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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里相思 ...

  •   三日后,大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沈砚着绯袍,立于武官末列,在满朝朱紫中格外扎眼,无数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他身上。

      天子临朝,议罢边事,忽有御史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奏。定远将军沈砚,身世不明,短发异相,更与北漠暗通款曲,实为前朝余孽,潜伏我朝,图谋不轨。请陛下明察。”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哗然,议论纷纷。

      沈砚出列,跪地:“臣,冤枉。”

      “冤枉?”那御史冷笑,呈上一卷帛书,“此乃北漠秘使所携画像,绘有将军容貌,旁书‘慕容砚’三字,将军作何解释?”

      内侍接过,呈予御前。天子展开,面色渐沉。那画像,正是文韬所焚之图的副本。

      “沈卿,此物,你作何解释?”天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砚抬首,目光平静:“陛下明鉴。此画臣亦见过,乃兵部文韬大人所赠。臣不知其来历,更不知‘慕容砚’为何人。臣祖籍幽州,家世清白,有乡邻为证。短发之俗,乃师门所传,与什么前朝,毫无干系。”

      “狡辩!”文韬出列,义正辞严,“陛下,臣已查明,幽州确有慕容氏,乃前朝宗室旁支。沈砚之母,闺名慕容婉,正是慕容氏嫡女。其父沈青山,来历不明,恐是化名。此子潜伏军中,屡立战功,实为取信朝廷,伺机作乱!请陛下下旨,彻查!”

      “请陛下彻查!”文韬一党纷纷附议。

      “陛下!”程胥的八百里加急密折适时送至,内侍高声宣读:“……沈砚忠心为国,天地可鉴。若因疑废用,寒边关将士之心,恐生大变。破军弩乃国之利器,若因此延误列装,边关危矣。臣程胥,泣血以告!”

      朝堂再度哗然。支持沈砚的武将,与文韬一党的文官,吵作一团。天子揉着眉心,面色铁青。

      “够了!”天子拍案,殿中霎时寂静。

      “沈砚,”天子看向他,眸光深沉,“你还有何话说?”

      沈砚叩首:“臣无话可说,唯有一腔赤诚,可昭日月。陛下若疑臣,臣愿解甲归田,以证清白。然破军弩图,乃臣毕生心血,愿献于朝廷,助我大周,永镇边关!”

      他自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弩图,双手高举。内侍接过,呈于御前。天子展开,但见图纸精细,结构巧妙,旁附详尽注解,确为神兵利器。

      天子凝视图纸良久,又看向沈砚。阶下之人,跪得笔直,背脊如松,眼眸清澈,无半分闪烁。

      “沈卿,”天子缓缓道,“朕信你。”

      三字落下,文韬面色骤变。沈砚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然,”天子话锋一转,“朝中既有疑议,朕不可不察。即日起,沈砚卸去朔方节度副使之职,改任兵部军械司主事,专司破军弩研制。无朕手谕,不得离京。待真相查明,再行定夺。”

      明升暗降,实为软禁。然比起下狱问罪,已是天恩浩荡。

      沈砚再叩:“臣,领旨谢恩。”

      退朝后,沈砚被“请”至兵部衙门,实为看管。文韬随后而至,屏退左右,冷笑:“沈将军好手段,竟能说动陛下。”

      沈砚拂袖:“文大人过奖。沈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文韬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与那匠营学徒阿无,苟且之事,当真以为无人知晓?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乃十恶不赦之罪!若此事传开,纵是陛下,也保不住你!”

      沈砚眸光一寒:“文大人慎言。沈某与阿无,清清白白。”

      “清白?”文韬嗤笑,“玉门关上下,谁人不知你二人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沈将军,你骗得了陛下,骗不了天下人。”

      沈砚握紧袖中拳头,面上却平静无波:“文大人若无事,沈某还要赴任,恕不奉陪。”

      他转身欲走,文韬在身后阴恻恻道:“沈砚,你逃不掉的。这京师,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沈砚脚步未停,径直出门。阳光刺目,他眯起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阿无,等我。

      ———————

      玉门关,匠营。

      阿无抡锤打铁,火星四溅。他赤着上身,汗水沿着精瘦的脊背滑落,手中铁胚已初具弩机形状,他却心不在焉,一锤重,一锤轻。

      “铛!”铁锤砸偏,溅起火星,烫红他手背。他嘶了一声,扔下锤子,怔怔看着那点红痕。

      沈砚离关已两月余。初时还有书信,报平安,嘱他安心。后来便断了音讯。他托人打听,只知校尉入了兵部,却再无下文。京师似一口深潭,吞没了那人所有消息。

      “阿无哥!”小学徒跑进来,气喘吁吁,“程帅让你去一趟!”

      阿无胡乱抹了把汗,套上衣衫,往帅帐跑。心中惴惴,莫不是校尉出了事?

      帅帐中,程胥面色凝重,尉迟雄也在,二人对坐,案上摊着一封密信。

      “阿无,你来了。”程胥示意他近前,“京师有变。”

      阿无心一紧。

      “沈砚被软禁兵部,文韬那老匹夫罗织罪名,诬他通敌。陛下虽未全信,却也疑心未消,将他困在京中,名为升迁,实为囚禁。”程胥沉声道,“更棘手的是,文韬不知从何得知你与沈砚之事,已派人往玉门来,要拿你入京,对质问罪。”

      阿无脸色煞白,却挺直脊背:“我不怕,我去京师,与校尉同生共死!”

      “胡闹!”尉迟雄拍案,“你去了,便是送死!文韬那厮,心狠手辣,定会屈打成招,坐实沈贤弟罪名!”

      “那、那怎么办?”阿无急得眼圈发红。

      “沈砚离关前,曾与老夫言,若他有不测,让你持此符,南下扬州,寻‘墨韵斋’掌柜。此人乃他故旧,可信。”

      “我不走!校尉在京中受苦,我怎能独活?”

      “正因他在京中受苦,你才更要走。”程胥厉声道,“你若落入文韬之手,沈砚必受胁制。唯有你安全,他才能无后顾之忧,放手一搏。”

      阿无呆立当场,是啊,他若被捕,必成校尉软肋。可他怎能抛下校尉,独自逃生?

      “阿无,”尉迟雄缓下声音,“沈贤弟将你托付于我们,便是信我们能护你周全。你若有个闪失,他日九泉之下,我们有何颜面见他?”

      阿无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缓缓跪倒,朝程胥、尉迟雄重重磕了三个头。

      “阿无遵命。”

      是夜,阿无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沈砚赠的匕首,铜符,还有半截断箭。那是鹰愁涧一役,沈砚为他挡下的流矢,他悄悄藏起,一直带在身边。

      他抚过箭杆,上面血迹已干涸发黑,那日烽燧中,校尉滚烫的呼吸,颤抖的手,还有那句“等我回来,我们成亲”,言犹在耳。

      “校尉,”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一定要活着。阿无一定会回来救你。”

      泪水滚落,砸在箭杆上,洇开深色痕迹。

      三更时分,阿无扮作货郎,混在一支商队中,悄无声息离开玉门关。回首望去,雄关在月色中沉默矗立,如巨人守望。

      校尉,等阿无回来。

      ————————

      七日后的深夜,兵部衙门。

      沈砚所居的小院外,禁军十二时辰轮值,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是软禁。他已在此处困了七天,除了每日去军械司点卯,绘制弩图外,不得离开半步。

      今夜无月,乌云密布。

      沈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半卷羊皮图。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上面绘着山川河流,却无文字标注,他研究了多年,也只看出大概方位在东南沿海一带。这图与他的身世有关,他本不欲深究,如今看来,却是祸根。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

      沈砚抬眼,手已按上横刀。

      窗棂无声滑开,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入,落地无声。来人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沈将军,”来人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奉文大人之命,送将军一程。”话音未落,寒光已至面门。

      沈砚侧身避过,横刀出鞘,刀光如水,直削对方手腕。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身形诡异一扭,避开刀锋,袖中滑出一柄淬毒匕首,反手刺向沈砚心口。

      沈砚不退反进,刀身斜撩,与匕首相击,迸出几点火星。黑衣人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沈砚反应如此之快,力道如此之沉。他不敢恋战,虚晃一招,转身欲逃。

      “想走?”沈砚刀势如电,封住去路。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白烟弥漫,刺鼻气味弥漫开来。沈砚屏息后撤,待烟雾散尽,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一小滩暗色血迹,和一枚铜制腰牌。

      沈砚拾起腰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内卫”二字,反面是一个小小的“文”字。内卫,天子亲军。文韬的手,竟已伸到了这里。他盯着腰牌,眸色渐深。文韬这是要杀人灭口,然后嫁祸给“前朝余孽”,一了百了。今夜之事,绝非孤例。这京城,他不能再待了。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火把晃动,人声嘈杂。

      “有刺客!”

      “保护沈大人!”

      禁军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见沈砚持刀而立,地上还有血迹,脸色一变:“沈大人,您没事吧?刺客呢?”

      “跑了。”沈砚将腰牌收回袖中,面不改色,“身手不错,应是惯犯。劳烦诸位加强戒备。”

      校尉连连称是,带人四处搜查。沈砚退回屋内,关上门,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腰牌。

      文韬已迫不及待。今夜是警告,下次就是死手。他必须尽快离开京城,否则迟早会成为瓮中之鳖。

      可是,怎么走?外面禁军重重,插翅难飞。

      他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阿无现在应该快到扬州了吧?不知那孩子一路是否平安。

      忽然,他目光一凝。远处宫城方向,隐约有火光升腾,夹杂着隐约的喊杀声。

      出事了。

      几乎同时,院外再次喧哗起来,脚步声更加杂乱,伴随着兵器碰撞和呵斥声。那名年轻校尉去而复返,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沈、沈大人,不好了!宫、宫中有变!有人谋逆,已、已杀入内廷了!”

      沈砚心头一沉。宫变?

      “是何人谋逆?”

      “不清楚,只听说是什么‘清君侧’,要诛杀文韬等奸佞。守宫门的弟兄们抵挡不住,乱兵已往这边来了。”

      清君侧?诛杀文韬?沈砚瞬间明白了。这是有人借“清君侧”之名,行谋反之实。文韬树敌众多,想他死的人不计其数,今夜正是天赐良机。而自己这个文韬死敌,怕是也要被卷入其中,成为乱兵刀下的牺牲品。

      果然,远处喊杀声迅速逼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院外禁军已乱成一团,有人想抵抗,有人想逃跑。

      年轻校尉六神无主地看着沈砚:“沈大人,我们怎么办?”

      沈砚当机立断:“关闭院门,所有人上墙,弓箭准备。乱兵若是冲进来,格杀勿论。”

      年轻校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应声去布置。沈砚迅速回屋,将羊皮图贴身藏好,横刀佩在腰间,又取出那枚螭纹玉佩,握在掌心。

      原身母亲临终前的话犹在耳边:“砚儿,此玉佩关乎你的身世,也关乎一场天大秘密。娘不指望你复国称帝,只盼你平安喜乐,远离纷争。若有一日事不可为,便去东南海上,寻‘归墟’之地,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在海外归墟之地。

      沈砚走到门边,望着院外冲天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已有了决断。

      ------

      三日后,宫变平定。

      谋逆者乃是以宗室某郡王为首的一干失意武将和文臣,打着“清君侧、诛文韬”的旗号,意图逼宫夺位。叛乱最终被镇压,郡王伏诛,从者尽诛。文韬在乱中被杀,据说是被乱兵所害,尸首分离,死状凄惨。

      天子震怒,下旨彻查。这一查,便查出了许多“牵连”。

      沈砚首当其冲。

      理由有三:其一,他是文韬死敌,有动机借刀杀人;其二,宫变当晚,有“目击者”称看见沈砚与乱军首领密会;其三,从他的住处搜出了“与前朝余孽往来密信”及“龙纹玉佩”等物证。

      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天子召沈砚入宫。这一次,不是在紫宸殿,而是在戒备森严的偏殿。天子高坐,面色阴沉,左右是禁军统领和刑部尚书。

      “沈砚,”天子声音冰冷,“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逆党,谋害大臣?”

      沈砚跪在阶下,背脊依旧挺直:“臣,没有。”

      “没有?”天子将一叠信件摔在他面前,“这些是什么?这玉佩又是什么?”

      沈砚抬眼,看着那些伪造的信件和那枚螭纹玉佩,心中一片清明。文韬虽死,其党羽未尽,这是要赶尽杀绝。而天子,或许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在乎的是朝局平衡,是消除一切不安定因素。

      而自己这个功高震主,卷入谋逆案的“前朝余孽”,则是最好的牺牲品。

      “臣,无话可说。”沈砚缓缓道。

      天子盯着他,许久,缓缓开口:“沈砚,你屡立战功,朕本欲重用。但你身世成谜,又卷入谋逆大案,朕虽信你,却不得不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削去你一切官职爵位,流放琼州崖州,永不叙用。你可服?”

      流放琼州,瘴疠之地,十去九不还。这是比死刑更残酷的折磨。

      沈砚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没有辩解求饶,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早已注定不可更改。

      走出宫门时,天空飘起了细雨。秋雨冰凉,打在他脸上,身后是巍峨宫城,身前是茫茫前路。

      沈砚想着,这样也好,借此机会自己便可离开这吃人的京城,离开这无尽的猜忌和算计。只是如今自己身陷囹圄,南下之路怕是艰难。只盼阿无那孩子能平安抵达扬州,找到墨先生。

      “沈大人,请吧。”押解的差役上前,语气还算客气。大约是念在他昔日功勋,或是得了什么人的吩咐。

      沈砚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困了他数月的皇城,转身,走向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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