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融化的蜂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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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线像融化的蜂蜜，黏糊糊地涂满了整个驾驶室。
程逾明盯着挡风玻璃上那一层金黄色的光晕，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厨房的那扇窗户——每到傍晚，阳光就这样斜斜地照进来，把母亲做饭的背影染成暖金色，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和父亲看新闻联播的声音。
那时候他觉得，黄昏就该是这个味道。
现在车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谭延之平稳的呼吸声。薄荷糖的清凉感早就褪去了，嘴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混着长途驾驶带来的干燥。
程逾明动了动左手——那只手还被谭延之握着，掌心相贴的地方已经有点出汗了，湿漉漉的，但谁都没松开。
他转头看向窗外。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云南的层峦叠嶂，而是四川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田野。稻田黄了，一片连着一片，像铺到天边的金色地毯。远处有农舍升起袅袅炊烟，笔直地升向正在变成粉紫色的天空。
快要到了。
导航屏幕上显示：距离成都市区还有47公里，预计行驶时间52分钟。
程逾明感觉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坠得慌。他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饿吗？”谭延之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逾明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了句：“不知道。”
这个回答很诚实，也很矛盾。胃是空的，但塞满了焦虑，根本感觉不到饿。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打了右转向灯，把车开进下一个服务区。这个服务区比之前的那个大，车也多，停车场里停满了长途客车和私家车。傍晚时分，很多人在这里休息吃饭，空气里飘着方便面和快餐的味道。
车子停稳，谭延之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下车走走。”他说。
程逾明跟着下了车。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一直穿着薄外套，在空调车里不觉得冷，一出来就被温差打了个措手不及。
谭延之从后备箱拿出两人的外套，递给他一件。是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在冰川上穿过，后来一直塞在行李箱里。程逾明接过来穿上，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衣领里，闻到了淡淡的、属于雪山和冰川的气息。
还有谭延之的味道。
两人并肩往服务区大楼走。路过一排长途客车时，程逾明看见车窗里贴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地——西昌，康定，稻城，丽江……都是他熟悉的名字。那些车上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在玩手机，脸上都带着长途旅行特有的疲惫和麻木。
他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坐在长途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不知道前方等着的是什么。
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不过是爬雪山，过冰川，在高原反应里挣扎。
现在想想，真天真。
“想什么呢？”谭延之问。
程逾明收回视线：“在想……人为什么要回家。”
“这问题有点哲学。”
“不是哲学。”程逾明说，“是困惑。明明在外面待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听说家里有事，就得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明明知道自己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可能还会添乱，为什么还是要回来？”
谭延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是家。”
“家又怎么了？”程逾明有点激动，“家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你放弃自己的生活？家就可以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给你压力？家就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质问谭延之，是在质问那个远在成都的父亲，质问那个他既爱又怕、既想逃离又无法割舍的家。
谭延之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两人走进服务区大楼，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快餐店里坐满了人，便利店门口排着队，厕所前的队伍一直排到走廊里。
很普通的人间烟火气。
程逾明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人，这些车，这些匆忙的脚步和疲惫的脸——他们都有家要回，都有事要面对，都有自己的困境和选择。
他不是唯一一个。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我去买点东西。”谭延之说，转身往便利店走。
程逾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的背影——黑色冲锋衣，深色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但脊背挺得很直。那只拆了线的手插在兜里，走路时微微侧着身体，像是在保护什么。
很快，谭延之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两盒自热米饭。
“将就吃点。”他说，“离市区还有一个小时，到家可能更晚。”
程逾明接过一盒，看了眼包装——鱼香肉丝饭。很普通的速食产品，加热后会有股塑料味，米饭硬邦邦的，菜是糊状的，味道全靠调料包。
但他还是点点头：“好。”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蹲在墙边，撕开包装，倒水，等它加热。塑料盒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热气从盖子上的小孔冒出来，带着一股廉价而熟悉的味道。
程逾明盯着那缕白烟，突然笑了：“你说，要是我爸知道我在服务区吃自热米饭，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惨？”
“不会。”谭延之说，“他会觉得你终于知道人间疾苦了。”
程逾明笑出声来。虽然笑得有点苦，但确实是笑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他不食人间烟火，说他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钱难赚，不知道生活不易。
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得有点晚，但总算知道了。
自热米饭好了。程逾明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熏得眼睛有点湿。他拿起塑料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米饭果然很硬，菜很咸，鱼香肉丝里根本找不到肉丝，只有一堆胡萝卜丁和木耳丝。
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谭延之也吃完了，两人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重新回到车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服务区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车灯重新照亮前方的路。
这次换程逾明开车。
他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打开车灯。两道雪白的光束刺破夜色，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更远的地方依旧沉在黑暗里，像未知的未来。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夜晚的高速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红色的尾灯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每个赶路的人。
程逾明盯着前方，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里很安静，但他能感觉到谭延之的视线——不是盯着他，而是和他一起看着前方的路。
又开了半小时，导航提示：前方5公里进入成都绕城高速。
程逾明的心跳加快了。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关节微微发白。
“程逾明。”谭延之突然叫他。
“嗯？”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程逾明愣了一下：“什么？”
“你总是敢做选择。”谭延之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七年前选择去北京，七年间选择走自己的路，现在选择回来面对。每一次选择都不容易，但你都选了，而且选得很干脆。”
程逾明苦笑：“也可能只是莽撞。”
“莽撞也好，勇敢也罢。”谭延之转头看他，“至少你一直在往前走，没有停在原地。”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盯着前方的路，盯着那些快速掠过的反光标志，盯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城市灯光，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句话轻轻地、温柔地梳理开了一些。
是啊，他一直在往前走。
虽然走得跌跌撞撞，虽然经常迷路，虽然有时候会想回头——但他一直在走。
这就够了。
导航提示：即将进入成都绕城高速。
程逾明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并入右侧车道。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熟悉——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成都平原夜景，远处高楼大厦的灯光像繁星坠落人间，近处的路牌上写着熟悉的地名：高新区，锦江区，青羊区……
家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母亲做的回锅肉，想起父亲书房里永远弥漫的茶香，想起小时候住的老小区里那棵大榕树，夏天的时候总有人在树下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能响到半夜。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温柔地包裹住他。
眼眶又开始发热。
但他没哭，只是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擦眼睛，而是很自然地、像做过无数次那样，覆在谭延之放在腿上的左手上。
谭延之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反手握住他。
两只手就这样在昏暗的车厢里交握着，谁也没说话，但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个简单的动作里了——我在这里，我陪你，我们一起。
车子驶过绕城高速的一个出口，又一个出口。每过一个，离市中心就更近一点，离那个必须面对的现实就更近一点。
程逾明感觉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敲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响。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神很坚定。
因为有人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导航提示：前方2公里到达目的地。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然后很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