珍珠。
      车载音乐换了一首。前奏响起时,程逾明猛地坐直了——是《雾中航行》。那首他们在图书馆听过无数遍的曲子。
      吉他声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贝斯在底层缓慢推进,鼓点疏落得像心跳。程逾明闭上眼,让音乐把他带回到那个漏雨的角落,雨声、翻书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谭延之平稳的呼吸声。
      “到了。”
      程逾明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停在大理古城外的停车场。
      暮色四合,古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谭延之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音乐还在继续,播放到中间那段漫长的器乐段落,吉他声越来越密集,像雾气越来越浓,把一切都包裹进去。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窗外透进的路灯光。程逾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谭延之的。两人的呼吸频率起初不同步,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趋近一致。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谭延之。”程逾明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如果……”程逾明顿了顿,“如果七年前我没走,现在会怎样?”
      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他知道。时间不能倒流,假设没有意义。但他就是想知道,像小孩非要戳破肥皂泡,明知道会破,还是要戳。
      谭延之沉默了很久。久到音乐都播完了,自动跳到下一首,他才开口:
      “没有如果。”
      四个字,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上的注意事项。
      程逾明笑了,笑得很短促,像咳嗽。“对,没有如果。”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积攒了一整天的暖意。
      他站在车边,看着古城的灯火,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七年累积下来的累。
      谭延之也下了车,锁好车门。他走到程逾明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看谁,只是望着同一个方向。
      “走吧。”谭延之说,“民宿在古城里面。”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古城。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旁店铺的灯笼光。酒吧里传来驻唱歌手的吉他声,咖啡店飘出烘焙豆子的香气,卖烤乳扇的小摊冒着白烟。
      程逾明走得很慢,几乎是在挪步。他左肩胛骨的刺青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什么样的结果才能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某种心跳。
      而挂在车里的那串风铃,在他们离开后,又被夜风吹动,石片碰撞,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像在说着某种只有风能听懂的语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诉说只有风听懂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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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