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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同一个节奏 ...

  •   程逾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川藏线上,车窗外是永远走不完的山路,一层绕一层,像没有尽头的灰色缎带。谭延之坐在副驾,侧脸安静,手里握着那本深棕色的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游走,沙沙沙,像下雨。
      他想问“你在画什么”,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伸手去够那本速写本,但手指穿过纸页,像穿过空气。
      梦里他忽然很慌。
      不是那种剧烈的、撕心裂肺的慌。是那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慌——像看着沙子从指缝里漏走,每一粒都看得见,但一粒都抓不住。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
      “程逾明。”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木头横梁,暖黄色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空气里有消毒水、颜料、咖啡的混合气息,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属于清晨的凉意。
      不是川藏线。
      是昆明。
      是“延之刺青”店里那张旧沙发。
      程逾明缓缓坐起身。身上的毯子滑落,露出左肩——已经被透明保护膜仔细贴好了,边缘压得很平整,一看就是谭延之的手笔。
      店里很安静。风铃没响,咖啡机没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锯齿状的光斑。
      谭延之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穿着那件旧黑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从他侧面照进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肩,颈,耳廓,下颌。
      程逾明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谭延之。他转过头,看见程逾明,愣了一下:“醒了?”
      “嗯。”程逾明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桌上的东西。
      不是设计稿。
      是一封信。
      手写的,字迹工整,笔画认真——是谭延之的字。信纸摊开着,只写了一半,旁边搁着一支用旧了的黑色钢笔。
      程逾明没有问“写给谁的”。
      因为他看见了开头——
      “逾明:”
      他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墙上的挂钟。
      七点二十三分。
      “饿吗?”谭延之把信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饿。”程逾明说,“但想先弄完。”
      谭延之抬眼看他:“你确定?”
      “确定。”程逾明活动了一下肩膀,保护膜下的皮肤有点紧绷,但可以忍受,“昨晚睡了一觉,电量满格。”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起身去准备工具。
      消毒,调试,换针头,挤颜料。动作和昨天一样慢,一样稳,像在进行某种必须虔诚对待的仪式。
      程逾明坐上工作椅,脱下T恤,露出左肩胛。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片未完成的图案上。
      公路已经清晰了,蜿蜒着顺肩胛骨的弧度向下延伸,像一条沉睡的河流。梅里雪山的峰顶覆着细密的灰调,在光线下泛出淡淡的银光。纳帕海的波纹细密均匀,一圈一圈荡开,像被微风吹皱的湖面。成都的天府立交、昆明的滇池鸥影,那些城市的剪影正在成形,温柔地、安静地,等待最后一笔。
      而图案的中心——心脏的位置——依然是一片留白。
      那枚戒指的轮廓,还在等着被完成。
      谭延之在他身后站定。
      “会疼。”他说。
      “知道。”
      “这次要上色。”
      “上吧。”
      谭延之没再说话。机器启动,低沉的嗡鸣声再次充满整个房间。
      第一针刺入皮肤。
      程逾明握紧扶手。
      不是昨天的锐痛。昨天的痛是刀刃划过,尖锐但短暂。今天的痛是另一种——像细密的针脚,一下一下,绵绵不绝,沿着戒指的轮廓缓慢推进。
      他没有躲。
      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完整的设计稿,看着那些蜿蜒的线条和散落的星辰,看着图案中心那枚由山河岁月缠绕而成的戒指。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疼痛在持续。
      但程逾明没有觉得难熬。他把注意力从皮肤上移开,放在别的地方——放在谭延之平稳的呼吸上,放在机器规律的嗡鸣上,放在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和人语上。
      时间变得很慢,又很快。
      慢得像每一秒都被拉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机器的节奏不同步。
      快得像一眨眼,窗外的阳光就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金色变成了白色。
      中途休息了一次。
      程逾明喝了几口水,吃了谭延之递过来的巧克力。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图案——戒指的轮廓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最后四分之一,正好覆盖在那道陈旧的疤痕上。
      “疼吗?”谭延之问。
      “疼。”程逾明诚实地说,“但有种……奇妙的感觉。”
      “什么感觉?”
      程逾明想了想:“像在还债。”
      谭延之看着他。
      “七年前,”程逾明继续说,“我欠你一个完成。今天还给你。”
      谭延之没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程逾明肩上的图案,看着那道被新线条慢慢覆盖的旧伤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还债。”
      程逾明抬头。
      谭延之对上他的目光:“是新生。”
      程逾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是新生。”
      休息结束。
      谭延之重新拿起刺青机。程逾明靠回椅背,露出肩胛,继续刚才的姿势。
      剩下的四分之一。
      也是最难的部分。
      那道旧疤痕的皮肤组织与周围不同,纹路不规整,吸收颜料的速度也不均匀。谭延之放慢了速度,每一针都落得很轻,很稳,像在修复一件破损的古籍。
      程逾明感觉到疼痛在加剧。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从皮肤深处蔓延开来的灼热。像有人拿细密的火焰,沿着戒指的轮廓一笔一笔描摹。
      他没有出声。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盯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一圈,两圈,三圈。
      三十圈。
      六十圈。
      九十圈。
      机器停了。
      程逾明回过神。
      店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暖金色,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斜影。风铃偶尔响一声,是风吹过门缝。
      谭延之放下刺青机,长舒一口气。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在夕阳里闪着微光。那只握了六小时机器的手微微颤抖,掌心那道疤痕泛着红,边缘有些发烫。
      但他没去揉。
      他只是看着程逾明的左肩胛,看着那枚终于完成的戒指。
      程逾明低下头,试图看清自己的肩膀。但这个角度太别扭,只能看见图案的一角——蓝色的,很浅,像清晨的洱海;黑色的,很稳,像深夜的星空。
      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沿着戒指的轮廓慢慢晕染,分不清哪里是蓝,哪里是黑。
      “镜子。”他说,声音有点哑。
      谭延之拿起镜子,举到他身后。
      程逾明歪着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左肩胛。
      那一刻,他忘了呼吸。
      图案完整了。
      那条从川藏线出发的公路,穿过雪山、草原、星空、城市,穿过所有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最终汇成一道心电图般的轨迹——不是规则的、平稳的波形,是那种真实的、有起伏的、会加速也会暂停的心跳轨迹。
      而轨迹的终点,那枚由山河岁月缠绕而成的戒指,静静地停在他心脏的上方。
      蓝色和黑色交融在一起。
      像洱海与星空在黄昏时分相遇,像两个人的脉搏终于调到同一频率。
      旧伤疤不见了。
      那道跟了他七年的、尴尬的、未完成的印记,被新生的线条温柔地覆盖,像雪落在旧年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掩埋了所有曾经裸露的痕迹。
      程逾明盯着镜子,盯着那幅完成了的图案,盯着那枚终于等到主人的戒指。
      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他没有哭。
      只是眼睛里有水光,在夕阳里闪。
      谭延之放下镜子,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店里很安静。
      风铃没响,咖啡机没开,窗外的街道也难得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海浪拍岸。
      过了很久,谭延之开口。
      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浮上来:
      “从此,你的山河岁月,你的心跳轨迹——”
      他顿了顿。
      “都有我的印记。”
      程逾明闭上眼睛。
      那滴在眼眶里悬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擦。
      他只是抬起手,向后伸,握住谭延之垂在身侧的手。
      握得很紧。
      像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消失。
      谭延之反握住他。
      两只手在夕阳里交叠,掌心的疤痕贴着指节,温度相互渗透。
      程逾明忽然想起七年前。
      七年前的今天,他拖着行李箱离开昆明,谭延之站在宿舍窗前,背对着他说“路上小心”。
      他当时想说很多话。
      想说“等我回来”,想说“别忘了我”,想说“其实我不想走”。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
      现在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
      说出口,才会被听见。
      听见了,才会被记住。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
      “谭延之。”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带着泪意的沙哑。
      “嗯。”
      “从今天起,”程逾明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山河岁月,都是你的。我的心跳轨迹,也是你的。”
      他顿了顿。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谭延之看着镜子里的他。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在他们脸上镀上同一种金色。两个人的倒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程逾明,哪里是谭延之。
      然后谭延之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开的、像春风拂过湖面的笑。
      “好。”他说,“收下了。”
      程逾明也笑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小心地穿上谭延之递来的干净T恤。
      领口被剪大了,不会蹭到新纹好的图案。布料很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饿吗?”谭延之问。
      “饿。”程逾明说,“能吃下一头牛。”
      谭延之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程逾明想了想:“出去吃吧。我想吃那家菌子火锅。”
      “昆明有菌子火锅?”
      “有。”程逾明拿起外套,“我昨晚查了,离这里两公里。评分4.8。”
      谭延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纵容。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睡着以后。”程逾明理直气壮,“我睡不着,就查了查昆明美食。”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钱包和钥匙。
      两人一起走出店门。
      傍晚的昆明街道很温柔。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变成深蓝色,几颗早起的星星在天边闪烁。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程逾明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每走一步,左肩胛的皮肤就会微微牵动,提醒他那里有一幅刚完成的、还新鲜的图案。
      那是他的山河。
      那是他的心跳。
      那是他的谭延之。
      他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谭延之问。
      程逾明没说话。他转身,面朝谭延之,然后伸出手,把T恤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那枚戒指的一角。
      “看。”他说。
      谭延之低头。
      暮色里,那枚蓝黑交织的戒指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枚真正的、戴在心上的素圈。
      “看到了。”他说。
      程逾明满意地把领口拉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谭延之。”
      “嗯。”
      “你知道吗,”程逾明看着前方的街道,声音很轻,“我现在觉得,那道疤……是值得的。”
      谭延之侧头看他。
      “不是因为终于纹好了,”程逾明继续说,“是因为,如果没有那道疤,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是可以找回来的。”
      他转头,对上谭延之的目光。
      “有些人等了你七年,是真的会一直等下去的。”
      谭延之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温柔的、毛茸茸的橘色。
      “程逾明。”谭延之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谭延之说,“别等七年。”
      程逾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下次不等。直接回来。”
      谭延之也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前方两公里,有一家评分4.8的菌子火锅。
      前方更远的地方,是未来,是明延居,是时间胶囊里那枚等待了七年的戒指,是还没画完的那幅速写,是无数个还没被记录的黄昏和黎明。
      但那些都不急。
      七年都等了。
      不差这一会儿。
      程逾明摸了摸左肩胛,隔着T恤,隐约能感觉到那枚戒指的轮廓。
      他想起谭延之刚才说的那句话——
      “从此,你的山河岁月,你的心跳轨迹,都有我的印记。”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和谭延之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踩在了同一个节奏上。
      咚。
      咚。
      咚。
      真好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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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