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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阳光正好 ...

  •   公寓的灯光在晚上十点会定时调暗一档,从冷白变成暖黄,据说是为了“营造睡眠氛围”。程逾明住了三年,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此刻他正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那条细微的裂缝,等它从清晰变模糊。
      旁边的床上,谭延之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侧躺着,背对着程逾明,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穿着白色背心的后背。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肩胛骨的线条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程逾明没睡。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会议室里的一切——父亲那句“带他来见我”,那些中层经理复杂的眼神,老刘扶了八百次的眼镜,老王手指上的木屑。还有方案本身,那些数字,那些条款,那些可能需要调整的细节。
      太多东西要消化。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落地窗外,成都的夜景依旧璀璨,远处电视塔的灯光像一串永不熄灭的项链。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谭延之的,黑色的,很旧了,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屏幕合着,旁边放着那个装着方案的防水文件袋。
      程逾明走过去,打开电脑。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他想了想,输入自己的生日——不对。
      又输入谭延之的生日——不对。
      他犹豫了几秒,输入了“20160520”——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屏幕解锁了。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设计稿”“店务”“学习资料”,还有一个命名为“CYM”的文件夹。
      程逾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子文件夹:“行业分析”“财务模型”“竞品研究”“方案草案”“会议记录”……每个文件夹都有详细的日期和版本号,最新的是“方案草案_V3.0_20231021”,就是今天用的那份。
      他点开“学习资料”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PDF文件——《并购重组实务》《财务报表分析》《商业模式创新》《线上运营实战》……每一本都有阅读记录,有些页面还做了标注。
      程逾明随便打开一本,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
      “第121页:AR技术在家居行业的应用尚处早期,但用户接受度调研显示,25-35岁群体中,68%愿意尝试。技术实现成本:基础版约80-120万,完整版300万+。”
      ……
      字迹工整,思考深入。
      这哪是一个刺青师的笔记,这简直是一个MBA优等生的学习笔记。
      程逾明盯着屏幕,感觉喉咙发紧。他知道谭延之为了这份方案付出了很多,但直到亲眼看见这些密密麻麻的资料、批注、思考,他才真正理解“很多”到底是多少。
      七个月。
      两百多个夜晚。
      这个人就在那间小小的刺青店里,对着这些令人厌恶的专业书籍,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琢磨。
      为了他。
      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如果”。
      程逾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红色的光斑。
      他想起七年前,谭延之也是这样——为了帮他通过高数考试,整理了一整本笔记,公式、例题、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那时候程逾明笑他:“你这么认真,我都怀疑是你自己要考试。”
      谭延之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七年过去了。
      这个人没变。
      客厅的灯又自动调暗了一档,从暖黄变成昏黄。程逾明站起身,走回卧室,重新躺下。谭延之还是那个姿势,呼吸依旧均匀。
      程逾明侧过身,很轻很轻地伸出手,环住谭延之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背心是纯棉的,很柔软,带着谭延之身上特有的松木香和一点点颜料的化学气味。
      谭延之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更贴近他的怀抱。
      程逾明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
      第二天早晨,程逾明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不是他的手机,是客厅的座机——那玩意儿他装了三年,从来没响过,他都怀疑是不是根本没接通线路。但现在它响了,锲而不舍地,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像警报器。
      程逾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客厅,拿起听筒:“喂?”
      “逾明。”是父亲的声音,很清醒,显然已经起床很久了,“九点来公司。带上那个方案,还有……你那位朋友。”
      程逾明瞬间清醒了:“爸?这么早?”
      “早什么早。”父亲说,“刘总和王总已经在会议室了。另外,我约了银行的李行长十点半过来,让他听听你们的债转股方案。如果他能点头,其他几家银行就好谈了。”
      程逾明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
      “好。”他说,“我们准时到。”
      电话挂了。
      程逾明站在客厅里,握着听筒,发了三秒的呆,然后转身冲回卧室。谭延之已经坐起来了,正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爸。”程逾明开始翻衣柜,“九点开会,银行的李行长也来。快,起床,洗漱,换衣服……你有正式点的衣服吗?”
      谭延之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很平静地说:“我只有T恤和牛仔裤。”
      “那……”程逾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扔给他,“穿这个。虽然可能有点小,但总比T恤好。”
      谭延之接过衬衫,抖开看了看,然后开始换衣服。程逾明自己也翻出一套相对正式的衬衫和长裤,两人像打仗一样洗漱、换装、整理文件。
      八点二十,他们出门。
      早高峰的成都像一个巨大的停车场,所有车都在以龟速蠕动。程逾明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盯着前方那辆公交车的车尾广告——今天换成了一款新手机的广告,模特笑得没心没肺。
      “紧张吗?”谭延之问。
      “有点。”程逾明说,“李行长是个老狐狸,以前跟我爸关系不错,但这几年公司走下坡路,他态度也淡了。今天要是能说服他,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方案准备好了吗?”
      “嗯。”程逾明看了眼后座上的文件袋,“但我担心他问一些特别刁钻的问题。财务那些东西,我还是不太熟。”
      “没事。”谭延之说,“数据都在脑子里。他问什么,我们答什么。”
      “我们?”
      “嗯。”谭延之侧头看他,“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合伙人。”
      程逾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对。我们是合伙人。”
      车子终于驶出拥堵路段,开上高架,速度快了起来。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八点五十,他们到达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到程逾明,眼睛亮了一下:“小程总早!”然后目光移到他身后的谭延之身上,好奇地眨了眨眼。
      “早。”程逾明点点头,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里,谭延之突然说:“你员工挺喜欢你。”
      “为什么这么说?”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在发光。”谭延之说,“像看到救星。”
      程逾明扯了扯嘴角:“可能只是太久没见到我了。毕竟我这几年……不怎么来公司。”
      电梯到了,门开了。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程逾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父亲、老刘、老王已经在里面了,围坐在会议桌的一端。看到他们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父亲的审视,老刘的好奇,老王的……程逾明读不懂那种眼神,像是期待,又像是担忧。
      “爸,刘叔,王叔。”程逾明打招呼,然后侧身,“这是谭延之。”
      谭延之很自然地点头:“程总,刘总,王总,早上好。”
      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人坐下。程逾明打开文件袋,把方案分发给每个人。谭延之则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连接投影仪。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又开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李行长。
      “老程!”他笑容满面地跟父亲握手,“好久不见!”
      “李行长。”父亲也站起来,“麻烦您跑一趟。”
      “哪里的话。”李行长在空位上坐下,目光扫过程逾明和谭延之,“这两位是?”
      “我儿子,逾明。”父亲介绍,“还有他的……合伙人,谭先生。”
      “合伙人?”李行长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谭延之,“谭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刺青师。”谭延之说得很坦然,“也经营民宿。”
      李行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有意思。那我们开始?”
      程逾明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幕布上出现了昨天那个三层金字塔结构图。
      “李行长,刘叔,王叔,”他开口,声音比昨天更稳了一些,“今天主要想跟各位汇报我们针对公司现金流危机的解决方案……”
      他开始讲,按照昨天排练过很多遍的顺序:困境分析,债转股模型,品牌重塑,线上赋能。讲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李行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讲到债转股的具体条款时,老刘突然插话:“李行长,关于估值这一块,我们初步测算的溢价率是18%-22%,您看……”
      “18%?”李行长放下笔,“老刘,咱们是老朋友,我就直说了。以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能有人接盘就不错了,还想要溢价?”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程逾明握着遥控器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看向父亲,父亲面无表情;看向老刘,老刘又开始扶眼镜;看向老王,老王皱着眉头。
      就在这时,谭延之开口了。
      “李行长,”他的声音很平静,“溢价不是基于现在的财务数据,而是基于重生后的预期价值。”
      李行长转头看他:“预期价值?谭先生,预期是要有依据的。”
      “有依据。”谭延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如果我们把公司看成一个病人,现在的财务数据是‘病症’,那么治疗方案的价值,应该基于‘治愈后的健康状态’。”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价值。
      “现在,公司在这里。”他在坐标轴左下角点了一个点,“价值低谷。但如果债转股成功,获得资金和时间窗口,我们可以做到三件事:第一,清理历史债务;第二,重塑品牌;第三,建立线上增长引擎。”
      他又在坐标轴右上角点了一个点:“一年后,公司可以到这里。价值提升幅度,我们测算在80%-120%之间。”
      李行长盯着白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提升幅度,依据是什么?”
      “依据在这里。”谭延之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文件,“这是我们做的竞品分析——类似困境的家居企业,在完成重组和转型后,平均估值提升幅度是75%。而我们方案的创新性更强,线上赋能部分是行业首创,所以有理由相信,提升空间更大。”
      他调出一张张图表,数据详实,对比清晰。
      李行长看得越来越认真。
      “另外,”谭延之继续说,“溢价还有一层考虑——控制权。我们只出让30%的股权,这意味着原有股东团队,尤其是程总,仍然掌握公司发展方向。对于投资机构来说,一个有创始人持续投入的企业,比一个创始人离场的企业,长期价值更高。”
      这话说得巧妙——既强调了控制权的重要性,又暗示了父亲不会离开。
      李行长转头看向父亲:“老程,你真不打算退?”
      父亲看着他,很平静地说:“我儿子回来了,方案也有了。我想再试试。”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程逾明感觉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父亲,父亲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信任。
      李行长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终于,李行长开口了:“方案……有点意思。但我需要更详细的财务模型,还有你们说的那几家投资机构的具体意向书。”
      “我们有。”谭延之说,又从电脑里调出几个文件,“这是三家机构的初步反馈,他们都对债转股模式感兴趣,条件也都列出来了。财务模型的话……”
      他看向老刘:“刘总,可能需要您团队配合,把未来三年的现金流预测再细化一下。”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好,好,我马上安排。”
      李行长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老程,你儿子……找的这个合伙人,有点东西。”
      父亲也笑了,虽然笑得很淡:“年轻人,想法多。”
      “想法多好。”李行长站起身,“这样吧,你们把材料整理好,下周我安排一次正式的路演,把我们分行的信贷委员会成员都请来。如果大家认可,我这边可以推动。”
      程逾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谢谢李行长。”
      “先别谢。”李行长摆摆手,“路演要是搞砸了,我可帮不了你。”
      “不会搞砸。”这次说话的是谭延之,语气很笃定。
      李行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那我等着看。”
      他走了。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老刘长舒一口气,眼镜彻底滑了下来:“我的妈呀,刚才吓死我了……”
      老王则走到谭延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厉害啊。那些数据,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提前背的。”
      “背的?”老王瞪大眼睛,“那么多数字,你全背下来了?”
      “嗯。”谭延之点头。
      程逾明站在那里,看着谭延之,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用精准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说服了最难搞的银行行长的人,感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骄傲,有感激,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父亲也站起身,走到谭延之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谭先生,下午有空吗?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谭延之点头:“有。”
      “好。”父亲说,“那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老刘和老王也跟着出去了,边走边小声讨论着接下来要做的准备工作。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投影仪还开着,幕布上的金字塔结构图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程逾明走到谭延之面前,看着他。
      “刚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谢什么。”谭延之说,“我们是合伙人,不是吗?”
      程逾明笑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揽住谭延之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次感觉不一样。这次,是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是在刚刚结束一场关键战役后,是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情况下。
      “对。”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是合伙人。也是……”
      他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加了一句:
      “也是彼此唯一的爱人。”
      谭延之侧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覆在程逾明揽着他肩膀的手上。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阳光正好。
      窗外的成都,车水马龙,生机勃勃。
      而在这个小小的会议室里,一场漫长的战争,终于看到了第一缕曙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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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