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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时间胶囊 ...

  •   洱海的早晨是慢慢醒过来的。
      先是最远处的山脊线泛出一点灰白,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然后是天空,从深蓝褪成浅蓝,再从浅蓝里透出几缕粉红色的云霞。最后是湖面——阳光从山的背后漫过来,把整个洱海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波光粼粼,碎成万千片鱼鳞。
      程逾明站在坡地上,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专属的日出秀。
      不对,不是专属。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谭延之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卷施工图纸,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前,在金色的光线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是两个人的专属。
      “怎么样?”程逾明问,“选对地方了吧?”
      谭延之看着眼前的景色,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行。”
      “还行?”程逾明瞪大眼睛,“这叫还行?面朝苍山洱海,背靠田园村落,日出日落无遮挡,离古城不远不近刚刚好——这叫还行?”
      谭延之转头看他:“那你想听什么?”
      程逾明想了想:“比如‘程逾明你真是个天才’?或者‘这地方简直是人间仙境’?或者……”
      “程逾明。”谭延之打断他。
      “嗯?”
      “你话太多了。”
      程逾明:“……”
      谭延之低头继续看图纸,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程逾明看见了。
      他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欣赏眼前的风景。
      身后传来机器轰鸣声,几台挖掘机正在平整土地。工人们戴着安全帽走来走去,有人拉线测量,有人搬运材料,有人对着图纸指指点点。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明延居”。
      这个名字是两个人一起想的——各取一字,拼在一起,听起来像个正经的民宿名字,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宣告。
      程逾明转身看向那片即将动工的土地。按照设计图,这里会是主楼,那里是庭院,那边是无边泳池,面朝洱海,可以在水里看夕阳。再往后是几栋独立的小院,每间都有落地窗,躺在床上就能看见苍山的雪。
      他想象着一年后的样子。
      那时候,这里会有客人,会有笑声,会有炊烟,会有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家。
      “奠基仪式几点?”谭延之间。
      “十点十八分。”程逾明说,“我妈找大师算的,说是吉时。”
      “你妈?”
      “嗯。”程逾明点头,“她听说我们要合伙开民宿,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找大师算日子。还说要来参加奠基,被我爸拦住了。”
      “为什么拦?”
      “怕她太激动,在工地上哭。”程逾明说,“我妈泪点低,看到这种场面容易控制不住。”
      谭延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说话。
      程逾明也想象了一下,然后说:“不过我爸可能也想多了。我妈要是真来,哭的肯定不是他。”
      “那是谁?”
      “你。”程逾明看着他,“她会拉着你的手哭,说‘小谭啊,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我们逾明就交给你了’。然后塞给你一个大红包。”
      谭延之沉默了两秒:“红包能要吗?”
      “能。”程逾明一本正经,“那是改口费。”
      谭延之看着他:“改什么口?”
      程逾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他咳了一声,假装去看挖掘机,耳尖有点红。
      谭延之没再追问,但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时间还早,两人在坡地上慢慢走着。脚下的土地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远处有几个早起的村民在田里劳作,弯腰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幅剪影画。
      程逾明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就这儿。”他说。
      谭延之看着他:“什么?”
      程逾明指了指脚下的一块地:“就在这儿。”
      谭延之低头看了看——和周围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红土,一样的野草,一样的露水。他不解地看向程逾明。
      程逾明没解释。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密封的金属盒,银色的,巴掌大小,边角焊得很严实,看起来像个缩小版的保险箱。
      谭延之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时间胶囊。”程逾明说,抬头看他,“我准备了很久。”
      谭延之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个金属盒。盒子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小小的锁扣,扣得很紧。
      “里面是什么?”他问。
      程逾明没回答。他打开锁扣,掀开盒盖。
      晨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第一件,是一叠登机牌。
      厚厚一叠,用橡皮筋捆着,边缘有点磨损,颜色也褪得深浅不一。谭延之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
      昆明→北京,2017.3.12。
      昆明→上海,2018.6.8。
      昆明→广州,2019.9.21。
      昆明→杭州,2020.1.5。
      昆明→厦门,2021.4.17。
      昆明→南京,2022.8.3。
      ……
      每一张的目的地都不一样,但出发地都一样:昆明。
      谭延之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程逾明。
      程逾明没看他,只是盯着那些登机牌,声音很轻:“七年。每次出差、旅行、工作,只要能飞,我都尽量从昆明转机。”
      他顿了顿。
      “不是顺路。是故意。”
      “到了机场,不出站,就在到达大厅坐一会儿。有时候喝杯咖啡,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就坐着发呆。看着那些来接机的人,想,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站在那里。”
      谭延之没说话。
      他继续翻那些登机牌,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七年的时间,被这些小小的纸片串成一条隐秘的轨迹。从昆明出发,飞往各地,再飞回昆明。像一个永远绕不出去的圆圈,像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翻到最后一张,是2023年2月17日——昆明→成都。
      那是他们重逢前的一个月。
      程逾明还差一点,就能见到他了。
      谭延之把登机牌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第二件,是一卷胶卷。
      柯达的,黑色塑料外壳,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着:“2016.6.1,昆明”。
      程逾明拿起那卷胶卷,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谭延之。
      “还记得那天吗?”
      谭延之接过胶卷,盯着那个日期。
      2016年6月1日。
      儿童节。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程逾明说:“那天我带了相机,拍了很多照片。你、我、我们走过的街、吃过的小店、看过的日落。后来胶卷送去冲洗,我一直留着底片。”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本来想洗出来送给你。但后来……没机会了。”
      谭延之握着那卷胶卷,指腹摩挲着外壳上的标签。
      七年了,字迹已经模糊,但那一天还在。
      永远在。
      他把胶卷放回盒子里。
      第三件,是一个小小的红色丝绒盒子。
      很旧了,边角的绒布已经磨秃,露出一小片金属。但盒子扣得很紧,像在守护什么重要的秘密。
      谭延之看着那个盒子,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个盒子。
      程逾明打开盒子。
      晨光照进去,照亮了两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很细,很简洁,内圈刻着字——“CYM♡TYZ”。
      其中一枚的戒圈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程逾明拿起那枚有划痕的,对着光看了看。
      “毕业前买的。”他说,“想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结果那天你不在宿舍,我等了一晚上,最后把盒子揣在兜里,带去了北京。”
      他放下戒指,盖上盒子,放回时间胶囊里。
      “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以为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
      他看向谭延之。
      谭延之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覆在程逾明的手上。
      掌心温热,那道疤痕贴着程逾明的指节。
      程逾明反手握住他。
      第四件,是一张纸。
      对折着,很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程逾明打开它,谭延之看见那是某份文件的首页——抬头写着“程氏家具新章程”,下面有日期和编号。
      “第一页复印件。”程逾明说,“我们俩一起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那一版。”
      他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
      “本章程经全体股东一致通过,自签署之日起生效。”
      “签署那天,我想,”程逾明说,“以后这家公司,不只是我爸的了。也是我们的。”
      他顿了顿,笑了:“虽然我们只是小股东,但好歹也算……有点参与感。”
      谭延之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想起那些一起熬夜的日子。那些争执、讨论、推倒重来、最后达成一致的时刻。
      每一秒都值得。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盒子里。
      四件东西,静静地躺在金属盒中。
      七年。
      七年的思念,七年的等待,七年的错过和重逢。
      都在这了。
      程逾明合上盒盖,锁紧锁扣。他站起身,看着脚下的这块土地。
      “就埋这儿。”他说,“等明延居建好,这个位置刚好是庭院中央。以后我们每天都能路过。”
      谭延之也站起来,站在他身边。
      “不怕被人挖出来?”他问。
      程逾明想了想:“挖出来就挖出来。反正到时候,里面那些东西……”
      他转头看向谭延之,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都已经实现了。”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程逾明低头一看——是个小铁盒,薄荷糖的盒子,但明显不是新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都模糊了。
      “这是什么?”他问。
      谭延之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薄荷糖,是一小叠东西——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他们大学时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傻;下面是一枚校徽,昆明的,已经褪色了;再下面是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压得很平,叶脉清晰可见。
      程逾明愣住了。
      “七年,”谭延之说,“你攒了登机牌,我攒了这些。”
      他拿起那片银杏叶,对着光看了看。
      “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天,校园里的银杏正好黄了。你捡了一片,说要当书签。后来你走了,叶子没带走,我捡起来,留着。”
      程逾明盯着那片叶子,盯着那些清晰的叶脉,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谭延之把盒子合上,递给他。
      “放进去吧。”他说,“一起埋。”
      程逾明接过那个小铁盒,握在手心里。
      很轻。
      但又很重。
      他打开时间胶囊,把小铁盒放进去,和其他四件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盖上盖子,锁紧锁扣。
      两人一起蹲下身,在那片红土地上,用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
      不深,刚好能放下那个金属盒。
      程逾明把盒子放进去,捧起一捧土,轻轻覆盖在上面。
      谭延之也捧起一捧土,覆盖上去。
      一捧,又一捧。
      直到那个小坑被填平,和周围的地面一样平整。
      程逾明站起身,看着那块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土地。晨光洒下来,把红土染成温暖的赭石色。有几株野草被压弯了,正在慢慢挺直腰杆。
      “谭延之。”他开口。
      “嗯?”
      “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谭延之想了想:“我们错过的七年。”
      程逾明摇头。
      谭延之看着他:“那是什么?”
      程逾明转过身,面朝他。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了整个洱海的波光。
      “是我们错过的七年时光,”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及——”
      他顿了顿。
      “我们未来七十年的预约券。”
      谭延之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这个从二十岁爱到三十岁、又将会一直爱下去的人。
      看着他眼底映着的晨光,映着的苍山,映着的洱海,映着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开的、像春风拂过湖面的、温柔得让人想哭的笑。
      “七十年?”他问。
      “最少。”程逾明说,“不够再加。”
      谭延之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程逾明把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松木香,颜料,一点点早晨的阳光。
      真好。
      永远都这么好。
      远处,挖掘机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
      近处,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而在这片即将建起“明延居”的土地上,两个人拥抱着,脚下埋着一个金属盒。
      盒子里,装着七年的等待,和七十年的预约。
      等明延居建好,等庭院里的花开,等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还能坐在这里晒太阳。
      那时候,他们可以把这个盒子挖出来。
      看看那些登机牌,看看那卷胶卷,看看那两枚戒指,看看那张章程的第一页。
      看看那个薄荷糖盒子里,那片从二十岁保存到九十岁的银杏叶。
      然后相视一笑。
      说:
      “你看,我们都兑现了。”
      ——预约券,没有过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时间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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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