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自留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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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程逾明第八次删掉了刚剪好的视频开头。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的青色阴影照得格外明显。剪辑软件的时间线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素材——雪山、星空、公路、刺青店、厨房、两个人。他盯着那些缩略图，盯着那些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瞬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开始。
身后的床上，谭延之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被子滑下肩膀，露出半截锁骨。房间里很暗，只有书桌这一小片区域亮着，像漂在黑暗里的孤岛。
程逾明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苦味加倍，涩得舌头发麻。他没放下杯子，只是握着，让那股凉意从掌心慢慢渗透。
窗外的昆明还在沉睡。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孤零零的，像不愿睡去的守夜人。更远的地方，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屏幕。
素材库里有一段音频，是他昨晚录的画外音。录了十几遍，最后选的是第六版。前面几版不是太煽情就是太冷淡，第六版刚刚好——声音有点哑，语速有点慢，偶尔会停顿一下，像在思考，又像在忍眼泪。
他点开那段音频，闭上眼睛听。
“我曾用镜头寻找世界的边界，以为那就是自由。”
画面里出现亚丁的仙乃日，雪峰在晨光里镀着金边，云海翻涌如潮。
“后来我发现，我的极限，不是雪山之巅，也不是冰川之谷。”
画面切换到海螺沟——那次差点坠落的瞬间，被固定在谭延之摔坏的摄像机里。镜头晃动得厉害，最后定格在一片刺目的蓝白之间。
“而是敢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画面暗下去，再亮起来时，是谭延之。
刺青店里，垂眸画稿的侧影。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清晰的明暗分界线。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重来，再继续。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程逾明睁开眼，暂停了音频。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侧影，看了很久。
这是三个月前拍的——刚回昆明那天，谭延之在店里画设计稿，他偷偷拿出摄像机，躲在角落拍了这一段。那时候他们还没说开，还没确定未来，还不知道那份并购方案会引发怎样的风波。
那时候他只是想拍。
想留住这个画面，留住这个人，留住所有可能稍纵即逝的瞬间。
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稍纵即逝。
他点了继续播放。
音频继续：
“敢不敢拥抱唯一的归途。”
画面里是厨房。
谭延之在做小锅米线，左手拿勺，右手握筷，动作不紧不慢。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只看得见微微低头的轮廓和挽到手肘的袖口。程逾明的画外音停顿了几秒，只有咕嘟咕嘟的煮汤声和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然后是书房。
谭延之对着电脑蹙眉思考，手指敲击键盘，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财务表格。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台灯的光圈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内，像漂在黑暗里的一叶舟。
然后是卧室。
凌晨三点，谭延之睡着的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嘴角微微放松，像一个没有任何防备的孩子。镜头慢慢推进，最后定格在他无意识搭在枕头上的手——掌心那道疤痕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
画面渐暗。
音频停了。
程逾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最后那个画面——那只手，那道疤，那个沉睡的人。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最深的黑夜过去了，远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路灯一盏一盏灭掉，像完成了任务的哨兵，悄无声息地退场。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该做决定了。
他把时间线拖到最前面，重新看了一遍成片。
八分四十七秒。
没有炫技的剪辑，没有激烈的运动画面，没有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极限镜头。只有一些安静的、琐碎的、日常的瞬间——谭延之画稿，谭延之做饭，谭延之工作，谭延之睡觉。
最后三十秒，是两人十指交扣的手，和程逾明左肩胛下那枚新生的刺青。
镜头推进，特写，定格。
那枚由山河岁月缠绕而成的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皮肤上，蓝黑交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了想，在视频最后加了一行字幕：
“我找到了。他叫谭延之。”
保存，导出，上传。
进度条从0%爬到100%用了四分钟。这四分钟里，程逾明盯着屏幕，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他不知道这个视频会有多少人看，会有怎样的评论，会不会被人说“矫情”或者“变了”。
但他知道，这是他最想拍的东西。
不是风景，是人。
不是远方，是归途。
上传完成。
他看了眼标题——《教我如何，不爱他》。
这是三个月前就想好的标题。那时候还在川藏线上，刚过理塘，谭延之在开车，他在副驾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谭延之肩上，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印子。他当时想，如果有一天要拍关于这个人的视频，就用这个名字。
现在，它终于发布了。
程逾明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后慢慢升起来，把整个昆明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早点摊摆出来了，热气蒸腾，有人排队，有人聊天，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经过。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会不一样。
他转身看向床上。谭延之还在睡，姿势换成了侧躺，脸朝向他这边。晨光照进来，在他脸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细细的阴影。
程逾明走过去，在床边蹲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谭延之的头发。
谭延之动了动，没醒，只是往他手心的方向靠了靠。
程逾明笑了。
他收回手，起身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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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打开手机是两个小时后。
程逾明刚吃完谭延之做的早餐——还是小锅米线，但今天加了荷包蛋——正靠在沙发上发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填得满满的，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
手机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然后是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人在按门铃不松手。
程逾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愣住了。
99+条微信消息。
99+条微博评论。
99+条B站私信。
他点开B站，发现自己的粉丝数涨了三万，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视频播放量已经破百万，评论数破五千，弹幕多到把画面都遮住了。
他点开视频，关掉弹幕，从头看起。
画面里，谭延之在画稿。
弹幕飘过一片“来了来了”“终于更新了”“失踪人口回归”。
画面里，谭延之在煮米线。
弹幕开始变多：“这是谁？？？”“等等，这不会是那个……”“老公你怎么换人了（不是）”“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画面里，谭延之在书房工作。
弹幕炸了：“卧槽这个侧颜”“所以这三个月是去谈恋爱了？”“兄弟们我好像知道了什么”“等等等等，让我捋一下”
画面里，谭延之在睡觉。
弹幕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救命这个睡颜”“他怎么连睡觉都这么好看”“所以这真的是……男朋友？”“懂了懂了，彻底懂了”
画面暗下去，再亮起来时是两只交叠的手。
弹幕彻底疯了：“我哭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戒指呢？刺青呢？细节呢？”“姐妹们他找到归途了”“我宣布这是年度最佳Vlog”
最后那行字幕出现——“我找到了。他叫谭延之。”
弹幕静了一秒。
然后铺天盖地地刷屏：
“祝福！！！”
“一定要幸福啊！！！”
“谭延之！记住这个名字了！”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CP粉！”
“谁有纸巾借我一张”
“所以什么时候结婚？？？”
程逾明盯着那些弹幕，盯着那些不断滚动的祝福和感叹号，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正安静地看书的谭延之。
“谭延之。”他叫了一声。
谭延之抬头：“嗯？”
“我发视频了。”
“我知道。”
“你看了？”
“看了。”谭延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八分四十七秒，拍得挺好。”
程逾明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情绪波动。但没有，谭延之还是那副表情，温和，平静，甚至有点过于淡定。
“就这？”程逾明有点不甘心，“你就说‘挺好’？”
谭延之放下书，看着他：“那你想听什么？”
程逾明想了想：“比如……‘这是我见过最好的视频’？或者‘程逾明你真是个天才’？或者……”
“程逾明。”谭延之打断他。
“嗯？”
“你过来。”
程逾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谭延之伸手，把他拉下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微博。
程逾明凑过去看。
谭延之的微博很干净，只有几条转发，几条风景照，粉丝数不到一千。头像是一张刺青作品的细节图，简介写着“延之刺青，私人定制”。
此刻，他正在编辑一条新微博。
程逾明看见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My Hero.”
然后配上了程逾明那条视频的链接。
点击发送。
程逾明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
只有两个英文单词。
但他知道，这是谭延之能说出的、最重的话。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谭延之已经收起手机，重新拿起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毛茸茸的金色。
程逾明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平静的眉眼，忽然想起七年前——
那个在机场送他的谭延之，站在隔离带外，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回头看了三次，谭延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站在原地，等了七年。
现在他知道。
他靠过去，把头靠在谭延之肩上。
谭延之没动，只是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坐着。
窗外，昆明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窗内，手机还在震个不停，无数条祝福和感叹正在涌来。
但程逾明没再看。
他闭上眼睛，听着谭延之平稳的心跳。
咚，咚，咚。
和那枚刺青下面的心跳，踩着同一个节拍。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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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程逾明终于鼓起勇气打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所以那个‘谭延之’就是速写本的主人？就是冰川上救你的人？就是陪你走完川藏线的人？就是他妈的天使吧？”
热评第二：“我一个钢铁直男，看哭了。真的哭了。不说了，祝你们幸福。”
热评第三：“虐狗呢！”
热评第四：“只有我注意到那枚刺青吗？那是318国道的轨迹啊！那是梅里雪山啊！那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啊！这哪里是刺青，这是地图，是日记，是情书！！！”
热评第五：“谭延之转发了，只写了‘My Hero’。妈呀这是什么双向奔赴的绝世爱情！！！”
程逾明一条一条往下翻，翻着翻着，眼眶又红了。
他把手机递给谭延之：“你看，网友夸你。”
谭延之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夸的是你。”
“也夸你了。”程逾明指着屏幕，“你看这条——‘谭延之这种男人，国家分配吗？’”
谭延之挑眉：“你想把我上交国家？”
“不想。”程逾明抢回手机，“自留款。”
谭延之笑了。
程逾明也笑了。
窗外的夜色温柔，昆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入人间。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那些陌生人的祝福，偶尔笑出声，偶尔沉默。
手机还在震。
评论还在刷。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在这里。
他们在这里。
一起。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自留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