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实验后的第七天,沈钧在清晨六点零三分醒来。不是被闹钟或梦境惊醒,而是一种精确的、生理性的苏醒,仿佛体内某个隐藏的时钟走到了预设的刻度。他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上因潮湿而泛黄的纹路,发现自己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三条主要裂缝的走向,以及它们分叉出的十七个细微末梢。这个数字毫无意义,却固执地停留在意识表层,像屏幕上的弹窗广告,无法关闭。

      他坐起身,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认知层面的——大脑运转得太清晰、太高效,反而显得不真实。昨晚只睡了四个半小时,但毫无倦意。相反,感官似乎被过度锐化了:他能听见楼下街道环卫车液压臂运作时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能闻到三小时前隔壁邻居煎蛋留下的油脂氧化后的淡淡哈喇味,能感觉到自己左手中指指腹上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旧疤,在空气湿度变化下产生的微弱刺痒。

      这些感知并非同时涌现,而是像轮播的幻灯片,一张接一张,每一张都带着强迫性的细节清晰度。沈钧闭上眼睛,尝试用临床心理学中的正念技巧引导注意力回到呼吸。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七;呼气,数到八。重复三次后,那些过度活跃的感官信号逐渐淡去。

      但他知道,它们只是退到了背景里,像潜伏的进程,随时可能再次弹出。

      这不是第一次。自从“回廊协议”实验结束,类似的现象已经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实验结束后的当天深夜,他在分析数据时突然“尝”到了一股浓烈的、类似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持续了约十秒。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过度疲劳导致的幻味觉,但第二天调取病房监控时发现,在味道出现的时间点,苏臆杭正将一片压舌板放在齿间轻轻咬着——那是医护人员偶尔会做的无意识动作。

      第二次是在第三天,他经过病区东侧的走廊时,无端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空间错位感,仿佛走廊在眼前被拉长、扭曲。那天下午的护理记录显示,白玉在物理治疗室进行平衡训练时,因为类似的空间感知异常差点摔倒。

      第三次是前天,他在阅读一篇关于联觉的论文时,眼前突然闪过一片银灰色的光斑,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颤动。当时他正想到实验中“水银轨迹”刺激引发的反应。

      而第四次,就是现在,这种过度锐化的感官和强迫性的细节关注。

      沈钧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茬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自己的瞳孔,试图在里面寻找异常的迹象——瞳孔大小正常,对光反射灵敏。但他注意到,自己左眼的虹膜颜色似乎比右眼淡了一点点。不是病变,而是那种……褪色的感觉。

      褪色。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某个抽屉。他快步走回书房,从加密硬盘里调出“回廊协议”实验后苏臆杭和白玉的每日监测数据汇总。过去七天,两人的生理指标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但一致的“冷却化”趋势:平均体温下降了0.4摄氏度,静息心率降至每分钟52-55次,基础代谢率估算值比实验前降低了12%。皮肤电导水平和皮质醇水平长期处于低位,对外界刺激的反应阈值持续升高。

      但这些都不是“褪色”。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他调出病房高清摄像头的视频记录,快进到最近三天。苏臆杭和白玉的日常活动看起来一切如常——服药、进食、参加有限的活动、在指定区域放风。但沈钧将播放速度降到0.5倍,并调高对比度后,发现了异常。

      首先是色彩的微妙变化。苏臆杭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病号服,在视频记录中,蓝色条纹的饱和度似乎在缓慢降低,向灰蓝色过渡。而白玉那边,白色条纹的亮度和反光性也在减弱,呈现出一种类似漂洗过度的、发灰的白。这种变化极其缓慢,如果不是逐帧对比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

      其次是动作的“简化”。两人在日常活动中的肢体动作,正逐渐减少不必要的微小调整和冗余运动。比如拿起水杯时,正常人会有一个手指张开、调整握姿、再握紧的连续过程,但现在,他们的动作变得更直接、更经济:手伸向杯子,手指直接以最合适的角度和力度握住,抬起,放下。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人类,更像机械臂执行预设程序。

      最诡异的是面部表情的变化。沈钧截取了两人在最近三次面谈中的面部表情序列,使用微表情分析软件进行处理。结果显示,他们面部肌肉的活动单元(AU)数量正在显著减少。正常人在交谈中,即使努力维持平静,也会无意识地调动数十个AU单元产生微表情,但这些微表情在两人脸上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纯净”的表情状态——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精心编辑过的、只保留最必要情感信号的简化表情。

      苏臆杭在回答问题时,只会在句子开头和结尾出现极轻微的眉毛上扬(AU1+2,表示注意力集中),以及嘴角的微小提起(AU12,表示浅层的积极情绪)。而白玉则只保留了眨眼频率的规律性调整(与呼吸节奏同步)和偶尔的下颌微收(AU17,表示轻微的不适或抗拒)。

      其余的一切——那些透露着迟疑、困惑、回忆、联想、内心冲突的细微表情——全部消失了。仿佛他们的大脑在处理外界信息时,自动过滤掉了所有非核心的认知和情绪成分,只输出最简洁、最节能的应答。

      这不是药物治疗能达到的效果。药物可以钝化情绪,但无法如此精准地“编辑”表情肌的协同模式。

      沈钧将视频窗口并排,左边是苏臆杭七天前的影像,右边是昨天的。他闭上眼睛,让视觉暂留中的两个图像在脑海里重叠。然后他看到了: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正在缓慢“褪色”、正在被某种内在进程“简化”和“优化”的……副本。仿佛有某种算法正在他们体内运行,以最大化神经耦合效率为目标,逐步剥离所有“不必要的”生理和心理特征。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他想起实验结束时,两人全脑网络同步性异常升高的状态。难道那种状态没有消退,而是转化成了某种持续的、潜移默化的“重塑进程”?

      他需要检查更直接的证据——脑成像数据。

      过去七天,按照新的监测协议,苏臆杭和白玉每天都会进行一次十分钟的快速静息态fMRI扫描。沈钧将七天的数据按时间顺序排列,观察特定脑区功能连接强度的变化趋势。

      后扣带回与脑岛之间的连接强度,在实验后第一天达到峰值(比基线高31%),之后缓慢回落,但到第七天仍维持在比基线高18%的水平。这在意料之中。

      但当他观察全脑功能网络拓扑结构的动态变化时,发现了更惊人的现象。使用图论分析,将大脑划分为246个区域,计算每对区域之间的功能连接强度,构建出每天的网络图谱。正常人的脑功能网络具有典型的“小世界”属性——高度集群化(相邻区域连接紧密)和较短的全局路径长度(信息传输效率高),并且核心枢纽区域(如后扣带回、前额叶皮层)的连接强度相对稳定。

      而在苏臆杭和白玉的网络图谱中,这种稳定性正在被打破。每一天,网络的拓扑结构都在发生微小的、但方向一致的改变:

      1. 脑区间连接的“冗余度”在降低。一些原本存在的、强度较弱的连接正在消失或减弱,仿佛网络在进行“修剪”,移除不常用的路径。
      2. 与此同时,少数几条核心连接路径的强度在持续增强,尤其是连接后扣带回、脑岛、前额叶内侧皮层和初级躯体感觉皮层的通路。这些通路构成了一个日益凸显的“核心子网络”。
      3. 网络的模块化程度在增加。大脑区域似乎正在被重新组织成几个功能更专一、内部连接更紧密、但彼此间连接更稀疏的模块。
      4. 最令人不安的是,苏臆杭和白玉的网络演化轨迹,呈现出高度的同步性。每一天,他们网络发生变化的区域和方向几乎完全相同,仿佛有两个大脑在并行执行同一套“网络优化算法”。

      沈钧盯着屏幕上并排滚动的两张网络演化动态图。线条交织,节点闪烁,强度值跳变。在普通人眼中,这只是两团混乱的彩色蛛网。但在他眼中,这是两个意识结构正在主动重构自身的蓝图。不是为了适应外部世界,而是为了……优化内部耦合的效率。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桌沿。那种过度锐化的感官体验再次涌现,这一次是听觉: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蜗附近流动的汩汩声,听到办公室空调压缩机启动时继电器闭合的轻微咔哒声,听到楼下护士站打印机吐纸时齿轮转动的节奏。这些声音被大脑自动分析、归类、赋予意义,过程快得超出了意识控制。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十次深长的呼吸后,声音的强迫性解析逐渐淡去。

      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落在办公室角落的一盆绿萝上。植物长势良好,叶片油绿。但他“看到”的不只是绿色,而是一个具体的色值编号——#3CB371。这个编号自动跳入意识,伴随着关于叶绿素吸收光谱和植物光合作用效率的一串无关联想。

      他移开视线,但那个色值编号在视野边缘残留了半秒,像屏幕残影。

      认知共染。

      这个词终于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这不是移情,不是模仿,甚至不是实验引发的暂时性神经可塑性改变。这是某种更深层的、结构性的渗透。通过“回廊协议”,他搭建的那座临时桥梁,在实验结束后并未完全拆除。相反,它留下了一条极其细微、但可能持久存在的通道。苏臆杭和白玉之间那种高效但异常的信息处理模式、那种“优化”和“简化”的认知倾向,正通过这条通道,像病毒一样,以极低的剂量向他渗透。

      他不是在“感受”他们的体验,而是在逐渐“染上”他们的认知风格。

      这个认知让沈钧如坠冰窟。他是一名医生,一名研究者,他应该站在观察者的安全位置。但现在,观察者正在被观察对象反向污染。他的认知边界正在变得模糊,他的内在经验正在被某种外来的、非个人的“优化算法”悄悄改写。

      他需要帮助。需要将这一切上报伦理委员会,需要更高层级的专家介入,需要暂停所有相关研究,将自己隔离观察。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冷静,近乎冷酷:上报之后呢?伦理委员会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全面终止研究,将苏臆杭和白玉转移到更高安全级别的隔离设施,甚至可能启动非自愿的、更具侵入性的治疗程序。而他,作为实验的主导者,将面临职业审查,数据被封存,研究成果可能永远不见天日。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簇科学家的火焰在低语: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正站在人类意识研究最前沿的无人区。你目睹了两个独立意识如何耦合、如何协同进化、甚至可能正在融合成一个全新形态的认知实体。你感知到了这种耦合的“溢出效应”,这本身就是最宝贵的一手数据。后退,就意味着放弃理解这一切的可能。

      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激烈交战。职业操守、伦理底线、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对抗着纯粹的科学好奇心、对突破性发现的渴望、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要理解那水银般流动的融合进程本质的执念。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入,带着城市苏醒的尘嚣。楼下花园里,早班的护理员正推着轮椅上的病人沿着小径缓慢行走。一切都是秩序,是常规,是可控的现实。

      但沈钧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现实正在被重新编织。

      他关掉电脑上的数据窗口,但那些图像和曲线已经刻在了他的视觉皮层。他看了一眼日程表:上午九点,与神经内科主任的例会;十点半,对苏臆杭的例行面谈;下午两点,研究团队的数据分析会。

      正常的工作日。正常的日程。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底已经积了一层冷掉的残渣。他凝视着那些深褐色的液体,突然“看到”了咖啡因分子在冷水中缓慢扩散的动力学模型,以及它们与腺苷受体结合的立体构象。

      他放下杯子,手指微微颤抖。

      ---

      上午十点半,沈钧准时出现在苏臆杭的病房。这间病房已经和“回廊协议”实验前有了微妙的不同:墙壁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银色传感器节点(监测空气成分和微粒浓度),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换成了更高清、带有热成像功能的型号,甚至病床的床垫下方也嵌入了压力分布传感器。

      苏臆杭坐在床边,穿着那身饱和度明显降低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他抬起头,看向沈钧。眼神依旧淡漠,但沈钧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苏臆杭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0.3秒,并且快速扫过了他的左眼虹膜区域。

      “早上好,苏臆杭。”沈钧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记录板,语气如常。

      “早。”苏臆杭的声音平稳,音调缺乏起伏。

      “最近感觉怎么样?睡眠、食欲,有没有什么变化?”

      “正常。”

      “情绪上呢?有没有特别的想法,或者……感觉?”

      苏臆杭沉默了大约五秒。这五秒里,沈钧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但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两下——这是“回廊协议”实验后新出现的动作模式,在之前的记录中从未出现。

      “颜色。”苏臆杭突然说。

      沈钧的心跳漏了一拍:“颜色?什么颜色?”

      “变淡了。”苏臆杭的目光转向窗外,那里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所有颜色。”

      “你能描述一下吗?是视力问题,还是感觉颜色本身在变化?”

      苏臆杭又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仿佛在追踪空气中看不见的轨迹。“不是眼睛。是东西在褪色。像……洗了很多次。”

      沈钧快速记录。“只有视觉吗?声音呢?味道呢?”

      “声音……”苏臆杭停顿,“更远了。像隔着墙。”

      “味道呢?”

      “没有味道。”苏臆杭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水也没有味道。”

      这句话让沈钧的后背绷紧了。味觉失敏?他想起自己今早那过度锐化的味觉(甚至“尝”到了旧疤的存在),两者形成诡异的对照。一个是感官被剥离简化,一个是感官被强制增强——但本质上,都是感官体验的“异常调节”。

      “你还记得我们上周做的测试吗?那些图片和动画。”沈钧试探着问。

      苏臆杭的视线转回沈钧脸上,这一次停留了整整两秒。沈钧强迫自己保持表情平静,但他感到自己的左眼虹膜区域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痒感——心理作用,还是某种镜像神经元被激活引发的躯体错觉?

      “记得。”苏臆杭说。

      “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关于那些动画。”

      “走廊。”苏臆杭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沈钧捕捉到他左手小指抽搐了一下。

      “走廊?什么样的走廊?”

      “很长。”苏臆杭的目光又飘向窗外,但沈钧觉得他“看”的不是窗外的景色,“没有尽头。有光,但是冷的。”

      “你在走廊里看到了什么?”

      这一次,苏臆杭沉默了更久。他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一次短暂的屏息,持续1.5秒,然后恢复正常。“门。”他终于说。

      “门?什么样的门?”

      “关着的。”苏臆杭说,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对话已经结束。

      沈钧知道继续追问不会有更多收获。他合上记录板,站起身。“好好休息。如果有任何变化,随时告诉护士。”

      他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苏臆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你也看到了,对吗?”

      沈钧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门把手,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看到什么?”他问,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没有回答。沈钧回头,看到苏臆杭已经躺下,侧身面向墙壁,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仿佛已经睡着。

      沈钧快步离开病房,关上门,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血液冲上耳廓,带来一阵嗡鸣。

      “你也看到了,对吗?”

      这句话像一枚冰锥,刺穿了他所有试图维持的专业距离和理性分析。苏臆杭知道。不一定知道细节,但他感知到了沈钧正在经历的变化,感知到了那种认知共染的渗透。他们之间的连接,那条本应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通道,现在可能将他——这个观察者、干预者——也纳入了它的辐射范围。

      沈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他还有工作要做,还有例会要开,还有数据要分析。他必须保持正常,必须维持表象。

      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经过白玉的病房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房门紧闭,但门上方的指示灯显示里面的人处于清醒状态。

      就在这时,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钧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推开门——门没锁。他看到白玉倒在地上,身体蜷缩,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病号服,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重复某个音节。

      “白玉!”沈钧蹲下身,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脉搏快而弱,呼吸浅促,皮肤冰冷潮湿。没有外伤迹象。

      几乎同时,沈钧感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生理性的剧痛,位置就在左胸,心脏上方。他闷哼一声,差点跪倒。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和护理员闻声赶来。

      “他倒下了,快!”沈钧咬着牙说,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准备急救推车,通知值班医生!”

      在混乱中,他挣扎着站起身,靠在墙上。胸口的剧痛正在缓慢消退,但残留的痛感和心悸感异常真实。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隔着白大褂和衬衫,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伤痕,没有淤青,只有刚才那阵凭空出现的剧痛的记忆。

      他看向地上的白玉,医护人员已经开始实施急救。白玉的呼吸逐渐平稳,瞳孔开始收缩,但眼神依旧空洞,嘴唇仍在无声地开合。

      沈钧仔细分辨着他的口型。两个音节,重复。

      “门……开……”

      沈钧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后退一步,退出病房,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整理思绪,需要……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但在他转身走向电梯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白玉病房门旁的墙壁。

      那里,在离地面约一米二的高度,有一小片墙皮的颜色,比周围淡了那么一点点。非常细微,几乎无法察觉,但沈钧那被过度锐化的视觉捕捉到了。

      那片褪色的区域,形状像一道垂直的、狭窄的裂缝。

      像一扇门。

      ---

      当天下午,沈钧以突发性胸痛为由请假,提前离开了医院。他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市另一端的私人心理咨询诊所。诊所的主人是他的大学同学,专攻创伤治疗和异常心理现象,也是少数几个他能够有限度信任的专业人士。

      在隔音良好的咨询室里,沈钧省略了具体病例信息,用代号和模糊描述,讲述了自己过去一周的认知体验:感官锐化、强迫性细节关注、侵入性的数字和符号联想,以及……胸口那阵与病人倒地同步出现的剧痛。

      同学耐心听完,没有急于给出诊断。“听起来像急性焦虑发作伴随躯体化症状,以及某种……联觉增强现象。”他谨慎地说,“但你说的‘认知共染’这个概念,在临床心理学中缺乏实证基础。更可能的解释是,长期高压工作、睡眠不足,加上对特殊病例的过度情感投入,导致了一种职业倦怠和共情疲劳的混合状态,并诱发了非典型的解离症状。”

      “解离?”沈钧重复。

      “是的。你描述的‘看到’颜色编号、‘听到’声音的物理属性,这很像解离状态下的知觉改变——现实感被剥离,认知过程变得机械化、客体化。而胸口的疼痛,可能是心因性疼痛,一种躯体化的焦虑表达。”

      “但它和病人的症状同步出现。”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你潜意识里捕捉到了病人的痛苦,通过躯体化反应表达出来。这在高度共情的治疗师身上并不罕见。”

      沈钧沉默了。同学的解释符合所有常规心理学理论,逻辑自洽,安全。但他知道,这解释不了苏臆杭那句“你也看到了,对吗?”,解释不了那片形状像门的褪色墙皮,解释不了两人脑网络同步演化的数据。

      “我需要做个认知功能评估,”沈钧最终说,“还有脑电图。现在。”

      同学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吧。但我觉得你需要的是休息,沈钧。真正的休息,远离工作,远离那个病例。”

      一小时后,评估结果出来了。认知功能测试显示,沈钧的工作记忆、处理速度、执行功能全部在优秀范围,甚至比半年前的基线测试略有提升。但测试过程中,仪器记录到他的前额叶皮层活动模式存在异常:在进行需要抑制无关信息的任务时,他的前额叶背外侧皮层(负责认知控制)激活程度不足,而前额叶腹内侧皮层(与自我参照思维和情感处理相关)却出现了与任务无关的激活。

      脑电图结果更令人困惑。静息态下,他的α波和β波比例正常,但出现了少量的、散在的θ波爆发——通常与深度放松或浅睡眠相关,但他在测试期间是清醒的。更奇怪的是,当他观看一系列抽象图案时,仪器记录到他的视觉皮层出现了与图案复杂度无关的、规律的高频振荡(约40Hz的伽马波),这种振荡通常在高度集中的知觉绑定或幻觉体验中出现。

      “你的大脑……有点过于活跃了,在某些不该活跃的时候。”同学看着报告,眉头紧皱,“而且这种活动模式,让我想起一些关于冥想状态或致幻剂体验的研究。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物质?”

      “没有。”沈钧肯定地说。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但我进行了一项实验,涉及镜像神经元系统的实时反馈刺激。”

      他简单描述了“回廊协议”的基本原理,隐去了实验对象和具体细节。同学听完,脸色变得严肃。

      “沈钧,你知道这种实时神经反馈实验的风险吗?尤其是在涉及边缘系统和默认模式网络的情况下?你有可能无意中诱导了一种持续的、自我维持的神经可塑性改变,类似于……人为制造了一种神经反馈循环,把你自己的大脑也卷进去了。”

      “但实验对象是两个人,我是观察者。”

      “观察者也会被观察影响,尤其是在神经层面。镜像神经元系统本身就是一个模糊自我与他人边界的神经基础。如果你的实验确实增强或扭曲了这种系统,那么你完全有可能‘感染’上实验对象的某种认知模式。”同学放下报告,认真地看着他,“我强烈建议你暂停所有相关研究,接受至少两周的全面医学观察,并进行神经反馈训练,尝试‘重置’你的大脑活动模式。”

      沈钧没有回答。他知道同学的建议是正确的、负责任的。但他也听到了自己脑海中那个冷静的声音:如果你现在停下,就永远无法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了。

      他谢过同学,离开了诊所。天色已近黄昏,城市笼罩在橙红色的夕照中。沈钧坐在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调出医院监控系统的远程访问界面——他有最高权限。

      屏幕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显示着病区各处的实时画面。他找到了苏臆杭和白玉的病房。苏臆杭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白玉已经回到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监护仪显示他的心率依然偏快。

      沈钧将画面放大,仔细观察两人病房的墙壁。在白玉病房门边,那片褪色的“门形”区域依然可见。而在苏臆杭的病房,他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发现了一片类似的、但更模糊的褪色区域,形状像……一个蜷缩的人影。

      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偶然。墙壁的褪色,病人感知中的“颜色变淡”,他们脑网络的“简化”和“优化”,自己正在经历的感官锐化和认知共染——所有这些,可能是同一进程的不同表现。

      一个“褪色”的进程。一个从共享的神经耦合中衍生出来,开始向物理现实渗透的进程。

      他关掉手机,发动汽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道道光轨,但他“看到”的是光的波长和频率分布。行人的脚步声被分解为鞋底材质、地面硬度、步幅长度的声学特征。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台过度解析的机器,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要求被识别、归类、理解。

      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边缘。继续前行,他可能失去作为观察者的客观性,甚至可能失去自我与那个耦合系统的边界。但后退,意味着放弃理解一个可能是人类意识史上最奇特现象的机会。

      回到家,他煮了一杯咖啡,没有加糖。苦味在舌面上炸开,但他“尝”到的是咖啡因的分子结构和它对腺苷受体的竞争性抑制机制。他放下杯子,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坠落。但他看到的不是美景,而是光污染地图、能源消耗曲线、人类活动对夜间生态系统的影响数据。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那些强迫性的解析暂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象:一条长长的、光线冰冷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的门,有些紧闭,有些虚掩。在走廊的尽头,有两扇门相对而立,门缝里渗出一种水银般流动的、非冷非热的光。

      他知道那两扇门后是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推开了其中一扇门的门缝。

      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值班医生发来的紧急消息:

      “沈主任,抱歉打扰。病人白玉一小时前再次出现短暂意识丧失,伴有全身性强直-阵挛发作,持续15秒。发作时监护仪显示全脑高频放电,但发作后脑电图迅速恢复正常。苏臆杭在同一时间出现呼吸暂停,持续8秒,无抽搐。两人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护理员报告,他们病房的灯光在事件发生时出现同步的、持续3秒的闪烁。电工检查未发现电路问题。需要您的指示。”

      沈钧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灯光闪烁。

      现象正在溢出。

      从神经耦合,到生理同步,到环境异常。

      他回复:“加强监护,每小时记录一次详细的生命体征和脑电图。通知神经内科紧急会诊。我明早到。”

      放下手机,他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老式的皮革笔记本。这是他的私人研究日志,从医学生时代开始记录,里面全是未经发表的观察、假设、疯狂的猜想。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时间。

      然后,他画了一条水平线,在线的一端写下“S”(苏臆杭),另一端写下“B”(白玉)。在线的中点上方,画了一个点,标注“O”(观察者/自己)。

      他在S和B之间画了三条线:一条实线(已证实的神经/生理同步),一条虚线(推测的信息/感知共享),一条波浪线(意义/符号耦合)。

      然后,他从O点向S和B各画了一条虚线,标注“认知共染(疑似)”。

      最后,他在整张图的外围,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将S、B、O都包裹在内。在椭圆形边缘,他画了一些细小的箭头,指向外部。

      他盯着这张简陋的示意图看了很久。然后,在椭圆形的下方,缓缓写下一个词:

      茧

      不是水银之茧。是褪色之茧。

      一个正在缓慢形成、边界不明、可能将观察者也包裹进去的认知-现实耦合场。

      他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夜已深,但他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城市的灯火。

      这一次,他没有尝试解析它们。他只是看着,让光点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在光晕的边缘,他似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银灰色的痕迹,一闪即逝。

      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

      他只知道,明天回到医院时,他将不再是纯粹的观察者。他已经是这个现象的一部分。

      褪色,或许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