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珠联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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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像个冰窖。
程逾明站在投影仪前，感觉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冷，而是因为对面那八双眼睛。八双或审视、或怀疑、或漠然、或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坐在长桌主位的是父亲，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系着暗红色的领带，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左边是财务总监老刘，一个秃顶的、总爱扶眼镜的中年男人；右边是生产总监老王，手指粗壮，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木屑的痕迹——典型的老师傅做派。
再往两边，是几个程逾明叫不上名字但脸熟的中层，还有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应该是新提拔的或者从别的部门调来的。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方案，封面上的“程氏家具重生计划”几个字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遥控器的下一页。
投影幕布上出现第一张幻灯片：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箭头，从“当前困境”指向“破局之路”。
“各位早上好。”程逾明开口，声音比他想象中要稳，“感谢大家抽出时间来听这个方案。我知道，过去几个月公司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在座的各位可能比我更清楚具体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有人低头看方案，有人看着他，有人盯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
“我今天要讲的，不是怎么‘维持’，也不是怎么‘收缩’，而是怎么‘重生’。”程逾明继续说，按了下一页，“具体来说，分三步走：第一步，解决短期现金流危机；第二步，重塑品牌和市场定位；第三步，建立长期增长引擎。”
幻灯片切换，出现一个简洁的三层金字塔结构图。这是谭延之设计的，说“越复杂的方案，越要用简单的图形表达”。
果然，几个原本心不在焉的人坐直了身体。
“先说第一步。”程逾明放大金字塔的底层，“现金流。目前公司账面资金负三百万，下个月需支付款项合计一千五百万。缺口一千八百万。”
财务总监老刘扶了扶眼镜：“小程总，这个数字……”
“我知道。”程逾明打断他，“刘叔，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这个数字是死的，没办法变出来。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
他又按了一页，出现一张复杂的债务结构图。这张图是谭延之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把公司所有债务按期限、利率、债权人性质分门别类，像解刨一只青蛙一样把问题摊开。
“我们不是没有资产，只是资产被债务压住了。”程逾明指着图表上红色的部分，“短期负债占比太高，像一条缠在脖子上的绳子，越勒越紧。但如果能把短期负债转换成长期股权呢？”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动方案，老刘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
“债转股？”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找谁来做？银行？投资机构？他们凭什么接这个烂摊子？”
“不是烂摊子。”程逾明说，声音坚定，“是一个被低估的、有三十年历史、有完整生产线、有熟练工人、只是暂时遇到困难的优质资产。”
他又按了一页，出现几家投资机构的logo和分析：“我已经初步接触了三家机构，他们对这个模式感兴趣。当然，条件是苛刻的——估值要打折，管理权要过渡，未来三到五年的利润要优先分配给新股东。”
“这不就是卖公司吗？”生产总监老王忍不住插话，声音粗粝，“程总，您打拼了一辈子的家业，就这么……”
“不是卖。”程逾明再次打断，这次语气温和了一些，“王叔，您看这里。”
他放大方案中的某个条款：“新股东只占30%的股权，而且不参与日常经营。他们要的是财务回报，我们要的是时间和空间。用30%的股权，换三到五年的喘息时间，值不值？”
老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程逾明感觉手心在冒汗。他握紧遥控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第一步如果能成，我们就有了一千八百万的现金，和三到五年的时间窗口。接下来是第二步——品牌重塑。”
幻灯片切换，出现一个对比图：左边是程氏家具现在的产品线——厚重的红木家具，繁复的雕花，老气的设计；右边是一些年轻品牌的家具——简洁的线条，自然的材质，现代与传统结合的风格。
“我们的客户平均年龄是55岁。”程逾明说，“而家具消费的主力人群是25到45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我们不改变，客户会慢慢老去，而新客户不会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父亲：“爸，您当年创业的时候，主打的就是‘新中式’——把传统的明式家具简化，让普通人也能买得起、用得上。那时候您是创新的。现在三十年过去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再创新一次？”
父亲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眼神复杂。
“所以第二步，”程逾明继续，“是推出‘新国风轻奢’系列。设计上保留传统工艺的精髓，但在造型、色彩、功能上更符合现代审美。价格定位在中高端，瞄准城市中产和新中产。”
他又按了一页，出现几张设计草图——这是谭延之找他在美院的朋友帮忙画的，线条流畅，比例协调，既有中式的韵味，又有现代的简洁。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惊叹声。
“这是谁设计的？”有人问。
“一个朋友。”程逾明说，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如果方案通过，他会加入我们的设计团队。”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设计好没用。”老刘又扶了扶眼镜，“关键是卖得出去吗？我们的渠道主要是线下门店和经销商，年轻人在哪儿买家具？在网上。我们的线上销售占比不到10%。”
“所以需要第三步。”程逾明按了最后一页，“建立长期增长引擎——线上内容赋能。”
屏幕上出现一个全新的商业模式图：中间是“程氏家具”品牌，左边是“内容创作”（视频、直播、社交媒体），右边是“线上平台”（小程序、APP、电商），下面是“线□□验店”。
“具体来说，”程逾明解释，“我会负责内容板块——拍纪录片，做直播，讲品牌故事，展示工艺细节。用内容吸引年轻用户，建立情感连接。”
他顿了顿，感觉心跳有点快——接下来的话，是他和谭延之讨论过最多次、也是最大胆的部分：
“同时，我们要建一个线上平台。不是简单的电商网站，而是一个‘家居生活社区’。用户可以在上面分享自己家的照片，交流装修心得，甚至可以预约设计师一对一咨询。我们还会开发AR功能——用手机摄像头就能预览家具放在家里的效果。”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看起来有点科幻、有点理想主义、但又莫名让人心动的蓝图。
过了很久，父亲终于开口：“这个平台，要多少钱？多长时间？”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初期投入五百万，六个月内上线基础版。如果效果好，再追加投资。”
“五百万……”老刘又开始扶眼镜，“我们现在连五万都……”
“这五百万包含在第一步的融资里。”程逾明说，“而且是分期投入，根据进度拨付。风险可控。”
父亲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盯着屏幕，又像是在盯着更远的地方。阳光从会议室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程逾明站在投影仪前，等着。等着父亲的评价，等着其他人的反应，等着这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方案的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父亲站起身。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成都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飘着几朵絮状的白云，远处有飞机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程逾明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震破耳膜。他盯着父亲的背影，盯着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然后，父亲转过身。
“这个方案，”他说，声音很平静，“是你一个人做的？”
程逾明犹豫了一秒，然后说：“不。是和一个朋友一起做的。他负责商业逻辑和数据分析，我负责内部情况梳理和创意部分。”
“那个朋友，”父亲看着他，“是姓谭吗？”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替他回答了：
“是那个刺青师，对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程逾明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
“对。是谭延之。我的……”
他顿了顿，然后很清晰地说：
“我的合伙人。也是我唯一的爱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老刘的眼镜终于彻底滑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接。老王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形。其他人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只有父亲，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他看着程逾明，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又飘远了一点点，久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方案留下。”他说，“其他人先出去。逾明，你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有人走之前拍了拍程逾明的肩膀，有人投来复杂的眼神，有人低着头匆匆而过。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门关上了。
空调还在呼呼地吹。
程逾明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盯着父亲，等着接下来的话——可能是训斥，可能是质疑，可能是……
“坐。”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逾明坐下，动作有点僵硬。
父亲也坐下，拿起那份方案，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逾明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那种突然的老去，而是那种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累积的老去。鬓角的头发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握着方案的手指关节有点突出。
七年了。
他错过了父亲的七年。
就像父亲也错过了他的七年。
“这个谭延之，”父亲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方案，“就是七年前，你在昆明谈的那个？”
程逾明喉咙发紧：“是。”
“后来为什么分？”
“因为……”程逾明顿了顿，“因为我要去北京，他要留在昆明。因为年轻，因为觉得未来还长，因为……”
因为害怕。
他没说出口，但父亲懂了。
“现在呢？”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现在不怕了？”
程逾明摇头：“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程逾明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说，“因为发现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不如抓住能抓住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方案，放在桌上。
“这份方案，”他说，“写得不错。数据扎实，逻辑清晰，创意……很大胆。不像你一个人能想出来的。”
“确实不是。”程逾明说，“谭延之帮了我很多。他对商业的理解，比我想象中深得多。”
“刺青师懂商业？”父亲挑眉。
“他开民宿，做刺青店，都是生意。”程逾明说，“生意经是通的。而且……他为了这份方案，研究了七个月。每天晚上看财经新闻，查行业报告，做笔记，画图表。”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七个月……”他重复这个词，“就为了一个可能永远用不上的方案？”
“嗯。”程逾明点头，“就为了……如果我需要的时候，他能帮上忙。”
父亲又不说话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成都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个充满生机又充满竞争的城市。
“明天，”他突然说，“带他来见我。”
程逾明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说他是你的合伙人吗？”父亲转过身，看着他，“那就带来让我看看。看看这个让你等了七年、又等了你七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逾明张了张嘴，想说“您不反对吗”，想说“您不生我气吗”，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父亲点点头，然后拿起方案，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程逾明一眼。
“对了，”他说，“那个AR功能的想法……很有意思。如果真的能做出来，也许能成为我们的差异化优势。”
程逾明眼睛亮了：“您觉得可行？”
“试试看吧。”父亲说，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但程逾明看见了，“反正最坏也就是失败。失败了，再想别的办法。”
门开了，又关上了。
父亲走了。
程逾明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个三层金字塔结构图，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找到谭延之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我爸说，方案不错。明天想见你。”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回复来了：
“好。我等你回家细说。”
程逾明看着那行字，感觉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地、温柔地，化开了。
冰封了七年的河流，终于在春天来了的时候，开始缓缓流动。
窗外，阳光正好。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珠联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