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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扬州烟雨。 ...


  •   一月后,扬州。

      瘦西湖畔,烟雨楼头。

      阿无凭栏远眺,湖面烟波浩渺,画舫如织。他身着一袭青布衫,作书生打扮,然眉宇间稚气未脱,与这江南风月格格不入。

      那日他持铜符至墨韵斋,掌柜是位姓墨的中年文士,儒雅清癯,验过铜符,二话不说,将他安置在此处小院,叮嘱他深居简出,静候消息。

      可消息迟迟不来。京师似铁桶一般,探子难进难出。阿无心焦如焚,却无能为力,只得日日在楼头远望,盼着那人的音讯。

      “小公子,又在此发呆?”温和嗓音自身后响起。墨先生执伞而来,递过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刚出炉的,尝尝。”

      阿无接过,低声道谢。墨先生与他并肩而立,望向湖面:“还在担心沈将军?”

      阿无点头,眼圈微红:“墨先生,您说将军他,会不会出事。”

      “不会。”墨先生斩钉截铁,“沈砚非常人,必能逢凶化吉。你且宽心,我已派人北上打探,不日便有消息。”

      正说着,一灰衣小厮匆匆上楼,附耳低语。墨先生面色微变,挥退小厮,对阿无道:“有客至,持信物求见。你随我来。”

      二人下楼,至后院密室。一人已在等候,虬髯豹眼,正是燕七。他见阿无,怔了怔:“这位是?”

      “商无,沈将军托付之人。”墨先生道,“阁下是?”

      燕七取出钢片,双手奉上:“属下燕七,奉少主之命,特来投靠。”

      墨先生验过钢片,神色凝重:“沈将军现在何处?”

      “少主被贬琼州,流徙途中。属下在黑风寨偶遇,少主命我等来此,听候先生差遣。”燕七将前因后果细说一遍,包括沈砚身世、玉佩、羊皮图及途中遇险等事。

      阿无听得心神剧震,泪如雨下。墨先生亦长叹:“果然如此。我早疑沈将军身世不凡,未料竟是前朝遗孤。”他看向阿无,“小公子,你可知你祖上商恪,与前朝皇室乃是姻亲?论起来,你与沈将军,乃是远房表亲。”

      阿无茫然摇头。他自幼失怙,随父隐姓埋名,对前尘往事一无所知。

      墨先生道:“此事说来话长。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沈将军出琼州。那地方瘴疠横行,蛮荒未化,流放至此者,十去九不还。何况文韬余党,必不会放过他。”

      “我去救他!”阿无霍然起身。

      “坐下。”墨先生按住他肩头,“你年幼力薄,如何去救?此事需从长计议。”他沉吟片刻,“燕壮士,你手下有多少人马?”

      “连属下共三十七人,皆是当年旧部,忠心耿耿。”

      “好。”墨先生击掌,“你等且在此安顿,我会安排身份,掩人耳目。待时机成熟,再图南下。”

      又看向阿无:“小公子,你既擅机括,我有一事相托。”他自柜中取出一卷图纸,“此乃海船图,需改良帆桅、舵机,以增航速。你可能为?”

      阿无展开图纸,眸中渐亮:“能!给我三月,必成!”

      墨先生颔首:“琼州孤悬海外,往来需仗舟楫。改良海船,是为将来打通航道,接应沈将军。此事关乎重大,拜托了。”

      阿无重重点头,将图纸紧紧抱在怀中。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依赖沈砚的少年。他要造出最快的船,去接他的将军回家。

      琼州,崖州。

      此地四季如夏,湿热难当。椰林婆娑,海涛拍岸。州府设在崖州,城郭低矮,民居简陋。流放至此者,多充军屯田,或发配盐场、矿洞,苦不堪言。

      沈砚被押至崖州府衙,交割文书。知府姓赵,胖如弥勒,见沈砚虽为流犯,然气度不凡,又瞥见解差暗中塞过的银票,态度稍缓:“既至琼州,以往功过不提。本府按律,流犯当发配昌化军屯,垦荒三年。然念你曾为朝廷将领,特许你于府衙听差,协理文书。你可愿意?”

      这已是极大优待。沈砚躬身:“谢大人。”

      赵知府摆手:“不必谢我。是朝中有人打过招呼,要‘照拂’于你。”他压低声音,“沈先生,琼州虽远,亦非净土。你好自为之。”

      沈砚了然。这“照拂”,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他在府衙旁赁了间小屋,一床一桌,清苦度日。平日整理卷宗,誊抄公文,倒也清闲。只是琼州湿热,蚊虫肆虐,他肩上旧伤复发,溃烂流脓,高烧几日,险些丧命。幸得邻舍一黎族老妪,采草药敷之,方渐好转。

      这日,他正伏案抄写,忽闻外间喧哗。差役来报:昌化盐场暴动,盐丁打死监工,夺了兵器,占据盐仓,扬言要杀官造反。

      赵知府急得团团转:“昌化距此二百里,州兵不过五百,如何镇压?若上报朝廷,只怕本官乌纱不保!”

      沈砚搁笔:“大人,某愿往。”

      赵知府愕然:“你?你如今是戴罪之身,岂可领兵?”

      “某不需一兵一卒。”沈砚道,“只请大人赐某手令,并熟悉盐场地形之人引路。”

      赵知府将信将疑,然事急从权,只得应允,派一老吏随行。

      沈砚当即出发,乘舟渡海,至昌化已暮色四合。盐场依山傍海,栅栏高耸,内中火光冲天,喊杀阵阵。老吏颤声道:“沈先生,贼人凶悍,不如等州兵援救。”

      “来不及了。”沈砚解下外袍,露出一身短打。他长发已束起,然额前碎发仍短,在咸湿海风中飞扬。他活动了下手腕,对老吏道:“在此候着,半个时辰后,开仓放盐,安抚盐丁。”

      说罢,纵身一跃,如鹞子翻身,悄无声息落入盐场。

      盐场内,百余名盐丁手持铁锹、砍刀,与数十监工对峙。监工头目是个疤脸汉子,手提鬼头刀,狞笑:“尔等贱奴,胆敢造反!今日便叫你们全部喂鱼!”

      盐丁中一精壮青年怒喝:“狗官!你等克扣盐粮,鞭挞至死,我等活不下去,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拼了!”

      “拼?就凭你们这些瘦骨伶仃的废物?”疤脸汉大笑,挥刀欲砍。

      忽闻破空之声,一粒石子疾射而至,正中刀身!“铛”的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众皆骇然,循声望去,但见一人自暗处走出,短打劲装,身形挺拔,眉目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你是何人?!”疤脸汉又惊又怒。

      “过路人。”沈砚淡淡道,“盐场之事,我已悉知。监工克扣,逼反盐丁,其罪当诛。然盐丁杀官,亦是重罪。不若各退一步:监工交出克扣钱粮,向盐丁赔罪;盐丁放下兵器,各归本岗。如何?”

      “放屁!”疤脸汉暴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闲事?弟兄们,给我宰了他!”

      众监工一拥而上。沈砚身形未动,待刀锋及体,方倏然动了。但见人影闪动,拳脚如风,不过盏茶功夫,十余监工皆倒在地上,呻吟不起。疤脸汉大惊,欲逃,被沈砚一脚踹中膝弯,跪倒在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疤脸汉磕头如捣蒜。

      沈砚不理他,转向盐丁:“方才所言,可愿接受?”

      盐丁们面面相觑。那精壮青年咬牙道:“我等信不过这些狗官,今日放下兵器,明日便是死期。”

      “我保你们不死。”沈砚自怀中取出赵知府手令,展开,“我乃州府特使,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调停。知府有令: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尔等若愿息事,既往不咎,克扣钱粮如数发还。若执迷不悟,”他目光扫过众盐丁,“州兵已至十里外,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盐丁们骚动起来。精壮青年与同伴商议片刻,上前道:“我等愿信特使一回。但请特使立字为据,并释放被关押的弟兄。”

      “可。”沈砚颔首,令疤脸汉取来纸笔,当场立下字据,画押盖印。又令人放出被关押的数十盐丁。众人见同伴骨瘦如柴,伤痕累累,无不落泪。

      事毕,沈砚令监工退还克扣钱粮,又命疤脸汉自领三十鞭,以儆效尤。盐丁们领了钱粮,千恩万谢,各自散去。

      一场暴动,消弭于无形。

      老吏在外等得心焦,忽见盐场大门洞开,沈砚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监工们。他忙迎上:“沈先生,如何?”

      “事了。”沈砚将字据交予他,“回禀知府,按此办理即可。”

      老吏目瞪口呆。

      经此一事,沈砚名动琼州。赵知府上表为其请功,朝廷却无回音。然琼州百姓,尤其是黎苗各族,皆传“短毛将军”仁勇双全,能止干戈。不时有人携鸡鸭鱼米,送至他小屋前,沈砚皆婉拒。

      这日,他正在屋后开垦菜畦,忽闻蹄声嘚嘚。一骑飞驰而至,马上人滚鞍下马,竟是燕七。

      “少主。”燕七风尘仆仆,满脸喜色,“属下寻您多时了。”

      沈砚扶起他:“你怎来此?墨先生处可安好?阿无如何?”

      “都好。”燕七压低声音,“墨先生已打通关节,在崖州置了产业,作往来掩护。阿无公子改良海船大成,新船航速快过旧船三成。墨先生命属下先行,接少主往崖州港相见。”

      沈砚眸光微亮。他抬头,望向北方。海天相接处,云霞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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