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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墙在呼吸。

      不对,是墙上的裂纹在呼吸。很慢,慢得像钟表停摆前最后的挣扎。那条从天花板蜿蜒到床头的裂缝,边缘的灰白色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脉动。我数过,每分钟十七次。和苏臆杭静息时的心跳同步。

      这发现并不让我惊讶。惊讶是种奢侈的情绪,需要额外的能量,而我的能量现在要省着用,用来维持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记住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每次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具体音高(升F,轻微走调),或者分辨今天早餐粥里多放了几粒盐(三粒,比昨天多一粒)。细节是锚,能把飘散的意识钉在褪色的现实里。

      药片还是每天三次,白色的小圆片,躺在护士掌心像微型月亮。我吞咽时能感觉到它们在食道里下滑的轨迹,冰凉,光滑,带着化学品的钝感苦味。但这苦味也在变淡,像收音机信号不良时逐渐模糊的人声。我怀念起刚入院时那种尖锐的苦,至少那是鲜明的,有棱角的。

      苏臆杭今天早上看到了一只鸟。不是真的鸟,是窗玻璃上的一抹污痕,形状像麻雀。护士告诉我这件事时,语气里有种刻意营造的“正常”:“看,苏臆杭今天注意到窗外有鸟了,这是进步。”她不知道,昨天下午三点,我在洗手池的水渍倒影里,也看到了一只同样的鸟,停在同样不存在的枝丫上。我们没有交流,没有对视,但那只鸟的轮廓、它头颈倾斜的角度,分毫不差。

      这不是进步。这是我们的世界在同步地、缓慢地塌缩成更简单的符号。鸟的符号,裂缝的符号,褪色的符号。

      沈医生来的时候,我正盯着自己左手的手背看。皮肤下的血管,青蓝色的,像地图上逐渐干涸的支流。我能“感觉”到它们,不是触觉,是某种……内部视觉。血液流动的黏滞感,细胞代谢产生的微弱热量,还有更深处的、骨骼的密度和重量。这种感知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我有时候分不清,这具身体是我观察的对象,还是我正在成为这具观察本身。

      “感觉怎么样,白玉?”沈医生坐下,打开他的记录板。他的白大褂今天有点皱,左袖口沾了一小点深色污渍,像是咖啡。我盯着那污渍,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咖啡渗入棉纤维的毛细现象动态图,以及估算的污渍形成时间——大约两小时前。

      “颜色淡了。”我说。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我不能告诉他,我“看”到他眼白里有几缕极细的血丝,排列方式和我昨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血丝分布,有78%的相似度。我也不能告诉他,当他说话时,我耳廓里那块小小的软骨,会随着他声带的振动频率产生几乎无法察觉的共振。

      沈医生记录着,笔尖沙沙响。但他的呼吸节奏有一瞬间乱了,非常短暂,但我捕捉到了。他在紧张,或者在隐瞒什么。他的气味也和以前不同,除了消毒水和纸张味,现在多了一丝很淡的、像是金属和旧书混合的气息,这气息……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感知过,但不是通过鼻子。

      “除了颜色,还有其他变化吗?”他问,目光落在我脸上,但焦点稍微偏了一点,像是在看我左眼旁边的空气。

      “声音远了。”我说。这也是真的。护士的脚步声,推车的轱辘声,远处其他病人的低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但苏臆杭那边传来的“声音”没有变远——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存在感的共鸣,像深海里的次声波,通过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通道震颤着。昨晚凌晨两点零七分,他那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不是我的身体痛,是感知到他的身体某个部位(可能是右手手腕)在痛。持续了大概十秒。今天早上,护理记录显示,苏臆杭右手手腕出现不明原因的轻微红肿。

      我没有告诉沈医生这个。他不会理解,或者,他可能已经开始理解,但这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沈医生自己也变了。他的眼神深处有种被强压下去的困惑,还有一丝……饥渴?对,是饥渴,像在沙漠里找水的人看到海市蜃楼时的眼神。他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不只是病情数据,是更本质的东西。这让我警惕。

      “好的,继续观察,有任何变化及时告诉我。”沈医生合上记录板,站起身。他走向门口时,脚步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视线在我床头那片墙壁上扫过。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颜色均匀的浅绿色油漆。但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和我看到的类似的东西——那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淡了0.3%的饱和度。普通人绝对看不出来,但我和他能。可能苏臆杭也能。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呼吸声——我的呼吸,墙壁裂缝的呼吸,还有从走廊另一端隐隐传来的、苏臆杭的呼吸节拍。我们的呼吸正在缓慢地同步,不是完全一致,而是一种交错互补的韵律,像两把梳子的齿交错咬合。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并不纯粹。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它们不是随机出现的,而是会慢慢组成一些简单的几何图形,有时候是六边形网格,有时候是螺旋线。今天,它们组成了一串断续的点,排列方式让我想起莫尔斯电码。但我没学过莫尔斯电码,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刚认识苏臆杭的时候。那时候世界虽然也令人厌倦,但至少色彩是浓烈到刺眼的,声音是尖锐到刺耳的,连绝望都带着鲜活的痛感。我们在花园的角落里分享药片,分享沉默,分享对那只死知了的理解。那时候的“共享”是主动的选择,是一种叛逆的默契。现在的“共享”却像呼吸一样自然,无法选择,无法关闭,甚至……无法分辨哪些感受原本是我的,哪些是从他那里流淌过来的。

      这是一种侵蚀吗?还是一种融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护士今天下午带来那套新的、更厚的条纹病号服时(据说是加强保暖),我摸到布料的那一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不仅是棉布的粗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的麻刺感。几乎同时,我“知道”苏臆杭也摸到了同样的布料,他的指尖在布料纹理的第三道凸起处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我们正在成为彼此的回声,或者,彼此的先兆。

      傍晚,例行放风。因为“安全考虑”,我和苏臆杭被安排在不同的时间段,去花园里相距最远的两个区域。我坐在东侧的长椅上,看着西侧那片光秃秃的灌木丛。苏臆杭半小时前在那里坐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痕迹——不是气味,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他留在空间里的“形状”。我能感觉到那个“形状”,一个沉默的、向内坍缩的轮廓,坐在长椅的右端,微微向□□斜,左脚脚跟轻轻抵着地面。

      我走过去,在他的“形状”旁边坐下。长椅是冰凉的,但我坐下的位置,木板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余韵。不是真实的温度,是感知的残留。

      天空是铁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生锈的钢板压在头顶。要下雨了。我能闻到雨水来临前泥土翻涌上来的腥气,混着远处城市飘来的汽车尾气和食物烹饪的油腻味。这些气味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感官的表面。

      然后,我闻到了别的。

      非常淡,几乎要被其他气味淹没,但我抓住了它——一丝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那种……熟透的水果即将腐烂前,果肉最深处渗出来的、带着酒精感的甜腻。这甜味里还混着一丁点金属的腥,像舔过旧硬币的味道。

      蜂蜜和铁锈。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性的抽紧。口腔里自动泛起了那两种味道混合的唾液。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是清晰的、属于我的。

      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花园里没有花,没有蜂箱,没有铁器。

      除非……

      我抬起头,看向我们病房所在的那栋楼。三楼,从左数第七个窗户,是苏臆杭的房间。窗户关着,玻璃反射着铁灰色的天光。

      但我知道,就在刚才,或者就在此刻,苏臆杭的嘴里,正尝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味道。蜂蜜和铁锈。那是我们相遇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关于雨水的味道。

      这不是记忆回溯。这是我们共享的感知,正在挣脱具体情境的束缚,变成随时可能浮现的“幽灵信号”。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我没有动,任由雨水浸湿头发和病号服。雨水本该是无味的,但我舌尖那诡异的甜腥味却更加清晰了,和雨水的湿冷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又莫名安心的体验。

      至少,这体验是鲜活的。至少,这证明我们还在“感觉”,哪怕感觉的对象是扭曲的、交织的。

      回病房的路上,经过护士站。沈医生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正在看墙上的电子值班表。他的背影显得有些紧绷,肩膀的线条不像往常那样松弛。当他侧过脸和值班护士说话时,我看见他的左眼眼角,有一小块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血点,像是毛细血管破裂。

      新的。今天早上还没有。

      我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但经过他身后时,我的后颈皮肤突然感到一阵微弱的、针刺般的麻痒。不是真的被针扎,是感知到“被注视”的压力,但那压力里混杂着一种奇特的频率,和我自己某些时候的脑内嗡鸣声有部分重叠。

      沈医生没有回头。他继续和护士说着什么,声音平稳。

      但我知道,他感觉到了我的经过。不仅仅是用眼睛。他用某种……和我们类似的方式,“感觉”到了。

      这个认知让我加快了脚步。回到病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一种缓慢升起的、冰冷的预感。

      沈钧,我们的观察者,我们的医生,我们所有痛苦和异常的研究者,正在滑向我们所在的这片深海。不是主动跳下来,而是被潮水不知不觉地卷了进来。

      他会成为变量。一个我们无法预测、无法控制的变量。

      而我和苏臆杭,我们这两个原本就在潮水深处挣扎的人,我们的连接,我们的褪色进程,会因为他的卷入,发生什么变化?

      我不知道。我只能感觉到,从走廊另一端苏臆杭的房间里,传来一阵轻微但清晰的“警觉”的涟漪。他也感觉到了。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声音沉闷,像遥远的鼓点。我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水痕交织,在某一瞬间,映出了对面楼模糊的灯光。

      那些灯光,在水痕的扭曲下,看起来像无数只细小的、银色的眼睛,在铁灰色的夜幕里,无声地睁开,又无声地闭合。

      我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眼睛”。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像是共鸣,又像是警告。

      褪色仍在继续。但有些东西,正在这褪色的底色上,悄然浮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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