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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理夜话 ...

  •   民宿的露台比想象中大,三面围着半人高的木栏杆,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夜色里开出零星的白花。
      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两把藤椅,桌上已经备好了茶具——白瓷壶,两个同款的杯子,还有一小碟花生糖。
      程逾明洗了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换了件宽松的灰色T恤,左肩胛骨的位置被布料摩擦,刺青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痒。走到露台时,谭延之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往壶里注水。
      水是刚烧开的,蒸汽在夜空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大理的夜晚比昆明凉,风从苍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古城灯火如星河倾泻,近处巷子里偶尔传来游客的笑语,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坐。”谭延之没抬头,专注于手中的茶壶。
      程逾明在对面坐下,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注意到谭延之今晚换了件黑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那截小臂上,刺青的图案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几道弧线,像某种抽象的山脉轮廓。
      “你的刺青,”程逾明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风格变了。”
      谭延之倒茶的动作顿了顿。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翻卷舒展,深褐色的茶汤在瓷白杯壁映衬下,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以前更冷峻。”程逾明继续说,目光停留在谭延之的手臂上,“几何线条,黑白对比,有点……不近人情。现在暖和多了,会用曲线,也会加些自然元素。”
      茶倒好了。谭延之把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先用掌心感受温度,才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人都会变。”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茶叶的成色。
      程逾明笑了,有点自嘲的意味。“是啊,人都会变。比如我,经济学硕士跑去玩极限运动,估计我的导师现在提起来还要叹气。”
      “后悔过吗?”谭延之问,眼睛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程逾明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瓷器的温热透过掌心传到皮肤深处,有点烫,但还能忍受。
      “后悔?”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咀嚼一颗橄榄,先尝到涩,才有回甘,“我最后悔的是……”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切开了好不容易编织出的宁静。程逾明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是父亲。他本想按掉,但手指悬在红色按键上空,终究还是划向了绿色。
      “爸。”他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谭延之低下头,专注地喝茶。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中的杯子握得很稳,但程逾明注意到他食指的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时的表现。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是典型的那种:急促,不耐,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程逾明“嗯”了几声,又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只是听着。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藤蔓上的白花簌簌作响。远处传来酒吧街的喧闹,某个驻唱歌手正在唱一首老歌,旋律破碎地飘过来:“……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程逾明转过身,背对着谭延之,面向栏杆外的夜色。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辩解什么。但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化为一句:“好,我下个月回去。”
      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转身。他需要几秒钟,就几秒钟,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正常状态——那种“我很好,一切都好”的状态。这七年他练得很熟,熟到几乎成了本能。
      深吸一口气,他转回身,重新在藤椅上坐下,甚至还能扯出一个笑:“家里有点事。”
      谭延之没说话。他放下茶杯,拿起茶壶,给程逾明已经凉了一半的杯子续上热水。水注得很满,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稳稳停在杯沿下方一毫米处。
      “下个月?”谭延之问,声音很轻。
      “嗯。”程逾明端起茶杯,这次没试温度就直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家里生意,我爸催我回去接手。”
      茶很苦。是云南本地的普洱,陈年的,入口涩,回味却有一种独特的醇厚。程逾明又喝了一口,这次慢慢咽下去,让那股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深处。
      “你呢?”他问,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刺青店开得这么好,没想过扩大?比如开个连锁什么的。”
      谭延之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杯子是白瓷的,很朴素,唯一的装饰是杯底的一行小字。程逾明的角度看不见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大学时送的生日礼物,在景德镇定做的,杯底刻着“延之平安”四个字,旁边还有他当时心血来潮画的一朵简笔云。
      七年了,这杯子居然还在用。没碎,没丢,甚至没什么明显的磕碰痕迹,保存得像个博物馆里的展品。
      “够了。”谭延之说,“一家店就够忙了。”
      “分店不是要视察吗?”程逾明想起两人重逢时的说辞,“香格里拉那家。”
      “朋友开的,我只是偶尔去看看。”谭延之放下杯子,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刺青是手艺活,开成连锁就变味了。”
      这话里有种固执的骄傲,很谭延之。程逾明想起大学时谭延之画设计稿,一张不满意就撕掉重来,绝不将就。有次交作业前夜,他熬到凌晨三点还在改,程逾明困得睁不开眼,嘟囔着“差不多行了”,谭延之头也不抬:“差一点也不行。”
      “你还是老样子。”程逾明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风又吹过,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露台上茶叶的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只属于大理夜晚的味道。
      “刚才的问题,”谭延之忽然说,“你没说完。”
      程逾明怔了怔。“什么问题?”
      “后悔。”谭延之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点飘,“你说你最后悔的是……”
      哦,那个。程逾明握紧茶杯,瓷器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到心脏,像某种微弱的心电信号。他想说什么呢?说他最后悔的是离开?是说如果重来一次他会留下?还是说他这七年跑遍了世界,却总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昆明某个雨夜,想起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保重”?
      “最后悔的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没早点学会滑雪。”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想笑。多拙劣的谎言,像小学生涂改作业时用的修正液,涂掉的地方还是能看出原本写了什么。
      谭延之没笑。他只是看着程逾明,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远处酒吧街的歌声又飘过来,这次换了首歌,是更老的旋律:“……为何你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
      “程逾明。”谭延之叫他的名字,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嗯?”
      “你眼里的光,”谭延之说,“比七年前暗了。”
      程逾明的呼吸滞住了。他想反驳,想说“没有的事”,想说“你看错了”,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坐在那里,握着一杯渐渐凉掉的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碎片刺进血肉,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谭延之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单薄,黑色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程逾明忽然想起那个未完成的刺青——如果做完了,会是什么样子?日月同辉?还是别的什么图案?谭延之从来没告诉过他完整的设计,只说“等毕业那天给你看”。
      毕业那天他们没见成面。程逾明一大早就被父亲叫去参加某个饭局,晚上直接去了火车站。他在候车室里等了三个小时,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但那个熟悉的号码始终没打来。
      “茶凉了。”谭延之说,依然背对着他,“我去换一壶。”
      他走进屋,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程逾明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只白瓷杯。一只空了,一只还满着。空的那只是谭延之的,杯底朝上,能看见那行小字:“延之平安”。
      字是他写的,当时觉得这祝福真土,但想不出更好的。现在看看,这四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词句都准确——平安,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把冷掉的茶一口喝尽。苦,涩,还有种陈年茶叶特有的土腥味。这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泡茶,用的是学校小卖部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包在热水里浮沉,喝起来像肥皂水。谭延之皱着眉说“难喝”,但还是喝完了。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明知道有些东西苦涩,有些回忆伤人,还是忍不住要去碰,去尝,去一遍遍重温,好像疼痛本身成了某种证明——证明你还活着,证明那些过去真实存在过。
      谭延之端着新泡的茶出来时,程逾明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他甚至还笑了笑,指着远处古城最亮的一片灯光:“那边是酒吧街吧?明天去拍点夜生活素材?”
      “嗯。”谭延之坐下,重新倒茶,“不过你的粉丝不是喜欢自然风光吗?”
      “偶尔换换口味。”程逾明接过茶杯,这次先试了温度才喝,“老拍山啊水啊的,他们也腻。”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明天的行程,哪里适合拍日出,大理有哪些小众景点。
      对话流畅自然,像两个普通旅伴在规划路线,谁也没再提那个被打断的“最后悔”,没提那通电话,没提七年,没提任何可能打破此刻脆弱平衡的东西。
      夜深了,风更凉。程逾明打了个喷嚏,谭延之起身:“我去拿件外套。”
      他进屋时,程逾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他们在画室赶作业,暖气坏了,冷得像冰窖。
      程逾明冻得手发抖,谭延之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扔给他:“穿上。”程逾明说“那你呢”,谭延之只说:“我不冷。”
      其实怎么可能不冷。后来程逾明摸到他的手,冰得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
      外套拿来了,是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很软,带着干净的皂角味。程逾明接过穿上,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道。
      “谢谢。”他说。
      谭延之点点头,开始收拾茶具。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洗杯子,擦干,放回原处,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程逾明看着他,忽然问:“你求过平安吗?”
      谭延之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杯子上那句话。”程逾明说,“延之平安。你这七年……平安吗?”
      问题问得太直接,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但正因为钝,捅进去时更疼。谭延之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酒吧街的喧闹都渐渐平息,久到露台上的灯自动熄了,只剩下月光和远处的零星灯火。
      “平安。”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呢?”
      程逾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笑得眼睛有点酸。“我也平安。”他说,“你看,我还能蹦极,能滑雪,能满世界跑,多平安。”
      谭延之没接话。他收好最后一只杯子,站起来:“不早了,睡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程逾明走在前面,谭延之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重叠又分开,像某种隐秘的对话。
      走到房门口,程逾明停下,转身。谭延之也停下,站在一步之外,看着他。
      “晚安。”程逾明说。
      “晚安。”谭延之说。
      程逾明推门进屋,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窗外,大理的夜色温柔得像一床羽绒被,把所有的尖锐和疼痛都包裹起来,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隔壁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摊水银。程逾明蹲下来,用手指去触碰那片光,触到的只有木地板的冰凉。他忽然想起谭延之茶杯底的那四个字——延之平安。
      平安。
      他忽然很想问:如果只是平安,如果只是活着,那这七年到底算什么?一场漫长的康复期?一次不得已的暂停?还是某种他到现在都没能理解的、关于成年和责任的课程?
      没有答案。月光不会回答,夜色不会回答,连他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也沉默得像从未存在过。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左肩胛骨的刺青又开始发痒,这次痒得很顽固,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皮肤底下苏醒,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而隔壁房间,谭延之坐在黑暗里,手中握着那只白瓷杯,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杯底那行小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那四个字照得微微发亮:
      延之平安。
      他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飘散,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祈祷,或者一句迟到七年的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大理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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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