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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成都 ...

  •   成都的夜色是一床厚重而华丽的丝绒毯子,缓缓地、不容抗拒地覆盖下来。
      先是天边最后那抹紫红色被深蓝吞噬,接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把整个城市染成暖色调。高楼大厦的轮廓灯渐次点燃,玻璃幕墙反射着车水马龙的光河,远处电视塔尖那点红光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程逾明的车驶下绕城高速,汇入晚高峰尾声的车流。速度骤然慢下来,从一百二降到六十,再降到四十,最后变成走走停停的蠕动。前后左右都是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火海,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电动车见缝插针的铃铛声和路人匆匆的脚步声。
      很吵。
      但程逾明觉得这吵闹声很亲切——这是成都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属于家乡的嘈杂。不像云南的雪山脚下,只有风声和流水声;也不像川藏线上,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是人间。拥挤的、喧嚣的、活生生的人间。
      他盯着前方一辆公交车的车尾广告,上面是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明星,手里举着某款奶茶,广告语写着“甜蜜每一刻”。旁边有家新开的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能隐约看见里面热气蒸腾、人影晃动。
      空气里飘来复杂的味道——火锅底料的辛辣,路边烧烤的孜然香,刚出炉的锅盔的面粉焦香,还有汽车尾气特有的、略微刺鼻的化学气味。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程逾明有点恍惚。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爬了很高的山,看了很美的星空,差点摔下冰川,又被人拉回来。然后梦醒了,他发现自己还在成都,还在这个他出生、长大、又试图逃离的城市。
      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程逾明转过头,看向副驾。谭延之正看着窗外,侧脸被街灯和霓虹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口深井,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那只拆了线的手放在腿上,掌心朝上,那道粉色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程逾明忽然想起那句话——谭延之的手上多了一条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是他。
      “看什么?”谭延之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看你。”程逾明说,声音有点哑,“看你……适不适应成都。”
      “没什么不适应的。”谭延之说,“城市都差不多。堵车,人多,空气里有火锅味。”
      “昆明也这样?”
      “昆明堵得轻一点。”谭延之说,“但火锅味淡一点。”
      程逾明笑了。虽然只是很淡地扯了扯嘴角,但确实是笑了。他把注意力转回路面,跟着车流缓缓向前移动。
      车子开过人民南路,开过天府广场,开过程逾明曾经就读的小学——学校已经放学了,大门紧闭,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旗杆上的国旗在夜风里懒洋洋地飘着。他记得自己在这里踢过六年足球,摔破过三次膝盖,第一次打架也是在这里,因为有人抢了他的漫画书。
      开过程逾明初中时最爱的那家面馆——店面还在,招牌换了新的,LED灯闪烁得有点俗气,但门口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他记得那时候每天放学都要来吃一碗担担面,多加辣椒,多加花生碎,吃得满头大汗,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写作业。
      开过程逾明高中时常去的书店——现在已经改成奶茶店了,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门口嘻嘻哈哈地拍照。他记得自己在这里买过第一本摄影集,躲在角落偷偷看了一下午,回家被父亲发现,书被没收,挨了一顿训。
      每过一个地方,记忆就像被翻开的旧相册,哗啦啦地涌出来,清晰得吓人。
      程逾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冒汗。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该死的沉默,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这里的车少了很多,路灯也更暗一些。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扫开。
      程逾明记得这条路——通往他家老小区。虽然他早就搬出来自己住了,但每次回成都,都会下意识地往这边开。
      就像候鸟总会飞回出生的地方。
      哪怕那里已经没有了鸟巢。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左转向灯,准备掉头——他的公寓在相反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温热,干燥,坚定。
      程逾明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谭延之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正贴在他手背上,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长期握刺青机留下的薄茧,此刻正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包裹着他的手。
      “程逾明。”谭延之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程逾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停车。”
      程逾明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打了右转向灯,把车缓缓靠向路边,停在一棵梧桐树下。熄了火,拉上手刹。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车厢填满。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像某种神秘的仪式。
      程逾明转过头,看向谭延之。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藏了两颗星星。
      “你……”程逾明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用那只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松开,重新放在自己腿上。动作很自然,像在完成某个预演过无数次的程序。
      但程逾明的心跳却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漏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在冰川上,谭延之也是这样抓住他,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想起在雨夜里,谭延之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天塌下来还有我”。想起在服务区,谭延之也是这样覆在他的手上,说“这次,我在这里”。
      现在,在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头,在这个他既想回又怕回的家门口,谭延之又这样做了。
      用同一只手。
      带着同一种力量。
      程逾明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街景。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上来,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许哭。
      这时候哭,太丢人了。
      可是……
      可是真的忍不住。
      那些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对父亲的恐惧,对公司的焦虑,对未来的迷茫,对过去的愧疚——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噎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深呼吸,但吸进去的都是颤抖的气流。
      然后他感觉到,谭延之的手又伸了过来。
      这次不是覆在他的手上,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左手——那只一直放在腿上的、紧握成拳的左手。
      谭延之的手指很轻但很坚定地撬开他的拳头,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去,直到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
      疤痕贴着指节。
      温度相互传递。
      程逾明浑身一颤。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像两株在严冬里相互依偎的藤蔓,根缠着根,叶挨着叶。
      然后他听见谭延之的声音,平静,沉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继续开吧。我在这儿。”
      程逾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很顺畅,很完整。然后他睁开眼,重新发动车子,打了左转向灯,汇入车流。
      之后的二十分钟路程,谭延之全程单手开车。
      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动作稳当得不像话,转弯,变道,等红灯,每一个操作都流畅自然。而他的右手——那只拆了线还缠着薄薄纱布的手——始终与程逾明的左手十指相扣,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
      拇指偶尔会轻轻摩挲程逾明的手背,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程逾明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街景,看着那个他住了三年的高级公寓楼在视线里逐渐变大、变清晰。他的心还在跳,手心里还在冒汗,胃里那块石头还在沉甸甸地坠着。
      但他不再觉得孤单。
      也不再觉得害怕。
      因为有人握着他的手。
      因为这次,他真的不是一个人。
      车子缓缓驶入公寓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水泥柱子,停得整整齐齐的车。谭延之找了个空位停好车,熄了火,拉上手刹。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程逾明盯着前方那根熟悉的柱子——他以前经常把车停在这个位置,因为离电梯近。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请勿停车”告示,边角卷起,像在提醒他: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到了。”谭延之说。
      程逾明点点头,没动。
      他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从“旅人”切换回“归人”的时间。
      一点从“程逾明”切换回“程家独子”的时间。
      一点……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谭延之也没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有车辆驶入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电梯运行时缆绳的轻微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程逾明感觉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道粉色的疤痕,看着那些紧紧相扣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谭延之。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回家。”
      谭延之点点头,松开了手——但只是松开了一瞬间,很快又重新握住。他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然后侧过身,帮程逾明也解开安全带。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两人一起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程逾明拖着行李箱,谭延之背着背包,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文件的防水袋。
      他们并肩走向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在计数。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程逾明按下“28”层。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个个跳动:1,2,3……
      程逾明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第一次搬进这个公寓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刚从家里搬出来,觉得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他买了最好的相机,最好的电脑,把公寓装修成自己喜欢的风格,然后开始拍视频,剪片子,满世界跑。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现在他才明白,生活从来不是“要什么”,而是“有什么”,以及“和谁一起”。
      电梯“叮”一声,停在28层。
      门开了。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抽象画,头顶的灯光柔和而温暖。
      他走到2806门口,掏出钥匙——钥匙在口袋里,摸上去冰凉。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家的味道。
      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
      谭延之站在他身后,背着背包,拎着文件袋,安静地等着。
      程逾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欢迎回家。”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
      “嗯。”他说,“回家了。”
      两人一起走进公寓。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把成都的夜色、城市的喧嚣、还有那些还未解决的难题,都暂时关在了外面。
      而在门内,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一个他们共同选择的、要并肩走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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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