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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丢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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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带着沈研找到废烽燧时,天已黑透。
烽燧半塌,只剩一层尚可容身。阿无将沈砚扶进去,让他靠坐在墙角。摸出火折点燃一堆枯枝,火光跃起,照亮方寸之地。
沈砚脸色灰败,气息微弱。肩头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仍渗着血,背上旧创更是惨不忍睹,绷带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
阿无翻出随身水囊,小心喂他喝水。又找出金疮药,这是临行前军医塞给他的最好的伤药。他咬咬牙,解开沈砚衣甲。
衣甲粘连皮肉,撕开时,沈砚身体绷紧,闷哼出声。阿无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强迫自己稳住。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沈砚一直没醒,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阿无守着他,添柴,听外面风声呜咽,如鬼哭狼嚎。
后半夜,沈砚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促。阿无一遍遍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上。水囊很快见底,他犹豫一下,撕下里衣较干净的下摆,跑出烽燧,在附近寻到一处小水洼,浸湿布巾,又跑回来。
如此反复,直到天色微明。
沈砚的烧终于退了些,呼吸渐渐平稳。阿无累极,靠坐在他身边,眼皮打架,却不敢睡死。朦胧中,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阿无睁开眼,对上了沈砚的眼。
“校尉!”阿无惊喜。
沈砚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气音。阿无忙喂他喝水,他吞咽得很慢,喉结滚动。
“辛苦你了。”他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阿无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辛苦校尉,您吓死我了。”
沈砚想抬手替他擦泪,却无力抬起。阿无自己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您饿不饿?我去找找有没有吃的。”
他在身上摸索,只摸出半块硬邦邦的干粮,还是出发前塞在怀里的。他用水把干粮泡软了,一点点喂给沈砚。沈砚吃了几口,摇摇头。
“你也吃。”他说。
阿无摇头:“我不饿。”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他脸一红,背过身去,小口啃着干粮。
沈砚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少年肩胛骨凸出,像要戳破单薄的衣衫。他忽然道:“阿无,过来。”
阿无转身,凑近。沈砚看着他被血污和泪水糊花的脸,看着那双红肿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怕么?”他问,和出城前一样的问题。
阿无点头,又摇头:“怕。但和校尉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沈砚沉默片刻,道:“此战若回得去,我向程帅请赏,让你脱了匠籍,进军械司,做正经匠师。”
阿无怔住。匠籍是贱籍,世代为匠,不得科举,不得为官。脱籍进军械司,是匠人梦寐以求的前程。
“我不要。”少年却摇头,很认真地说,“我就想在戍堡,跟着校尉。校尉造弩,我打下手;校尉打仗,我修兵器。校尉在哪,我就在哪。”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傻。”他最终说,却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极轻地,碰了碰少年的发顶。
阿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天色大亮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阿无惊跳起来,扒着烽燧缝隙往外看,是戍堡的旗帜。是尉迟雄带人寻来了。
“校尉!是尉迟将军!他们来找我们了!”他激动地回头喊。
沈砚微微颔首,闭上眼睛,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尉迟雄带人冲进烽燧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沈砚靠墙昏睡,阿无守在他身边,握着他一只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两人皆狼狈不堪,血污满面,却奇异地,有种相依为命的安宁。
“沈贤弟!”尉迟雄虎目含泪,上前探他鼻息,虽微弱,却平稳。再看阿无,少年惊醒,跳起来,语无伦次:“尉迟将军,校尉受伤了,箭伤,发烧,我……”
“知道了,知道了。”尉迟雄拍拍他肩,声音哽咽,“好小子,是你救了沈贤弟。回去给你记大功。”
沈砚被小心抬上担架。离开烽燧时,他睁开眼,望了一眼塞外苍茫的天空。
朝阳初升,霞光万里。
他还活着。戍堡还在。身边这个傻小子,也还在。
够了。
沈砚被抬回戍堡时,全堡轰动。
鹰愁涧一役,焚毁胡骑大半粮草,毙敌千余,重伤左贤王之子。胡人群龙无首,加之粮草不济,已连夜北遁。
戍堡大捷!
程胥亲自在堡门迎接。见沈砚被抬下,老将军抢上前,握住他未受伤的手,虎目泛红:“好!好!沈砚,你是玉门关的功臣,是咱戍堡的英雄。”
沈砚想说什么,却被程胥按住:“别说话,好生养伤。一切,有老夫担着。”
沈砚被送入军医处精心调养。阿无也被按着检查了一番,除了些擦伤和脱力,并无大碍。可他坚持守在沈砚帐外,谁来劝也不走。程胥得知原委,叹口气,特许他进去照料。
于是,沈砚帐中便多了个寸步不离的小影子。喂药、擦身、换药、端水送饭,阿无做得一丝不苟。沈砚起初不惯,皱眉让他回去休息,少年只垂着头,手里活计不停,闷声道:“校尉是为救我才受的伤。”
沈砚便不再多说。
养伤的日子十分平静。尉迟雄每日都来,带来外界消息:朝廷嘉奖令已下,擢升沈砚为定远将军,仍领玉门戍堡防务;赏金百两,绢千匹。兵部那边,因着大捷,关于“擅改军制”的弹劾也暂时压了下去。
“文韬那老匹夫,脸都绿了。”尉迟雄拍腿大笑,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沈砚靠坐在榻上,听着,神色淡淡。阿无在旁煎药,闻言抿嘴偷笑。
“不过,”尉迟雄压低声音,“监军太监那儿,似乎还没完。那阉人前几日还向程帅打听你来历,问你这短发,是否与什么‘前朝余孽’有关。”
帐内一静。阿无煎药的手顿住,看向沈砚。
沈砚面色不变,只道:“清者自清。”
尉迟雄叹口气,拍拍他未受伤的肩:“总之,你如今是功臣,他们明面上不敢如何。但暗箭难防,自己小心。”
又坐片刻,尉迟雄告辞离去。帐内只剩沈砚与阿无。药罐咕嘟作响,苦涩药气弥漫。
“校尉,”阿无小声问,“什么是前朝余孽?”
沈砚看向帐外,目光悠远:“前朝末年,皇室有一支血脉流落民间,据说男子皆蓄短发,以示不忘前朝。后世便常以‘短发’暗指前朝遗忠。”
阿无瞪大了眼:“那您……”
“我不是。”沈砚收回目光,看向他,“我的短发,只因故地风俗,与什么前朝,毫无干系。”
少年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我信校尉。”
沈砚不再解释。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又过半月,沈砚伤势渐愈,已可下地行走。这日,他正由阿无搀着在帐外晒太阳,忽有亲兵来报:程帅有请,中军帐议事。
沈砚换了衣裳,他用一根墨色发带系在额间,散在脑后,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落拓不羁。阿无替他整理衣襟,小声嘀咕:“校尉这样也很好看。”
沈砚看他一眼,少年耳根微红,低头假装忙碌。
中军帐内,除了程胥、尉迟雄,还有一位面生的文官,正是新来的兵部职方司主事,姓文。
“沈将军,伤势可大好了?”文主事笑容可掬,语气温和。
“有劳大人挂怀,已无大碍。”沈砚抱拳。
“那就好,那就好。”文主事抚须,“将军鹰愁涧一役,扬我国威,振我军心,实乃栋梁之才。陛下闻之,甚为欣慰啊。”
一番客套后,文主事话锋一转:“不过,将军这短发倒让下官想起一桩旧事。听闻前朝末帝有一幼子流落民间,其族男子皆蓄短发,以示不忘祖宗。不知将军祖籍何处?家中可有此等习俗?”
帐内气氛陡然一凝。
尉迟雄皱眉,程胥抚须不语。沈砚面色平静,迎上文主事探究的目光,缓缓道:“回大人,末将祖籍幽州,家道中落,幼时便被送上山随师父学艺。师父方外之人,不重发肤,故令弟子短发,以求利落。至于前朝旧事,末将孤陋,未曾听闻。”
他答得不卑不亢,既解释了短发由来,又撇清了与前朝的干系。文主事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忽又笑了:“原来如此。将军师从方外高人,难怪身手了得。不知尊师名号?下官或曾听闻。”
“家师乃闲云野鹤,无名无号,多年前已仙逝。”沈砚滴水不漏。
文主事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与程胥谈起军务粮饷之事。沈砚静坐一旁,垂眸听着,心中却雪亮,这位文主事,是冲着他来的。
议事毕,文主事告辞。程胥留下沈砚,屏退左右。
“文韬此来,名为劳军,实为查你。”老将军开门见山,目光如炬,“你与老夫交个底,你这身本事,究竟从何而来?短发之俗,又到底为何?”
沈砚沉默片刻,抬眸:“程帅可信,末将从未做危害社稷之事,此心,可昭日月。”
程胥盯着他,良久,长叹一声:“老夫自然信你。否则,也不会一力保你。但朝中暗流汹涌,你如今风头太盛,又身世成谜,难免招人忌。日后行事,更需谨慎。”
“末将明白。”
“还有,”程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与那匠营少年阿无,走得太近了。”
沈砚握紧拳心。
“少年人赤子之心,固然可贵。但人言可畏。”程胥意有所指,“你是将军,他是匠籍。有些事,当避则避。”
沈砚默然行礼,退出帐外。
阳光刺目。他站在阶前,望着戍堡上空飘扬的旌旗,许久未动。
阿无抱着披风跑来,见他立在日头下,忙撑开披风替他遮阳:“校尉,伤还没好全,别晒着了。”
沈砚低头,看着少年仰起的脸,清澈眼中满是担忧。他接过披风,自己披上,淡淡道:“回去吧。”
“哦。”阿无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军医说了,您还得静养半月,不能劳累。尉迟将军送来的补药我熬上了,晚上您记得喝。还有文主事带来的御赐金疮药,我瞧着比咱们的好,下次换药用那个。”
沈砚听着,忽然停步。阿无险些撞上他后背,忙刹住脚:“校尉?”
“阿无。”沈砚转过身,看着他,“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戍堡,你当如何?”
阿无愣住,脸色渐渐白了:“校尉您要走?”
“我只是说如果。”
少年咬住嘴唇,眼圈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半晌,才哑声道:“校尉去哪,我去哪。匠籍我可以脱了。军械司我也不想去。我就跟着校尉。”
沈砚看着他发顶小小的旋,许久,抬手,极轻地揉了揉。
“傻话。”他低声道,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无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日光将校尉的影子拉得很长,墨色发带在风中微微扬起。他忽然跑上前,抓住沈砚的衣袖。
“校尉,”少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很坚定,“我不傻。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我知道您有很多秘密。我不问,我也不怕。我就想一直跟着您。给您打下手,给您修弩,给您煎药,您别丢下我,行吗?”
沈砚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回衣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少年抓着。
风过旌旗,猎猎作响。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却清晰,“不丢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