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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迟到的认可 ...

  •   程逾明从来没觉得三个小时有这么长过。
      他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电视开着但静音了,画面里正在播放一部他完全不认识演员的古装剧。窗外成都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跳得他心烦意乱。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黑着。
      他每隔三十秒看一眼。
      还是黑的。
      他又看了一眼——这次屏幕亮了,但不是来电,是系统自动更新的提示。他失望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别翻了。”他对自己说,“再翻屏都要磨花了。”
      但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伸向手机,解锁,划到通讯录,看着谭延之的名字发呆。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三点十分,谭延之发来一条微信:“到了。”
      程逾明秒回:“好。”
      然后就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从三点到六点,整整三个小时。程逾明在这三个小时里喝了四杯茶——每一杯都忘了喝,凉透了才想起来;上了三次厕所;把客厅到阳台的距离走了四十七个来回;把那本《小王子》从玄关柜拿到茶几上,又从茶几放回书架上,再从书架拿出来翻了两页,然后发现根本看不进去,只好又放回玄关柜。
      他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没回。
      给谭延之发了两条消息,也没回。
      他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茶室的茶太难喝了,父亲心情不好?
      是不是谭延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是不是两个人吵起来了?
      是不是父亲根本就没打算好好谈,只是想当面给个下马威?
      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带社团的朋友回家吃饭,父亲全程只说了三句话:“吃吧”“嗯”“慢走”。事后母亲解释说“你爸就是不会表达”,但程逾明知道,那不是不会表达,是不认可。
      不认可他的朋友,不认可他的社团,不认可他选择的路。
      那谭延之呢?
      程逾明不敢往下想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成都。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电视塔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塔尖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程逾明几乎是扑到茶几上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赶紧拿起手机。
      不是父亲,不是谭延之。
      是发小群里有人@他。
      “老程!今晚有空没?带家属出来吃饭啊!”
      “对啊对啊,听阿姨说你回成都了?”
      “你那个家属是不是传说中的刺青师?让我们见见!”
      程逾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还没跟任何人正式介绍过谭延之——虽然发小们早就从各种渠道打听到了,但正式确认是另一回事。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捂脸的熊猫。
      群里立刻炸了:
      “捂脸就是有情况!”
      “所以你今晚到底带不带人?”
      “不说话就是默认带!”
      程逾明把手机静音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看着天色从金色变成橘色,再从橘色变成暧昧的灰蓝。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心思管了。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程逾明猛地转身。
      门开了,谭延之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不是早上出门时带的那个文件袋,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深蓝色缎面、印着某老字号茶庄logo的袋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程逾明张了张嘴,想问“怎么样”“我爸说什么了”“你们没打起来吧”,但最后出口的却是:
      “饿不饿?”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还行。”
      “那……先换鞋?”程逾明低头看了看谭延之脚上那双——还是早上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有点紧。
      谭延之低头换鞋。他弯腰的时候,程逾明看见他耳尖有点红。
      不是那种晒伤的红,也不是过敏的红。
      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红。
      程逾明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茶好喝吗?”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好喝。”谭延之说,直起身,“你爸带的茶,说是存了十五年的普洱。”
      “十五年?”程逾明愣了一下。他记得那饼普洱,是父亲三十岁生日时一个老朋友送的,一直舍不得喝,放在书房柜子最上层,平时连碰都不让碰。
      今天居然带出去了?
      “嗯。”谭延之把礼品袋放在玄关柜上,“还送了我一套茶具。”
      程逾明低头看那个袋子。深蓝色缎面,银线绣着祥云纹样,提手是编得很精致的丝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木盒,打开木盒,是一套紫砂壶。
      壶身是沉稳的赭石色,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岁月摩挲过无数遍。壶盖上雕着一枝梅花,五瓣花朵错落有致,花蕊细如发丝。旁边配了四个小杯,杯壁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细细的冰裂纹。
      程逾明认出来了。
      这是父亲最宝贝的那套壶——宜兴老匠人手工做的,等了一年才拿到,平时连程逾明都不让碰。
      现在,它在这个袋子里。
      在谭延之手里。
      程逾明抬起头,看着谭延之,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爸……送的?”
      “嗯。”谭延之说,声音很平静,但耳尖更红了,“他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他说,茶要慢慢品,路要稳稳走。”
      程逾明愣住了。
      这句话他从没听父亲说过。不是没听过类似的——父亲说过很多关于“稳”的话:“做事要稳”“决策要稳”“别毛毛躁躁的”。但从没说过“茶要慢慢品”。
      茶,对父亲来说,从来不只是茶。
      那是他难得安静下来的时刻,是他放松的方式,是他为数不多的、不需要扮演“程总”的瞬间。
      现在,他把这套壶送给了谭延之。
      程逾明感觉喉咙发紧。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壶,但视线已经模糊了。壶身的梅花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某种沉默的祝福。
      “他还说了别的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谭延之想了想:“还问了我店里生意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说还可以,旺季人多一点,淡季就接点设计单。”
      “他怎么说?”
      “他说……”谭延之难得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说,开小店也好,守得住。”
      程逾明抬起眼。
      “守得住”——这是父亲对一个生意人最高的评价。他从不说谁“做得好”“赚得多”,只说谁“守得住”。能守住,比什么都强。
      他盯着谭延之,盯着那张平静但微微泛红的脸上,感觉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温柔地落下来。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问了我店里的经营模式。”谭延之说,“客单价、复购率、员工培训、成本控制……问得很细。”
      程逾明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正是父亲考察一个生意人的标准问题——他对自己公司的中层经理,也问这些。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谭延之说,“客单价平均八百到一千二,复购率大概三成,员工两个,都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成本大头是房租和颜料,利润能维持在四成左右。”
      “他满意吗?”
      “他没说满不满意。”谭延之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程逾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说?”
      谭延之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坚定地燃烧。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是逾明的学长也是他一生的爱人。”
      程逾明不说话了。
      他盯着谭延之,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他从二十岁爱到三十岁的脸,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汹涌翻腾,冲撞着肋骨,急于找到一个出口。
      他想说“谢谢”。
      想说“对不起”。
      想说“值得吗”。
      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谭延之的耳尖。
      那里还红着。
      谭延之没躲,只是微微侧过头,像猫蹭主人的手。
      “所以,”程逾明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爸认可你了?”
      谭延之想了想,然后说:“可能还需要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能不能守得住。”谭延之说,“他说,儿子是自己的,跑不了。女婿是别人家的,得看。”
      程逾明愣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真正笑出声的那种,笑得肩膀都在抖。
      “女婿……”他重复着这个词,“他说女婿?”
      “嗯。”谭延之的耳尖又红了一点,“他说,虽然还没正式办手续,但既然你都当着全会议室的面宣布了,他就当提前适应角色。”
      程逾明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落地的星星。远处有飞机飞过,红绿灯规律地闪烁,街道上还是车水马龙。
      成都的夜晚,和往常一样。
      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他感觉到谭延之从背后走过来,停在他身后,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茶香——不是他们平时喝的那种速溶茶,是真正的、醇厚的、岁月沉淀出的普洱香。
      “程逾明。”谭延之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爸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程逾明没回头:“什么话?”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程逾明浑身一僵。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中瞬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七年。
      从离家出走到北京实习,从拒绝家族安排到独自创业,从四处漂泊到终于回来。
      他从来没对父亲说过苦。
      父亲也从来没问过。
      他以为父亲不在乎。
      他以为在父亲眼里,他的那些选择都是“不务正业”,他的那些坚持都是“小孩子脾气”,他的那些痛苦都是“自找的”。
      原来父亲都知道。
      只是一直没说。
      程逾明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怎么也抹不干净。
      “他……”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什么时候说的?”
      “走的时候。”谭延之说,“站在茶室门口,外面下雨了,他没带伞。我把伞借给他,他接过伞,然后说了这句话。”
      程逾明想象着那个画面——傍晚,茶室门口,细雨蒙蒙。父亲接过伞,没有立刻走,而是背对着谭延之,很轻地说:“这些年,辛苦他了。”
      也许父亲以为这句话不会被转达。
      也许父亲根本不敢当面跟他说。
      但父亲说了。
      在程逾明不知道的时候,用他惯常的、别扭的、沉默的方式。
      他终于转过身,红着眼眶看着谭延之。
      “伞呢?”他问。
      谭延之愣了一下:“什么?”
      “你借给我爸的伞。”程逾明说,“你拿回来了吗?”
      “……没有。”谭延之说,“他说下次还。”
      程逾明笑了。明明还挂着眼泪,但嘴角是真的在向上弯。
      “下次,”他说,“让他请吃饭。”
      谭延之看着他,也笑了:“好。”
      两人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入夜,万家灯火如繁星坠落人间。远处有火锅店的招牌亮着俗气的霓虹,近处小区里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很快被主人的呵斥压下去。
      程逾明靠在谭延之肩头,闭上眼睛。
      “明天,”他说,“我带你见见我那些发小。”
      谭延之低头看他:“什么发小?”
      “从小一起长大的。”程逾明说,“有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有的在成都,有的在外地,听说我回来了,嚷着要聚。”
      “他们知道我?”
      “当然知道啊。”程逾明睁开眼,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我在群里发过你照片。”
      谭延之挑眉:“什么时候?”
      “大学的时候。”程逾明说,“刚在一起那会儿,总忍不住炫耀。”
      谭延之不说话了。但程逾明感觉到,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现在呢?”谭延之问,“还炫耀吗?”
      “耀。”陈逾明抿着唇憋笑道。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发小群。
      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提议火锅,有人提议川菜,有人起哄说“让老程家属选”。
      程逾明把手机举到谭延之面前:“你看,他们让你选。”
      谭延之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火锅吧。”
      程逾明低头打字:“家属说火锅。”
      群里瞬间沸腾:
      年祈安“出息了!”
      裴意川“儿,给爸看看儿媳!”
      年祈安“。少占人便宜。”
      司青“哪家火锅?我去定位子!”
      司青“等等,所以老程家属到底长什么样?照片照片照片!”
      程逾明放下手机,看向谭延之。
      “他们想看照片。”他说。
      “不给。”谭延之说,“明天让他们现场看。”
      程逾明笑了。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送。
      “明天见。我介绍我爱人给你们认识。”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一连串的:
      司青“!!!”
      裴意川“卧槽!”
      司青“老程你认真了?”
      裴意川“不能抛下爸爸们啊!除了你都是单身狗啊。”
      年祈安“……”
      年祈安“谁有速效救心丸……”
      司青“我爱人——这四个字我截图了!cp兑水磕一辈子”
      程逾明把手机静音,扔在沙发上。
      窗外的夜色温柔,成都的夜晚从不孤独。远处有火锅的热气蒸腾,近处有灯火温暖。
      他转头看向谭延之。
      “明天,”他说,“正式介绍你。”
      谭延之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好。”他说,“正式认识你。”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夜,成都无风,月光很好。
      公寓里的那套紫砂壶被小心地收进了橱柜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本《小王子》和两枚等待了七年的戒指。
      家的味道,又多了一味。
      那是普洱的醇香,岁月沉淀后的回甘。
      和一个父亲沉默的、别扭的、迟到了二十七年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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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