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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刺青 ...

  •   昆明早晨的阳光有种特别的质地。

      不像成都那样黏稠绵软,也不像川西高原上那样锋利刺眼。昆明的阳光是清透的,像刚洗过的棉布,带着淡淡的植物清香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水汽,铺在人身上,柔软、干燥、温驯。

      程逾明站在“延之刺青”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木质的,深棕色,字是谭延之自己刻的,笔画深浅不一,带着手工特有的质朴。阳光从侧面斜斜地照过来,“延之”两个字恰好落在一片光斑里,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那是二十多天前?还是一个月前?时间在这趟旅程里变得黏稠又稀薄,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候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现在兔子还在跳,但已经是另一种跳法了。

      “发什么呆?”谭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逾明回头。谭延之正从出租车后备箱拎出行李箱,动作利落,那只拆了线的手已经完全灵活了,纱布早就取掉,掌心那道粉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在想,”程逾明说,“你招牌该重新刷漆了。”

      谭延之抬头看了看:“去年刚刷的。”

      “那为什么我觉得旧了?”

      “因为你没认真看过。”谭延之拖着行李箱走过来,“光顾着紧张了。”

      程逾明:“……”

      他确实紧张。那时候他站在门口,脑子里排练了八百种开场白,结果门一开,谭延之走出来,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现在想想,真够丢人的。

      谭延之推开店门,风铃叮当作响——还是那串老旧的铜铃,声音清脆里带着点沙哑,像上了年纪但精神很好的老人。程逾明跟着走进去,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颜料、纸张和一点点咖啡的香气。

      一切都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

      工作台还是那个位置,台灯还是那个角度,墙上挂着的设计稿换了一批,但角落里那盆绿萝还是老样子,叶子垂下来,懒洋洋地搭在架子上。

      不一样的是他自己。

      程逾明站在店中央,环顾四周,忽然有种奇怪的归属感。明明这是谭延之的地盘,是他的工作室,是他独自守了七年的空间。

      但程逾明站在这儿,感觉像回了家。

      “坐。”谭延之指了指工作椅。

      那是一张黑色的皮椅,可以调节高度和角度,靠背很宽,扶手包着柔软的皮革。程逾明见过很多次——在谭延之朋友圈发的工作照里,在他自己那些深夜翻来覆去看着屏幕的回忆里。

      但从来没有坐上去过。

      他走过去,坐下。皮革微凉,带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

      “要脱上衣吗?”他问。

      谭延之正在消毒刺青机,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画设计稿。”

      “哦。”程逾明有点失望——他以为进门就能直接开始了。

      谭延之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把衣服拉下来一点,露出左肩胛。”

      程逾明照做。
      他把T恤领口往左边拽了拽,露出左肩胛骨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上有一道陈旧的、已经模糊的疤痕,还有一小块更模糊的、七年前未完成的刺青——那是他大学时一时冲动去纹的,纹到一半,疼得受不了,落荒而逃。

      后来疤痕长好了,那块未完成的图案却一直留在那里,像一个尴尬的省略号。

      谭延之的手指触上他的肩胛,很轻,带着一点凉意。程逾明浑身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

      那道疤痕被指尖慢慢描摹,从起点到终点,像在复习一段旧课文。

      “疼吗?”谭延之问。

      “当时疼。”程逾明说,“现在早没感觉了。”

      谭延之没说话。他的手指还在那里停留,指腹的温度渐渐渗透进皮肤,像在无声地覆盖什么。

      “这个疤,”过了很久,谭延之才开口,“怎么来的?”

      程逾明沉默了几秒。

      “那年你生日,”他说,“我想纹个东西送你当礼物。结果纹到一半,纹身师说皮肤太敏感,不适合继续。后来就……这样了。”

      谭延之的手顿住了。

      “送给我的?”

      “嗯。”程逾明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幅设计稿,是他没见过的图案,“本来想既然纹不了就想画在你送我那本书的扉页上。后来书带走了,纹身没完成,礼物也没送出去。”

      店里安静了几秒。

      风铃没响,咖啡机没开,连窗外路过的行人都很配合地没发出声音。

      谭延之收回手,绕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速写本。

      不是那本用了七年的深棕色速写本,是一本新的,黑色封皮,还没写名字。

      他翻开,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摊在程逾明面前。

      纸上是一幅精细的手绘——蜿蜒的公路是生命线,沿途散落着梅里雪山、松赞林寺金顶、纳帕海的草甸波纹、成都的天府立交剪影、昆明的滇池鸥影……所有记忆的坐标,最终收束、环绕,形成一枚素圈戒指的轮廓,中心是一颗精密如心电图般的“心”。

      这是那幅在磨西古镇深夜画到一半的图。

      现在它完成了。

      程逾明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些他熟悉的、陌生的、走过的、没走过的风景,盯着那枚由山河岁月缠绕而成的戒指,盯着那颗沉默却从未停止跳动的心。

      “什么时候画完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前段时间。”谭延之说,“等你回来的时候。”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纸面。铅笔的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某种活着的、还在呼吸的印记。

      “这个位置,”谭延之指着图案中心那枚戒指轮廓,“可以盖住你的旧伤疤。这个角度,”他调整纸张,“刚好顺着肩胛骨的弧度。这个大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不会超过你T恤领口的范围。”

      程逾明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感觉喉咙越来越紧。

      “颜色呢?”他问。

      “黑色为主。”谭延之说,“公路是黑色实线,雪山用灰调,星空点一些淡蓝。戒指轮廓……”

      他顿了顿:

      “戒指轮廓留白。以后有机会,用其他颜色填。”

      程逾明抬起头看他:“什么颜色?”

      谭延之对上他的目光,很轻地说:“你喜欢的颜色。”

      程逾明盯着他,盯着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喜欢蓝色。”他说,“你喜欢的颜色呢?”

      谭延之想了想:“黑色。”

      “刺青师当然喜欢黑色。”程逾明说,“那以后戒指轮廓,一半填我的蓝色,一半填你的黑色。”

      “会混在一起。”

      “混在一起就混在一起。”程逾明说,“反正分不开了。”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在图案边缘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CYM ♡ TYZ

      2023.11.11

      程逾明看着那行字:“今天?”

      “嗯。”谭延之说,“如果你准备好了。”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重新把T恤往下拉了拉,露出完整的左肩胛。

      “我准备好了。”他说,“等这一刻,等了七年。”

      谭延之放下笔,起身去准备工具。

      消毒,调试,换针头,挤颜料。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程逾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美术社团的教室里,谭延之也是这样背对着他,在画板前专注地调色。那时候程逾明坐在后排,假装在画画,其实一直在偷看他的背影。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七年。

      程逾明收回思绪,看着谭延之端着托盘走过来。

      “会疼。”谭延之说。

      “我知道。”

      “时间会很长。”

      “六个小时我也忍了。”

      谭延之在他身后站定,低头,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来,低沉而清晰:

      “那开始了。”

      机器启动,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店里回响。

      第一针刺入皮肤。

      程逾明浑身一紧,但没有躲。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设计稿,盯着那些蜿蜒的线条和散落的星辰,感觉那阵尖锐的刺痛正沿着肩胛骨蔓延,像雨滴落入干涸的土地,迅速被吸收、消化、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谭延之的手很稳。

      即使握着刺青机几个小时,即使重复着成千上万次同样的动作,他的手依然稳定得像精密仪器。
      只有极近的距离才能察觉,他握着机器的右手,那道横贯掌心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程逾明盯着那道疤。

      那是他的。

      留在谭延之手上的,他一个人的印记。

      就像谭延之即将留在他背上的,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永不褪色的记忆。

      店里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窗外,昆明的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偏西。

      中途休息了两次。程逾明喝了半杯水,吃了几块谭延之递过来的巧克力。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图案——只完成了一部分,公路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梅里雪山的峰顶初具雏形。

      “疼吗?”谭延之问。

      “疼。”程逾明诚实地说,“但还能忍。”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巧克力掰成更小的一块,递过来。

      程逾明接过,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一些疼痛。

      “你给别人纹身的时候,”他忽然问,“也这样?”

      “哪样?”

      “中途休息,递巧克力,问疼不疼。”

      谭延之想了想:“看情况。”

      “什么情况?”

      “客人紧张的时候,会多说几句。”谭延之说,“你……不太一样。”

      程逾明挑眉:“哪里不一样?”

      谭延之没回答。他放下巧克力,重新拿起刺青机:“继续?”

      程逾明靠回椅背,露出肩胛:“继续。”

      机器再次嗡鸣。

      下午的阳光变成暖金色,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光带里灰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程逾明盯着那些灰尘,忽然问:“谭延之。”

      “嗯?”

      “那七年,”他顿了顿,“你给别人纹过什么?”

      谭延之的手没有停:“很多。”

      “比如?”

      “名字。”谭延之说,“情侣名字,父母名字,孩子的名字。还有纪念日、生日、去世亲人的肖像……”

      “不疼吗?”

      “疼。”谭延之说,“但比起失去,这点疼不算什么。”

      程逾明沉默了。他看着墙上那些设计稿,看着那些被永久镌刻在皮肤上的记忆、思念、誓言,忽然理解了谭延之为什么选择做这一行。

      不是因为他喜欢画画。

      是因为他相信,有些东西值得被永远记住。

      “那这七年,”程逾明又问,“你给自己纹过什么?”

      谭延之的手停了半秒。

      “没有。”他说。

      程逾明转头看他。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谭延之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程逾明读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程逾明问。

      谭延之低下头,继续工作。

      “因为,”他说,“想纹的东西还没等到。”

      程逾明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再问。

      因为他知道谭延之在等什么。

      他也等了七年。

      时钟指向六点。

      窗外的天空变成暧昧的粉紫色,云层镶着金边,像融化了一半的焦糖。
      街灯次第亮起,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谭延之放下刺青机,长舒一口气。

      “今天先到这里。”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疲惫,“轮廓完成了,细节下次继续。”

      程逾明想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谭延之伸手扶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

      “别动。”他转身去拿镜子,“先看看。”

      镜子举到身后,程逾明歪着头,努力看向自己的左肩胛。

      镜子里,一幅图案正在成形。

      蜿蜒的公路从肩头出发,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向下延伸,像一条永不停歇的生命线。梅里雪山的轮廓已经清晰,尖峰在夕阳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纳帕海的波纹细密均匀,像微风吹过草甸的涟漪。成都的天府立交和昆明的滇池鸥影还在草图阶段,但已经能看出温柔的轮廓。

      所有的线条都朝着一个方向汇聚——心脏的位置。

      那里还是一片留白。

      程逾明盯着那片留白,盯着那枚尚未完成的戒指轮廓,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七年。

      从昆明到成都,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从离别到重逢,从试探到确认。

      所有的路,最后都指向这里。

      指向他。

      “好看吗?”谭延之问,声音很轻。

      程逾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舍不得穿衣服了。”

      谭延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逾明也笑了。他站起身,小心地穿上谭延之递过来的干净T恤——领口特意剪大了一圈,不会蹭到刚纹好的图案,但露出了他的锁骨。

      “饿吗?”谭延之问。

      “饿。”程逾明说,“但更困。”

      谭延之看了眼时间:“那先睡。明天继续。”

      程逾明点头。他走到角落的沙发边,坐下,又往后靠了靠。沙发很软,带着谭延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

      他闭上眼睛。

      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谭延之收拾工具的窸窣声,清洗机器的水流声,关掉台灯的咔嗒声。

      然后,脚步声走近。

      一床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程逾明没睁眼,只是往毯子里缩了缩。

      “谭延之。”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明天,”他说,“纹那个戒指的时候,疼一点也没关系。”

      谭延之没说话。

      但程逾明感觉到,有人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羽毛。

      像承诺。

      像等待了七年的答案。

      窗外,昆明的夜温柔地降临。

      而在这个小小的刺青店里,两个人的山河岁月,终于开始在彼此的皮肤上,留下永恒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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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