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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粉色小方盒 ...
成都的火锅店有一种特殊的社交功能——能把任何关系都煮进同一口锅里。
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辣油在灯光下闪着危险的、诱惑的光泽。花椒和辣椒载沉载浮,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白汤那边安静一些,枸杞和红枣飘在表面,假装自己是个养生派,但整张桌子没有一个人往那边伸筷子。
程逾明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谭延之,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那是留给迟到的某人的。
对面坐着三个发小,六只眼睛整整齐齐地盯着谭延之,像在观察某种珍稀动物。
“所以,”发小A——大名裴意川,外号“装老板”——终于开口,“你就是那个刺青师?”
谭延之点头:“嗯。”
“那个……”裴意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让我儿等了七年的人?”
程逾明正往锅里下毛肚,闻言手一抖,毛肚掉进红汤深处,瞬间不见了踪影。
谭延之看了程逾明一眼,然后对裴意川说:“是。也是他让我等了七年的人。”
裴意川愣了半秒,然后“嚯”了一声,靠回椅背,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算平了,你输了。”
发小B——年祈安,外号“年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脸严肃:“怎么算平手?我的预判是‘七年之痒各打五十大板’,装老板的预判是‘程逾明单方面亏欠’。现在人家说互相等,那就是五五开,平局。”
“行行行,平局。”裴意川端起啤酒杯,“愿赌服输,这顿我请。”
程逾明终于把毛肚捞出来了,已经煮老了,嚼起来像橡皮筋。他放下筷子,瞪着两个发小:“你们拿我们打赌?”
“娱乐性质。”裴意川理直气壮,“而且你七年没带人来过,一带来就是个重磅的,还不许我们好奇一下?”
“对啊。”发小C——司青,笔名“ Vine”,也是三人中唯一的女生——眨巴着眼睛,“程逾明,你知道吗,装老板当年赌你三十岁之前找不到对象,林律师赌你三十五。现在你赢了,他们输了一顿饭。”
“你赌多少?”程逾明问。
“我赌你根本不会带人来。”司青笑得无害,“所以我也输了。”
程逾明:“……”
谭延之忽然开口:“那我应该自罚三杯。”
裴意川眼睛一亮:“为什么?”
“因为害你们输了钱。”谭延之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真的准备喝。
程逾明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手还没好利索,喝什么酒。”
“拆线了。”
“拆线了也不能喝。”程逾明把他的酒杯抢过来,放在自己这边,“以茶代酒。”
谭延之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年祈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互动,推了推空气眼镜:“有情况。”
司青已经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实际上镜头对准了两人。
裴意川更直接:“老程,你这也太护犊子了吧?”
“不是护犊子。”程逾明面不改色,“是防止工伤复发。他手伤了才拆线,医生的医嘱。”
“什么伤?”司青放下手机,关切地问,“严重吗?”
“冰川划的。”程逾明说。
三个发小同时沉默了。
过了三秒,司青试探性地问:“你俩……去冰川了?”
“嗯。”
“然后他的手受伤了?”
“为了拉我。”程逾明说得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我差点掉冰裂缝里,他把我拽回来,手被冰棱划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锅里的红汤还在翻滚,热气蒸腾,模糊了对面三张表情各异的脸。
年祈安第一个打破沉默:“程逾明,你以后……还做那种极限运动吗?”
程逾明摇头:“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侧头看了谭延之一眼,“有人会担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煮熟的丸子,沉甸甸地落进汤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司青的眼眶有点红了。她低头假装在捞菜,筷子在锅里搅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
裴意川端起酒杯,对着谭延之:“谭……谭老师是吧?这杯我敬你。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把这货从冰缝里拽出来。虽然他有时候挺烦人的,但好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舍不得。”
谭延之端起茶杯,与他碰了碰:“应该的。”
“应该的?”裴意川挑眉,“你们那时候什么关系?怎么就‘应该的’了?”
程逾明插嘴:“查户口呢?”
“了解一下不行吗?”裴意川理直气壮,“七年没消息,一出现就带个大活人回来,还不许我们好奇?”
谭延之放下茶杯,很平静地说:“那时候在冷战。”
三个发小同时竖起了耳朵。
“冷战?”司青眼睛亮了,“你们以前就在一起?”
“嗯。”谭延之说,“大学的时候。”
“那后来呢?”
“后来他去北京,我在昆明。”
“然后呢?”
“然后……”谭延之想了想,“冷战七年。”
四个字,把七年的空白说完了。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他狠心”“我难过”之类的控诉。
就只是:等了七年。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逾明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谭延之的侧脸,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热气,比锅里的红汤还烫。
裴意川沉默了。他放下酒杯,难得正经地说:“七年……不短。”
“嗯。”谭延之说。
“为什么等?”年祈安问,语气像在法庭上质询证人,但眼神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真诚的困惑,“你当时不知道他要走多久,不知道他回不回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选你。为什么等?”
谭延之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
茶汤平静,没有涟漪。
“因为,”他说,“没有别的选项。”
年祈安愣了。
“不是说他是我唯一的选择。”谭延之继续说,声音很轻,“是说,如果不等他,我不知道还能选什么。”
火锅的咕嘟声突然变得很响。
窗外成都的夜,灯火辉煌,车流如织。有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凉意和笑声,加入另一桌热闹的聚会。有人起身结账,有人醉意朦胧地扶着同伴往外走。
包间里,六个人围着一口锅,红汤翻滚,白烟袅袅。
司青终于捞上来一块毛肚,放在碗里,没吃。
“程逾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以后好好对人家。”
程逾明看着她,又看看谭延之,然后很轻地说:“知道。”
“知道不行。”司青较真,“得做到。”
“会的。”程逾明说。
裴意川重新倒了杯酒,举起来:“那我也没别的话了,就祝你们——”
“长长久久。”年祈安接话。
“白头偕老。”司青补充。
三只杯子举在半空,程逾明也端起茶杯,但谭延之按住了他的手,把自己的酒杯换过来。
“这次可以喝。”谭延之说,“伤口不疼了。”
程逾明看着他,没再阻拦。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谭老师加入蓉城铁瓷群!”裴意川大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成都分部的正式家属了!”
司青立刻拿起手机:“来来来逾明,快拉他进群!”
谭延之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
“蓉城铁瓷”群邀请您加入。
群成员:程逾明、裴意川、年祈安、司青,以及刚刚加入的谭延之。
群公告写着:“本群宗旨:一起吃饭,一起吐槽,谁家出事了一起扛。家属可带,对象可晒,分手需群投票通过。”
谭延之看着最后一条,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分手需群投票?”
“对。”裴意川一本正经,“这是老程自己定的规矩。”
程逾明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定的?”
“你不在群里的时候我们定的。”年律师推了推空气眼镜,“民主决策。”
程逾明:“……你们这是霸凌群主。”
“群主有罢免机制。”司青笑嘻嘻的,“要改规矩可以,先请三顿火锅。”
谭延之看着他们在群里刷屏——裴意川发了个“欢迎家属入驻”,年祈安发了个“欢迎”,司青发了一连串烟花表情,烟花放完又开始发红包。
他转头看向程逾明。
程逾明正盯着锅里的鸭血,假装对群聊毫无兴趣,但耳尖有点红。
谭延之低下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大家。以后请多关照。”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裴意川发了个“感动中国”的表情包。
年祈安发了个“通过考察期”的盖章图。
司青发了一排粉红色的□□。
程逾明偷偷瞄了一眼手机,又瞄了一眼谭延之,然后飞快地打下几个字,点击发送。
管理员程逾明将谭延之的群名片修改为:“家属-谭老师”。
群里再次沸腾。
年祈安“老程你手速可以啊!”
裴意川“这宣布主权的速度堪比闪电!”
司青“家属-谭老师,啧啧啧,这备注信息量太大啦……牙要掉了。”
程逾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吃菜。”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毛肚老了。”
司青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黄喉:“来来来,家属-程逾明,多吃点。”
“为什么我是‘家属-程逾明’?”他抗议。
“因为你是我们的人,谭老师是家属。”司青理直气壮,“娘家待遇,懂不懂?”
程逾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谭延之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挂着很淡的笑意。他拿起公筷,把锅里最后一块嫩牛肉夹到程逾明碗里。
程逾明低头看着那块牛肉,没说话,埋头吃了。
火锅的热气还在蒸腾,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外面的成都夜景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斑,红的绿的黄的,像无数颗融化在夜色里的糖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裴意川已经有点上头了,搂着年祈安的肩膀在回忆他们初中时一起逃课打游戏的往事。年祈安一脸无奈,但还是配合地点头。司青在跟朋友发语音,说“今晚吃得太爽了下次一定带你”。
程逾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两个发小,听着那些翻来覆去说了八百遍的旧事,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奇妙。
七年前离开成都时,他以为自己会越走越远,远到再也回不来。
七年后他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一个让他等了七年、也等了他七年的人。
他转头看向谭延之。谭延之正安静地喝着茶,听着裴意川醉醺醺的童年回忆,偶尔点头,像是在认真倾听。
“谭老师。”程逾明叫了他一声。
谭延之转过头:“嗯?”
“没什么。”程逾明说,“就是想叫一下。”
谭延之看着他,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程逾明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茶水的余温。
程逾明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
火锅还在咕嘟,朋友们还在笑闹,窗外的成都还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而在这个拥挤的、热气腾腾的小包间里,两个人握着手,安静地坐着。
不需要说什么。
因为一切都已经说了。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裴意川醉得不省人事,被年祈安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再来三盘毛肚”。司青在门口叫车,回头对程逾明挥挥手:“下周再来!”
“下周再说。”程逾明应着。
“谭老师,下周也来!”司青又加了一句。
谭延之点头:“好。”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开走。裴意川被塞进后座时终于清醒了一点,扒着车窗对程逾明喊:“老程,对人家好点,不然群投票把你踢出去!”
“知道了!”程逾明没好气,“赶紧回家睡觉!”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司青也上了车,走之前从车窗探出头,对着两人比了个心。程逾明假装没看见,谭延之却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司青笑着缩回车里,车开走了。
路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程逾明低头看了一眼,是那种半黄半绿的,还没完全枯萎。
“走回去吧。”他说,“离公寓不远。”
“嗯。”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成都街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最后又慢慢靠拢。
路过一家便利店,谭延之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推门进去。
程逾明站在门口等他。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谭延之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盒薄荷糖,两个三明治,又拿了两瓶水,想了想,又从冷柜里拿出一盒牛奶。
还悄悄的拿了两个收银台前的粉色方盒。
结账的时候,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到谭延之,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聊了几句。
程逾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姑娘笑得很灿烂,谭延之微微点头,然后拎着袋子出来了。
“买什么了?”程逾明问。
“明天的早餐。”谭延之理直气壮,“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程逾明这才想起,家里的存粮确实告罄了。早上那顿米线已经是最后的食材。
“明天我买菜。”他说,“你来之前我从来不开火,连锅放哪儿都不知道。”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那三年你怎么过的?”
“外卖。”程逾明理直气壮,“外卖这么发达,饿不死。”
谭延之没说话,但程逾明总觉得他眼神里有点“暴殄天物”的意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公寓楼下时,程逾明突然停下脚步。
“谭延之。”他叫。
“嗯?”
“今天……”他顿了顿,“谢谢你。”
谭延之看着他:“谢什么?”
“谢你来见他们。”程逾明说,“谢你愿意进那个群。谢你……等我。”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程逾明。”
“嗯?”
“七年前我没送你到机场,”谭延之说,声音很轻,“是怕自己忍不住把你拉回来。”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后来你走了,”谭延之继续说,“我想,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夜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所以,”谭延之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以后不要说谢。你回来,就是对我最好的谢。”
程逾明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深夜街头、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人,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好”,也许是“我知道了”,也许是那些藏在心里七年都没说出口的话。
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谭延之拉进怀里。
很用力地抱住。
谭延之没动,任由他抱着。过了一会儿,也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两人就这样站在深夜的成都街头,站在梧桐树下斑驳的灯影里。
远处有出租车驶过,车灯照亮他们交叠的影子。
很快,车开走了,影子又融进夜色。
“回家吧。”程逾明松开手,声音有点哑。
“好。”谭延之说。
他们并肩走进公寓大堂。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成都的夜关在外面。
门里,是两个人的世界。
28层到了。
门开了。
程逾明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着——他早上出门时忘了关。暖黄色的光洒在那套紫砂壶上,洒在《小王子》的书脊上,洒在那两枚并排放着的戒指盒上。
他侧身,让谭延之先进。
“欢迎回家。”他说。
谭延之走进去,换鞋,把牛奶和三明治放进冰箱。
程逾明跟进来,关上门。
窗外,成都的夜还很长。
但他们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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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