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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回家吧,我在这里 ...

  •   诊所的消毒水味浓得能呛死人。
      程逾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一张褪色的“七步洗手法”宣传画,数到第三遍时终于放弃了——他根本记不住哪步是“搓”,哪步是“揉”,就像他到现在也搞不明白公司那些财务报表里哪个数字代表“还能救”,哪个数字代表“没救了”。
      诊室的门开了,谭延之走出来,右手上缠着新的纱布,比之前薄很多,能看见底下隐约的粉红色新生皮肤。
      “拆完了?”程逾明站起来。
      “嗯。”谭延之说,活动了一下手指,“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周就能正常用了。”
      “那就好。”程逾明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拆了线,伤口像条细长的蜈蚣趴在掌心,横贯那些原本清晰的纹路。他想起自己说过要给这道疤设计刺青,改成一条路。
      现在看起来,确实像条路。一条崭新的、略带崎岖的、但已经愈合的路。
      “走吧。”谭延之说。
      两人走出诊所。上午十点的阳光正好,不烈不柔,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几片早衰的叶子飘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
      程逾明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然后说:“该回去了。”
      “回哪儿?”
      “成都。”程逾明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做一个重大决定,“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回刺青店收拾行李只用了二十分钟。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人的东西本来就少,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再加上那叠厚厚的方案文件。程逾明把文件小心翼翼地装进防水文件袋,放进背包最里层,像在安放什么易碎品。
      锁门的时候,谭延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眼店里。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亮工作台上散落的铅笔,墙上未完成的设计稿,角落里的旧沙发。
      “会回来的。”程逾明在他身后说。
      谭延之转过头:“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程逾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很轻,“我们再回来。你继续开店,我继续拍视频,没事就去洱海边晒太阳,去苍山徒步,去……”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知道那画面太美,美得像是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才会发生的事。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
      手心温热干燥,带着拆线后消毒水的淡淡气味。
      车子驶出昆明城区时,天空飘起了细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就是那种典型的云南“太阳雨”——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划出细密的斜线,又被雨刷抹开,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柔软。
      程逾明开车,谭延之坐在副驾。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车载音响里播放的轻音乐,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啪嗒声。
      开出大概半小时,程逾明突然开口:“你说,我爸现在在干什么?”
      “开会吧。”谭延之说,“或者见投资人。”
      “跟那家‘秃鹫资本’?”
      “可能。”
      程逾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父亲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那些西装革履、笑容得体但眼神锐利的投资人,桌上摊着那些他根本看不懂但能决定公司生死的文件。父亲会说什么?会妥协吗?会签下那些可能让他半生心血易主的条款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父亲真的签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那个在最后一刻才赶回去的自己。
      “开快点吧。”程逾明说。
      “安全第一。”谭延之提醒。
      “我知道。”程逾明深吸一口气,还是踩深了油门。
      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加速后退。农田,村庄,山峦,隧道……像一卷快速倒带的电影胶片,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远处出现一片服务区的标志,程逾明看了眼油表,打了转向灯。
      “加个油。”他说。
      服务区里车不多。程逾明把车停在加油机旁,下车,插卡,拿起油枪。动作机械而熟练,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加油机的数字飞快跳动,他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想公司账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负三百万”,想下个月必须支付的一千五百万,想谭延之方案里那三千万的天文数字。
      油枪“咔”地一声跳停。程逾明拔出油枪,挂好,盖回油箱盖。转身时,看见谭延之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买了什么?”程逾明问。
      “水,纸巾,还有……”谭延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薄荷糖。”
      程逾明愣了一下,接过那个绿色的小铁盒。熟悉的牌子,熟悉的包装,薄荷味,他吃了很多年的那种。盒子上还沾着便利店冰柜的冷气,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你怎么知道……”他抬头看谭延之。
      “你紧张的时候喜欢吃这个。”谭延之说得很自然,“以前考试前,你兜里永远揣着一盒。”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打开盒子,倒出一颗白色的小糖球,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冲上鼻腔,刺激得眼睛都有点发酸。
      七年了。
      这个人还记得他紧张时的小习惯。
      车子重新上路。程逾明含着那颗薄荷糖,感觉心里的焦躁好像真的平复了一些。他打开车窗,让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谭延之。”他叫了一声。
      “嗯?”
      “你紧张的时候会干什么?”
      谭延之想了想:“画画。”
      “画画?”
      “嗯。”谭延之说,“随便画什么。线条,图形,或者就是乱涂。画着画着,心就静了。”
      程逾明想起那个速写本,那本用了七年、画满了他的样子的速写本。原来那些画不只是思念,也是一种自我安抚。
      “那你现在想画吗?”他问。
      谭延之摇摇头:“现在想看你开车。”
      程逾明笑了:“我开车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谭延之说得很认真,“专注,稳定,像个大人了。”
      这话说得程逾明鼻子一酸。他握紧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说:“我本来就是个大人了。”
      “我知道。”谭延之说,“但在我这儿,你永远可以不用那么像。”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盯着路面,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赶紧眨眨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假装在看后视镜。
      车子继续往前开。离成都越来越近,路牌上的地名开始变得熟悉——雅安,眉山,乐山……都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名字。窗外的景色也从云南的层峦叠嶂,慢慢变成四川的平缓丘陵,田野更开阔,村庄更密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属于成都平原的湿润气息越来越浓。
      程逾明的话也越来越少。
      他开始想很多事情——想明天见到父亲该说什么,想那份方案该怎么呈现,想如果父亲不接受该怎么办,想公司里那些老员工会怎么看他这个“游手好闲的小程总”,想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竞争对手……
      越想,心越沉。
      车厢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超车时的风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谭延之没有试图打破这种安静。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偶尔会调整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或者检查一下导航还剩多少公里。
      开到一个长下坡路段时,程逾明突然开口:“谭延之。”
      “嗯?”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如果我爸不认我这个儿子了怎么办?”
      谭延之转过头看他。程逾明盯着前方的路,侧脸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迷茫。
      “他不会。”谭延之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爱你。”谭延之说得很平静,“只是表达方式有问题。”
      程逾明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我爸的表达方式一向很‘别致’。我小时候考了全班第一,他说‘别骄傲’;我考上大学,他说‘别给家里丢脸’;我想学摄影,他说‘别不务正业’。现在公司要垮了,他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听听,多‘温暖’。”
      他说得有点快,有点急,像在发泄什么。说完之后,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谭延之才说:“但他从来没说过‘你不是我儿子’。”
      程逾明愣住了。
      “他可能不会夸你,可能不理解你,可能总是用你认为错误的方式对待你。”谭延之继续说,声音很稳,“但他从来没否认过你是他儿子。就像冰川上,你差点掉下去,我抓住你,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你是程逾明。你爸让你回去,也不是因为公司非你不可,而是因为你是程逾明。”
      程逾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盯着前方的路,盯着那些快速掠过的白色虚线,盯着远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感觉喉咙哽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谭延之伸出了右手。
      那只刚刚拆了线、还缠着薄薄纱布的手,稳稳地覆在程逾明紧握成拳、放在腿上的左手上。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逾明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纱布下的伤口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横贯掌心的那道疤像条沉默的路。那只手就那样盖在他的手上,不轻不重,但坚定得不容拒绝。
      然后他听见谭延之的声音,平静,沉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次,我在这里。”
      程逾明感觉眼眶里蓄积已久的东西终于决堤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擦,只是任由眼泪流。
      而谭延之的手一直盖在他的手上,没有移开。
      之后的路程,谭延之换到了驾驶座。他用左手打方向盘,技术稳当得不像话,另一只手始终与程逾明的左手交握着,拇指偶尔很轻很轻地摩挲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程逾明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景色,看着天色从明亮的午后渐渐染上黄昏的暖金色,看着远处成都的天际线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他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谭延之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像握着一整个世界。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过,车流在高速公路上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远方,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温暖,坚定,像在说:
      回家吧。
      我在这里。
      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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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