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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最熟悉的陌生人 ...

  •   公寓的晨光是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的,一条一条,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像某种精密的刻度尺。程逾明盯着那些光带看了很久,数到第七条时,厨房传来烧水壶的鸣叫声——尖锐,短促,像在催促什么。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窗帘颜色……不对,不陌生。这是他的公寓,他住了三年的地方。只是太久没回来,久到一切都显得有点疏离,像个熟悉的陌生人。
      浴室里传来水声。程逾明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今天要回公司,要见父亲,要开始打仗了。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实木地板很凉,带着清晨特有的寒意。走到客厅,看见谭延之已经在厨房了,正用左手笨拙地往杯子里倒水。那只拆了线的右手搭在料理台边缘,掌心朝上,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起这么早?”程逾明说,声音还带着睡意。
      “习惯了。”谭延之转过身,递给他一杯温水,“你爸约的几点?”
      “九点。”程逾明接过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但我得提前到,先跟助理对一下资料。”
      谭延之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更多的光涌进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窗外是成都早晨的天空——灰蓝色的,飘着几缕薄云,远处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程逾明端着水杯走过去,和谭延之并肩站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小区中央的花园,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慢镜头回放。更远处,街道上车流开始密集起来,红绿灯规律地变换颜色,像在指挥一场永不停歇的舞蹈。
      “紧张吗?”谭延之问。
      程逾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像要去高考。”
      “你高考紧张吗?”
      “紧张。”程逾明说,“考数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最后一道大题完全没看懂,差点在考场上哭出来。”
      谭延之侧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考了128分。”程逾明扯了扯嘴角,“人生就是这么讽刺——你最怕的东西,往往结果还不错。”
      “这次也会的。”谭延之说。
      程逾明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渐渐苏醒的城市,看着那些匆匆赶路的人群,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他拖着行李箱离开成都,去北京实习。那时候他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别,没想到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间,他回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匆匆忙忙,像做客。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回来打仗的,而且可能一打就是很久。
      “走吧。”他放下水杯,“该出发了。”
      两人简单洗漱,换上相对正式的衣服——程逾明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谭延之还是那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但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程逾明盯着他看了两秒,想说“你这样会不会太随意”,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谭延之就是谭延之,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
      出门前,程逾明从鞋柜最里面翻出一双黑色的皮鞋,擦掉上面的灰,穿上。鞋有点紧,磨脚,但他没吭声。谭延之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从包里翻出两个创可贴,递给他。
      程逾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随身带这个?”
      “以前在店里经常要用。”谭延之说,“客人纹身疼,有时候会乱动,容易刮伤。”
      程逾明接过创可贴,坐在玄关的凳子上,小心地贴在脚后跟。胶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带来轻微的刺痛,但很快就被一种安心的感觉取代。
      有人记得你可能会受伤。
      有人在你还未受伤时就准备好了创可贴。
      这种感觉,真好。
      八点整,他们出门。电梯从28层缓缓下降,数字一个个跳动。程逾明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又开始过电影——父亲可能会问的问题,方案里可能存在的漏洞,公司那些老员工可能会有的反应……
      “程逾明。”谭延之突然叫他。
      “嗯?”
      “呼吸。”
      程逾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谢谢。”他说。
      “不客气。”谭延之说,“记得,你爸也是人,不是神。他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也会犯错。”
      “他会犯错?”程逾明觉得这说法有点新鲜,“在我印象里,我爸从来不会错。”
      “那是因为你是他儿子。”谭延之说,“儿子眼里,父亲总是完美的。但实际上……”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人走出去,穿过大堂,来到停车场。
      “……实际上,每个人都会犯错。”谭延之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你爸会,我会,你也会。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怎么办。”
      程逾明没说话。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谭延之坐进副驾,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成都的早晨拥堵得像个巨大的停车场,所有车都只能以龟速前进,一寸一寸地挪动。喇叭声此起彼伏,电动车在车缝里穿梭,行人匆匆跑过斑马线——一切都那么急躁,那么匆忙。
      程逾明握着方向盘,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他盯着前方那辆公交车的车尾,看着上面滚动的广告,脑子里却在想谭延之刚才说的话。
      父亲也会犯错。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裂开了一条缝。
      车子开上二环高架。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天空还是灰蓝色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阳光偶尔从缝隙里透出来,洒在车窗上,暖洋洋的。
      程逾明打开了车载音乐。不是他平时爱听的摇滚或民谣,而是很轻的钢琴曲,旋律舒缓,像在安抚什么。音乐在车厢里流淌,混合着窗外的车流声,形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开了一会儿,谭延之突然说:“程逾明。”
      “嗯?”
      “你觉得你爸会喜欢那份方案吗?”
      程逾明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可能喜欢,可能不喜欢。但重要的是,我们得让他知道,我们认真准备了。”
      “你准备了。”谭延之说,“我只是帮了点忙。”
      “不。”程逾明转头看了他一眼,“是我们一起准备的。方案是你的心血,数据是你的分析,那些创意点子……也是你想出来的。”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所以,”程逾明继续说,“等会儿见了我爸,我会说‘我们有个方案’。不是‘我有个方案’,是‘我们’。”
      谭延之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程逾明读不懂的情绪。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们一起。”
      车子继续往前开。离公司越来越近,熟悉的街景一个个掠过——那家他常去的咖啡馆,那个他拍过vlog的公园,那栋他曾经考虑租下来做工作室的老房子……
      每一个地方都带着回忆。
      每一个回忆都带着重量。
      程逾明感觉喉咙又开始发紧。他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薄荷糖,但盒子空了,昨晚吃完了。
      “给。”谭延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
      还是那个牌子,薄荷味。
      程逾明接过,打开,倒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感瞬间蔓延开来,冲散了喉头的干涩。他含着糖,盯着前方的路,感觉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车子驶入高新区。这里的建筑更加现代化,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路上的车少了一些,但行人更多——都是赶着上班的年轻人,穿着西装或职业装,手里拿着咖啡或早餐,脚步匆匆,脸上写着各种情绪:疲惫,期待,麻木,焦虑……
      程逾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特别了。每个人都在面对自己的战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要解决。
      他只是其中之一。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导航提示:前方500米到达目的地。
      程逾明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准备拐进公司所在的园区。
      但就在要打转向灯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前方——那里是公司的园区大门,熟悉的logo,熟悉的保安亭,熟悉的一切。父亲的车可能已经停在地下车库了,那些老员工可能已经在办公室里了,那些难题可能已经在等着他了。
      一切都近在咫尺。
      只要拐进去,就要开始了。
      程逾明盯着那个大门,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关掉了音乐。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运转的轻微震动,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谭延之。”程逾明开口,声音有点紧绷。
      “嗯?”
      “靠边停一下。”他说。
      谭延之转头看他:“这里不能停车。”
      “那就找能停的地方。”程逾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固执,“就一下,五分钟。”
      谭延之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进一条支路,找了个临时的停车位停下。这里离公司园区只有几百米,能看见那栋楼的顶层——父亲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车停稳,熄火。
      程逾明没立刻下车,也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方向盘,盯着仪表盘上幽幽的蓝光,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有车经过,鸣笛催促,喇叭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更远处,城市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谭延之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
      终于,程逾明抬起头,看向窗外。停车位旁边是个小公园,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树下有长椅,空着,上面落了几片早凋的叶子。
      “谭延之。”他又叫了一声。
      “嗯。”
      程逾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像在悬崖边最后确认一次安全绳是否牢固。
      “这段路,”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云南到成都,走完了。”
      谭延之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七年前,”程逾明的喉咙发紧,声音有点抖,“我们走完了从昆明到北京的路,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心照不宣的分手,理智的选择,该死的成熟。”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不想再来一次。”
      谭延之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不要那种模模糊糊的、不清不楚的、随时可能断掉的关系。”程逾明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要一个答案——明确的,肯定的,不会变的答案。”
      他盯着谭延之,眼睛红得吓人,但眼神无比坚定:
      “谭延之,我们能不能一起走下一段?所有段?”
      问题问完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心跳声。
      程逾明盯着谭延之,盯着那双平静但深邃的眼睛,盯着那张他爱了七年、又错过了七年、现在终于重新拥有的脸。他等着,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判决,等一个……未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谭延之动了。
      他没说话。
      没有用语言回答。
      他只是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一只手轻轻捧住程逾明的脸,然后低下头,用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封住了程逾明所有的不安和问题。
      这个吻不激烈,不匆忙,不带有任何试探或犹豫。
      它绵长而深刻,像在诉说一个跨越七年的承诺,像在确认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像在开启一段永不会结束的旅程。
      程逾明闭上眼睛,感觉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混进这个吻里。但他没躲,没退,只是伸手紧紧抱住谭延之,用尽全身力气,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就在这时,后方有辆车经过,司机不耐烦地鸣笛催促——喇叭声在清晨静谧的空气里格外响亮,一声接一声,恍若突然响起的、带着烟火气的祝福掌声。
      谭延之终于松开了他,但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纠缠着他的呼吸。
      两人的眼睛都红了,都湿了,但都在笑。
      “这就是我的答案。”谭延之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程逾明,我们一起走。下一段,下下一段,所有段。”
      程逾明点头,用力地点头,点得眼泪又掉下来。
      他抱住谭延之,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混合着清晨空气的清新,和眼泪的咸涩。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但无比坚定,“我们一起。”
      窗外,晨光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街道,洒满银杏树,洒在这个小小的停车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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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