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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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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张宁在小酒馆的一番深谈,让沈慕白在微醺中获得了短暂的清明,却也带来了更深重的疲惫。
他独自打车回到家,径直走向主卧,依旧没有开灯,将自己抛进宽大的床褥中,尖似乎还能嗅到属于陆鸣的气息。昨晚的一切——失控的占有、陆鸣隐忍的颤抖、以及最后那个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拥抱——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他清楚地感觉到,他又一次因为陆鸣,情绪失控,心防失守,甚至生出了荒谬的“一家三口”的幻觉。这种失控感和“再次陷进去”的预感,让他感到恐慌。
但理智紧接着回笼。陆鸣的家庭,陆鸣骨子里对父母期望的畏惧,依然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慕白在黑暗中闭上眼,攥紧了手边的床单。他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把脱轨的情感重新拉回可控的范畴。至少,不能再让陆鸣如此轻易地扰乱他的心神。他决定,暂时切断这过于频繁的联系。
接下来的一整周,沈慕白强迫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处理积压的文件,去健身房耗尽体力。他的私人手机始终没有再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也刻意忽略了心中时常闪过的、想要联系的冲动。
与此同时,陆鸣正被另一种情绪煎熬。
周六从张宁家离开后,他回到自己空旷的家,冷静下来后,心神不宁。沈慕白床头抽屉里那些“有备无患”的物品,像一根刺,反复扎进他的脑海。那么齐全,那么顺手……是不是对沈慕白而言,昨晚的一切并非特例?这个念头让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难受的头晕目眩。他不想这样,他无法忍受沈慕白与旁人也有类似的亲密。可他有什么资格质问?有什么权利干涉?
这种无力感催生出的,是对自身深深的厌恶。如果他不是这么懦弱,如果他当年能像林霄支持张宁那样,坚定地站在沈慕白身边,如果他如今能有勇气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和外人的流言蜚语……那么,他是否也能拥有一个名分,一个能理直气壮去关心、去质问的立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痛苦的资格都名不正言不顺。
这一整周就在这种反复的自我折磨与焦灼的等待中度过。沈慕白毫无音讯。那份寂静让陆鸣恐慌,仿佛预示着他无法承受的结局。
一周后,腾飞电子召开了全员大会。王瑞红光满面,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宣布:由于陆鸣在“致云科技储能电池重大合作项目”中展现出的卓越能力与不懈努力,为公司赢得了创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经董事会决定,即日起晋升陆鸣为副总经理,全面负责技术研发与核心项目运营,成为腾飞电子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掌声雷动,同事们的祝贺与羡慕的目光瞬间将陆鸣包围。他站在台上,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一片纷杂。升职加薪,事业登上新台阶,这无疑是他多年奋斗的成果,值得欣喜。可这份荣耀的源头,如此清晰地系在沈慕白身上。是沈慕白的“只认陆鸣”,是那份苛刻合同带来的压力与展示机会,才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喜悦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交织在一起。
当晚,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回了父母家,分享这个好消息。果然,父母喜出望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席间满是骄傲和欣慰。“我儿子就是有出息!”“这下可算是站稳脚跟了!”然而,喜悦的话题很快便自然而然地滑向了那个永恒的焦点:“鸣鸣啊,现在事业也稳定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吧?”“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趁我们现在身体还好,还能帮你带孩子……”
陆母说着,目光慈爱地落在儿子身上,却忽然顿住。她放下筷子,轻轻拉过陆鸣正要夹菜的右手。袖口因动作上缩,露出了手腕内侧——一个边缘清晰的圆形疤痕,正烙在皮肤上。
“哎哟,这是怎么弄的?”陆母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心疼,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处不平整的皮肤,“你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抽烟的,怎么落下个烟疤?疼不疼啊?” 她的眉头蹙起,满是担忧。陆父也放下酒杯,凑近仔细看了看,语气透着关切:“看样子是烫的挺深。”
陆鸣浑身一僵,手腕处那早已愈合的皮肤,此刻在父母注视和询问下,竟再次传来灼烧感。那不仅是疼痛的记忆,更是沈慕白所有权无声的宣告。他猛地抽回手,用力将袖口拉下,遮得严严实实,谎言脱口而出:“没事,不疼。给老板点烟的时候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父母松了口气,又一次将话题引向“成家立业、早点安定”时,那份被压抑的冲动和绝望再次翻涌上来。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藏着伤疤的手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爸,妈……如果有些人,就是没办法按部就班结婚生子呢?如果……他们喜欢的是和自己一样性别的人,是不是就……真的不行?”
话一出口,饭桌上空气骤然凝固。
母亲脸上只有一片空白的震惊,她看着陆鸣,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父亲原本关切的神情僵住,眉头死死拧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般的惊怒。他猛地放下筷子,瓷碗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响。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父亲的声音因震惊而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和深深的恐惧,“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男人和男人……那、那是违反自然的!是病!你听谁说的这些歪门邪道?是不是在外面交了不好的朋友,被带坏了?!”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鸣鸣啊,你可别吓妈妈!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怎么会想到这些啊?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正经人,你可不能……可不能走上邪路啊!这让爸妈以后怎么抬头做人?让亲戚朋友怎么看咱们家?”
预料之中的反应,却依然像一盆冰水,将陆鸣心中残存的那一丝侥幸浇得透心凉,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横亘在他与沈慕白之间的,是这片他出生、成长、始终无法背叛的土壤的根深蒂固的恐惧与排斥。
他沉默地扒着饭,味同嚼蜡,满脑子只剩下沈慕白的脸——冷静的、嘲讽的、情动的……以及可能此刻正与别人在一起的画面。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慕白在家里的书房结束了一场跨国线上会议,略显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随手刷了下手机。王瑞那条精心编辑的朋友圈赫然在目:“热烈祝贺我司陆鸣副总经理!年轻有为,实至名归!腾飞的未来因你更精彩!” 配图是陆鸣在晋升仪式上的照片,穿着挺括的西装,手捧鲜花,脸上是标准的职业笑容。
这张照片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沈慕白刻意封闭了一整周的心绪。他看着照片里陆鸣的身影,所有理性的权衡、自我保护的警告,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必须立刻见到陆鸣。不是明天,就是现在。
他抓起车钥匙,径直走向地下车库。引擎轰鸣声中,他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去见他。无论他们之间还有多少问题悬而未决,无论未来是不是只有互相折磨,在这一刻,他无法忍受自己继续待在没有陆鸣的空间里。
夜色中,车子向着陆鸣公寓的方向疾驰而去。沈慕白知道,这次主动靠近,可能意味着他试图保持的距离前功尽弃,但他已然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