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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安诡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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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砚随钦差离关。
程胥率众将送至十里长亭。老将军握着他手,虎目含泪:“此去京师,凶险万分。切记,收敛锋芒,保全自身。玉门,永远是你的家。”
沈砚躬身长揖:“末将谨记。程帅保重。”
尉迟雄红着眼眶,塞给他一袋银两:“穷家富路,拿着。京城那帮龟孙子,最爱使银子开路,别委屈自己。”
沈砚推拒不过,只得收下。他目光扫过人群,未见阿无身影,心中微涩。也好,不见,能少些牵挂。
车队启程,扬起黄尘。沈砚回望,玉门关在晨雾中巍峨矗立,如沉默巨兽。此去千里,不知归期。
与此同时,玉门关匠营。
阿无站在最高那架望楼上,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手中,紧握着沈砚留下的那枚铜符。
“校尉,我等您回来。”他低声说,迎着塞外长风,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一月后,长安。
沈砚立于驿馆窗前,望窗外车水马龙。京师繁华,非边塞可比。酒旗招展,胡商络绎,笙歌隐隐,软红十丈。可这些于他而言,却无异于锦绣牢笼,看似祥和,实则杀机四伏。
入京三日,已有数拨“故旧”来访,或探口风,或示拉拢,或明枪暗箭。他皆以“伤病未愈,静心养性”为由,闭门谢客。
高潜将他安置在此,名为静养,实为软禁。驿馆四周,明哨暗桩,日夜监视。沈砚恍若未觉,每日读书练字,修身养性,仿佛真成了闲云野鹤。
这日,忽有客至。来人青衫落拓,三缕长髯,正是文韬。
“沈将军,别来无恙。”文韬笑容可掬,拱手为礼。
沈砚还礼:“文大人光临,蓬荜生辉。”
二人分宾主落座,文韬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将军可知,陛下为何急召将军入京?”
“沈某愚钝,请大人明示。”
“将军何必自谦。”文韬放下茶盏,目光锐利,“鹰愁涧一役,将军以寡敌众,焚敌粮草,退胡兵,此等大功,理当封侯拜将。然朝中有人言,将军用兵诡谲,恐非正道;更有人翻出旧案,言将军身世可疑,短发异相,或为妖人。”
他顿了顿,观察沈砚神色。沈砚面色不变,只垂眸看着杯中浮叶。
文韬继续道:“陛下圣明,自是不信这些无稽之谈。然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将军若想在此立足,需得寻一靠山。”
沈砚抬眸:“哦?依大人之见,沈某该寻哪座山?”
“当朝国舅,镇国公李崇,乃陛下肱骨,执掌兵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将军若愿投其门下,莫说区区流言,便是封侯拜相,亦指日可待。”文韬压低声音,“不瞒将军,李某此次前来,便是受国公所托。国公惜才,愿为将军斡旋。”
沈砚心中冷笑。镇国公李崇,太子舅父,权倾朝野,与文韬乃一党。此招揽是假,试探是真。若他应了,便是自投罗网;若拒了,便是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多谢国公美意。”沈砚放下茶盏,声音平静,“然沈某一介武夫,只知忠君报国,不懂结党营私。国公厚爱,沈某心领,然实难从命。”
文韬笑容僵住,眼中闪过阴鸷:“将军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某只饮忠君酒,不食结党粮。”沈砚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若无他事,沈某伤病未愈,需静养。恕不远送。”
文韬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沈砚立于窗前,看他身影没入街巷,眸光转冷。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京师,果然非久留之地。
是夜,月黑风高。
沈砚和衣而卧,横刀置于枕下。三更时分,窗棂微响,一道黑影飘然而入,落地无声。
“沈将军好警觉。”来人声音沙哑,面覆黑巾。
沈砚未动,只道:“阁下夜闯驿馆,所为何事?”
“送将军一程。”黑影轻笑,袖中寒光一闪,匕首直取咽喉。
沈砚侧身避过,横刀出鞘,刀光如练,直劈对方面门。黑影身形诡异,如鬼魅般滑开,匕首反撩,直刺心口。二人于斗室中交手,兔起鹘落,不过数合,黑影闷哼一声,肩头中刀,踉跄退后。
“你不是我对手。”沈砚收刀,冷声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沈某的头颅在此,有本事,光明正大来取。”
黑影咬牙,掷出一枚烟弹,砰然炸开,白烟弥漫。待烟散,人已无踪,只余地上一滩血迹。
沈砚收刀归鞘,推窗望月。京师夜空,阴云密布,不见星子。
次日,宫中传旨,宣沈砚觐见。
紫宸殿内,天子端坐龙椅,冕旒垂珠,看不清神色。阶下,文韬、李崇等重臣分列两侧,目光如刀,刮在沈砚身上。
“臣,沈砚,参见陛下。”沈砚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平身。”天子声音温和,“沈卿在玉门之功,朕已悉知。破军弩乃国之利器,卿献图于朝,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天子轻笑,“以五千破两万,焚敌粮草,重伤左贤王之子,此乃大功。”
沈砚垂首:“全赖将士用命,程帅运筹。”
“好一个全赖将士用命。”天子起身,缓步下阶,行至沈砚面前。沈砚垂眸,只见明黄龙袍下摆,绣金云纹璀璨夺目。
“抬起头来。”
沈砚抬首。四目相对,天子微微一怔,眼前的短发将军出人意料的年轻俊美,但眉眼间却是浸入骨血的肃杀之气,让他如鞘中寒刃,美则美矣,却只可远观。
“果然,”天子喃喃,旋即笑道,“沈卿这发式,倒与朕幼时听闻的一桩旧事相合。”
沈砚心头一凛,面色如常:“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传前朝末帝,有幼年子流落民间。”天子转身,负手望向殿外,“拥立他的族人,皆不续发,沈卿可知?”
殿中死寂。文韬冷笑。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知。”
“哦?”天子回身,目光如炬,“可朕听闻,沈卿祖籍幽州,六岁上山,师从方外高人。这高人,姓甚名谁?仙山何处?”
“家师闲云野鹤,无名无号,多年前已仙逝。”沈砚答得滴水不漏,“至于仙山,终年云雾缭绕,臣亦不知其名。”
“好一个不知其名。”天子抚掌而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罢了,朕不过随口一问。沈卿旅途劳顿,且回府歇息吧。三日后大朝,朕再与卿细说边事。”
“臣,告退。”
沈砚退出大殿,背脊挺直,步履沉稳。直至出了宫门,登上马车,方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车内炭火温暖,他却觉寒意刺骨。天子那双眼,探究、审视、猜忌,皆在其中。
是夜,沈砚独坐灯下,铺纸研墨,提笔疾书。信是写给程胥的,只八字:“京中水深,弩成速递。”
写罢,以火漆封缄,唤来亲随:“八百里加急,送至玉门关程帅手中。切记,亲手交付,不得有误。”
“诺!”
亲随领命而去。沈砚立于窗前,望长安夜景。万家灯火,笙歌隐隐。这锦绣帝都,看似繁华,实为囚笼。
忽有笛声自远处传来,清越孤寂,如鹤唳九霄。沈砚凝神细听,笛声渐近,竟至院墙之外。他推开窗,见墙头立着一人,青衫落拓,执一管玉笛,正对月而奏。
笛声骤停。那人转身,露出一张清癯面容,三缕长髯,正是日间殿中的文韬。
“沈将军好雅兴,夜深不寐,赏雪听笛?”文韬轻笑,跃下墙头,落地无声。
沈砚面无表情:“文大人好兴致,夜闯驿馆,是为续白日未尽之语?”
“将军爽快。”文韬掸了掸肩上落雪,“下官此来,是为送将军一份大礼。”
“哦?”
文韬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烛光下,可见其上绘一人像,墨发短髯,眉眼与沈砚有七分相似。旁有小篆注解:“前朝余孽,慕容氏遗孤,讳砚,年廿八,擅兵法,工机括,现匿于玉门关。”
沈砚瞳孔骤缩。
“此图乃三日前,自北漠秘使身上搜得。”文韬慢条斯理卷起帛书,“北漠左贤王,悬赏万金,取将军项上头颅。原因嘛……”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将军坏他大事,杀他爱子,此仇不共戴天。”
沈砚默然片刻,忽笑了:“文大人将此图示我,意欲何为?”
“简单。”文韬将帛书递上,“此物留在下官手中,是祸根。交给将军,是诚意。下官愿与将军合作,各取所需。”
“大人想要什么?”
“将军聪慧,何必明知故问?”文韬拂袖,望向皇城方向,“陛下年轻,多疑。将军战功赫赫,又身世成谜,早晚是心头刺。下官不才,愿为将军斡旋,保将军平安。至于代价,”他回眸,眼中精光一闪,“他日将军若得机缘,还请在陛下面前,为下官美言几句。”
沈砚接过帛书,指尖拂过画像。画中人眉目冷峻,短发如戟,确与自己有几分神似。他抬眸,直视文韬:“沈某若不应呢?”
“那下官只好将此图呈交陛下了。”文韬笑容温和,话中杀机却凛然,“届时,将军纵有通天之能,恐也难逃‘前朝余孽’四字。毕竟,宁错杀,不放过。陛下性子,将军当知。”
风雪愈急。沈砚静立良久,忽将帛书掷入炭盆。火焰腾起,顷刻吞噬画像。
“沈某平生,最恨受人胁迫。”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文大人请回。今日之事,沈某当从未听闻。他日朝堂相见,是敌是友,各凭本事。”
文韬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抚掌笑道:“好!好气魄!既如此,下官告辞。但愿将军莫要后悔。”
青衫一闪,人已无踪。
沈砚负手立于窗前,看炭盆中灰烬明灭。窗外笛声又起,凄清哀婉,如泣如诉。
他抬手,轻触墨色发带。阿无那孩子,此刻应在玉门匠营,对炉火锤铁砧吧。少年眼中星光,远比这长安灯火,温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