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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中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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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皇城,紫宸殿。
年轻的天子端坐龙椅,冕旒垂珠,看不清神色。阶下,文韬伏地叩首,双手高举一锦盒,内盛那枚螭纹玉佩。
“陛下,此玉乃前朝内府制式,刻有‘慕容’二字。臣已查明,幽州慕容氏,确为前朝宗室旁支。而沈砚之母,闺名慕容婉,正是慕容氏嫡女。其父沈青山,乃幽州一介布衣,二十年前携妻儿入山,不知所踪。臣疑,沈砚便是前朝余孽慕容氏遗孤,潜伏军中,所图非小!”
殿中死寂。侍立两侧的宦官垂首屏息,唯有铜漏滴答。
良久,天子缓缓开口:“文卿之意,沈砚是前朝余孽,潜伏我朝,意图不轨?”
“臣不敢妄断。”文韬抬起头,目光灼灼,“然沈砚短发异相,身世成谜,又擅机括,通兵法,年纪轻轻便屡立奇功,实非常人。更可疑者,其在玉门戍堡,与匠营学徒阿无过从甚密。经查,此子本名商无,乃前朝将作大匠商恪之后。二人一在明,一在暗,恐有勾结!”
天子指尖轻叩龙椅扶手,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他忽然问:“沈砚在玉门,战绩如何?”
文韬一怔,忙道:“鹰愁涧一役,确有大功。然此正是其狡诈之处。他以战功取信于程胥,更借改良军械之名,收揽人心。陛下,前朝余孽,最善此道啊。”
“程胥如何说?”
“程帅为其担保,言其忠心可鉴。”文韬咬牙,“然程帅年迈,恐为沈砚蒙蔽。”
天子沉默。他想起去岁秋狩,沈砚于万军之中箭射双雕,那挺拔身姿,那通身气度,确非凡俗。这样的人,若为敌,必是心腹大患;若为臣,当是国之栋梁。
“此事,朕自有计较。”天子最终道,“文卿且退。玉佩留下,朕要细观。”
“陛下!”文韬急道,“沈砚手握戍堡兵权,若其真有异心……”
“退下。”
文韬不敢再言,叩首告退。殿中重归寂静。天子把玩着那枚玉佩,温润触感,螭纹栩栩。他唤来贴身宦官:“去,传程胥八百里加急密折。”
“是。”
三日后,密折至。程胥笔力遒劲,力陈沈砚之功,直言“此子虽有异相,然忠心为国,天地可鉴。若因疑废用,寒边关将士之心,恐生大变”。末了,附上一份破军弩图样,并言“此弩乃沈砚所创,威力十倍于旧弩,若列装三军,胡马十年不敢南顾”。
天子抚图良久,忽轻笑:“好个程胥,好个沈砚。”
他提笔,朱批数字:“朕已知。沈砚之事,勿再提。破军弩,速呈工部研制。”
批罢,他望向殿外沉沉暮色,眸光幽深。
沈砚,你究竟是忠是奸,朕,拭目以待。
玉门关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仍是寒风刺骨。但戍堡内外,已透出些许生机,积雪消融,荒原上冒出星点绿意,戍卒脸上也有了笑容。
破军弩列装已成,戍堡防御力大增。胡马经鹰愁涧一败,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南犯。边关难得安宁。
沈砚体质特殊,伤势恢复极快,伤愈后,他每日操练弩阵,巡视防务,只是眉宇间郁色不散。
阿无如今已是匠营副管事,掌破军弩督造,在戍堡中地位水涨船高。可他仍每日往沈砚帐中跑,送饭、煎药、打理起居,戍堡中人皆知他与沈将军亲厚,倒也无人敢置喙。
这日黄昏,阿无拎着食盒来到沈砚帐外,却见帐中灯火未亮。他掀帘而入,见沈砚独坐案前,对着烛火出神。案上摊着一卷帛书,墨迹已干。
“校尉?”阿无放下食盒,轻声唤。
沈砚回神,抬眸看他,眼中倦色难掩:“来了。”
阿无点亮灯烛,帐内霎时明亮。他瞥见帛书上字迹,是程胥的笔迹,内容约略是朝中有人弹劾,让沈砚小心提防云云。少年心一沉,面上却笑道:“我炖了羊肉汤,您尝尝。”
沈砚颔首,由他盛汤。热汤下肚,暖意蔓延,神色稍霁。
“校尉可是为朝中之事烦心?”阿无问。
沈砚放下碗,目光落在他脸上。烛火映着少年清秀眉眼,眼中满是担忧。他忽然伸手,将阿无拉至身侧坐下。
“阿无,”他声音低沉,“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戍堡,甚至离开大周,你当如何?”
阿无怔住,旋即抓紧他衣袖:“无论校尉要去哪儿,阿无都跟着您。”
沈砚看着他急切模样,心中微软,却摇头:“若我去的地方,你去不了呢?”
“为何去不了?”阿无急了,“您是将军,我是匠籍,可匠籍也能脱籍。我能打仗,能造弩,能照顾您,您去哪,我去哪!”
沈砚沉默,指尖拂过他脸颊。少年肌肤细腻,因激动而泛红。他想起那夜烽燧中,少年滚烫的泪,颤抖的唇,还有那句“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傻孩子。”他低叹,将阿无揽入怀中。少年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紧紧回抱住他。
“我不傻。”阿无闷声说,“我知道校尉心里有事,不肯告诉我。我不问,我愿意等,等到校尉愿意说的时候。”
沈砚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少年身上皂角的清香,能令他安心。他想起末世,想起死在他怀里的医生,想起漂泊异世的孤独。如今,这颗荒芜的心,竟又被这少年捂热了。
“阿无,”他低声说,“你可知我并非此世之人。”
“校尉身怀神异之能,阿无初见便猜校尉并非此间之人,但阿无并不介怀。”
沈砚继续道:“我来自千年之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天崩地裂,人如蝼蚁。我本是军人,掌雷霆之力,斩妖除魔。最后一场大战,空间撕裂,再睁眼,便到了这里,成为了沈砚。”
阿无静静听着。
“在我故乡,人人皆是短发,机括之术,更是彼世常识。我来此三年,隐瞒身世,只因无从说起。”沈砚自嘲一笑,“是妖是怪?是仙是魔?连我自己,也不知是自己到底是何物。”
“您是阿无爱慕的校尉。”阿无抬头,眼眶泛红,“是救了阿无,救了戍堡,救了玉门关的沈将军。您从哪来,阿无不在乎。阿无只知道,您是天底下待阿无最好的人。”
沈砚看着他,眸中映着烛火,暖意漾开,他低头,吻了吻少年泛红的眼尾。
“若朝廷不容我,天下不容我,你又当如何?”
“那我便与天下为敌。”阿无斩钉截铁,“您造弩,我打铁;您杀人,我递刀。您若成魔,我便是您座下小鬼。”
沈砚笑了,眉眼舒展,愁郁消融。他捧住少年的脸,吻了下去。阿无手臂环上他脖颈,生涩回应,烛火跳跃,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帐壁上,交叠成一体。
良久,沈砚松开他,抵着他额头轻喘:“跟着我,会吃苦,会丧命,会万劫不复。”
“我不怕。”阿无被沈砚吻的轻颤,却笑着回道:“有校尉在,地狱也是天堂。”
沈砚闭了闭眼,将少年紧紧拥入怀中。也罢,既已动心,便携手同行。这茫茫异世,有他相伴,纵是刀山火海,又何惧?
春去夏来,玉门关迎来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烈日炙烤,黄沙漫天,戍卒操练片刻便汗流浃背。
这日,沈砚正于校场督练弩阵,忽有亲兵急报:朝廷钦差至,已入帅帐,程帅急召。
沈砚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交代副将继续操练,自往帅帐去。阿无正在匠营赶制一批弩箭,闻讯扔下铁锤,匆匆跟来,被沈砚以眼神制止。
“回去。”沈砚低声道,“无论发生何事,不得擅动。”
阿无咬牙,终是退下,却躲在辕门后,目送他背影没入帅帐。
帐中,程胥端坐主位,面色沉凝。下首坐着一绯袍宦官,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天子身边秉笔太监高潜。另一侧,文韬赫然在座,唇角噙着冷笑。
“沈将军,接旨吧。”高潜尖着嗓子,展开明黄绢帛。
沈砚单膝跪地。圣旨冗长,辞藻华丽,核心只有一句:擢沈砚为朔方节度副使,即日赴京述职,领受节钺。
朔方距玉门千里之遥,地瘠民贫,胡患频仍。这看似升迁,实为明升暗贬,更将他调离经营多年的玉门,置于朝廷眼皮底下。
“臣,领旨谢恩。”沈砚叩首,声音平静。
高潜合上圣旨,皮笑肉不笑:“沈将军年轻有为,陛下甚是器重。朔方虽远,却是要冲,将军此去,当好生镇守,莫负圣恩。”
“臣,定当竭尽全力。”
文韬起身,抚掌笑道:“恭喜沈将军高升。朔方乃边陲重镇,将军此去,必能大展宏图。只是……”他话锋一转,“将军这短发,在玉门尚可,到了京师,恐惹非议。不若,下官为将军寻一顶假发,遮掩一二?”
帐中气氛骤然凝滞。程胥面色铁青,尉迟雄握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
沈砚抬眸,看向文韬,不卑不亢道:“多谢文大人好意。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短发乃沈某旧习,无意更改。若朝中诸公因此见疑,沈某愿解甲归田,以全圣听。”
不软不硬,却字字如钉。文韬笑容一僵,高潜眼中掠过讶色。程胥适时开口:“沈将军忠心为国,短发小事,何足挂齿。陛下既擢将军为节度副使,便是信重。将军且安心赴任,玉门有老夫在,断不会生乱。”
这话是说给高潜听,更是说给文韬听,沈砚走后,玉门还是我程胥说了算,你想动他根基,没那么容易。
高潜干笑两声:“程帅所言极是。既如此,沈将军便早日启程吧。三日后,咱家与将军同行回京。”
“臣,遵旨。”
出了帅帐,尉迟雄追上来,压低声音:“贤弟,此去凶险。文韬那老匹夫定在京中布下天罗地网,你可要小心了。”
沈砚颔首:“多谢尉迟兄提点。玉门这边,还望兄台多照应程帅,还有阿无那孩子。”
尉迟雄重重点头:“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他们。”
是夜,沈砚独坐帐中,收拾行装。其实也无甚可收,几件换洗衣物,一把横刀,一枚玉佩,半卷羊皮图而已。
帐帘轻响,阿无闪身进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他抓住沈砚衣袖,带着哭音道:“校尉,您真要走了?”
“圣旨已下,不得不走。”沈砚将他搂入怀中,拭去他脸上泪痕,“莫哭。我此去京师,快则三月,慢则半载,必回。”
“校尉您何必哄骗阿无。”阿无哽咽,“文韬要害您,京师是龙潭虎穴,您去了,还能回来么?”
沈砚沉默。他无法承诺。前路莫测,生死难料。
阿无见他默认,眼泪更凶。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塞进沈砚手中,是沈砚的那枚精钢薄片,边缘已磨得发亮。
“这个您带着当护身符。”少年抽噎道,“我新打了把匕首,您也带上。”又掏出一把乌鞘短匕,长不及尺,刃泛寒光。
沈砚接过,匕身沉手,柄上缠着细麻,可见制者用心。他拔出匕首,刃口如秋水,映着烛火,冷气森森。
“好刀。”他赞道。
“我淬了七次火,刃口加了陨铁,可断寻常刀剑。”阿无小声说,眼中闪着骄傲的光,旋即又黯淡下去,“可惜我不能跟您去。”
沈砚收刀归鞘,将薄片与匕首一并贴身收好。他抬起阿无下巴,望进他泪眼:“阿无,你听着。我走之后,你留在戍堡,好生造弩,听程帅与尉迟将军的话。若我有不测,你便离开玉门,南下扬州,去寻‘墨韵斋’掌柜,出示此物,他自会安置你。”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符,上刻奇异纹路,是原身势力的紧急联络信物,此刻却成了他安置阿无的最后依仗。
阿无接过铜符,眼泪大颗砸下:“我不要!我要跟您去!生死都要在一起!”
“胡闹。”沈砚沉下脸,“京师不比玉门,你去了,反成我的软肋。听话,在戍堡等我。我答应你,必会回来。”
阿无泣不成声,只死死抱住他。沈砚叹息,拥他入怀,轻抚他背脊。怀中少年虽单薄,却有着惊人的执拗。
“阿无,”他低声道,“等我回来,我们成亲。”
阿无浑身一震,抬头,泪眼朦胧中,见沈砚神色郑重,不似玩笑。他脸颊爆红,结结巴巴:“成、成亲?可、可我们都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沈砚拇指拭去他眼角泪珠,眸光坚定,“我心悦你,便想与你长相厮守。世俗礼法,与我何干?”
阿无怔怔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重重点头:“好!我等着!等校尉回来,我们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