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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沈钧关掉电脑屏幕上最后一份关于合成芳樟醇衍生物的毒理学报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灰白。他靠在椅背上,感觉眼球后方传来阵阵钝痛。柔顺剂实验已经进行了三个月,数据堆积如山,结论却暧昧不明。

      那淡紫色的人造薰衣草香气确实对苏臆杭和白玉产生了协同效应——当病房空气中特定化合物的浓度达到阈值时,两人的α脑波会同步增强,心率变异率会呈现几乎相同的下降曲线,甚至在行为层面表现出某种松弛的趋同。但这一切都停留在生理指标的层面。

      他期待的那种“温和干预”并未发生。香气没有成为重塑他们共享世界的工具,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纱布,包裹着那个已经成型的、异常坚固的内核。最新的静息态fMRI扫描显示,两人后扣带回与脑岛之间的功能连接强度,比三个月前又提高了11.7%。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沈钧残存的乐观。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新的同步模式正在浮现,超出了现有监测系统的解释框架。

      三天前的深夜,值班护士在中央监控室注意到异常:代表苏臆杭和白玉呼吸频率的两条曲线,在凌晨2点17分同时发生了完全相同的畸变——不是简单的加速或减缓,而是一种精确的、持续4.3秒的三段式波动,波形像是被某种数学函数修饰过。随后,两人病床旁的实时视频显示,他们在完全相同的时刻(误差小于0.1秒)睁开了眼睛,凝视天花板三秒,又同步闭上。整个过程没有肢体动作,没有声音,像是两部精密校准过的机器在执行预设程序。

      类似的事件在过去两周发生了四次,每次都在不同的深夜时段,但畸变模式完全相同。医院聘请的生物信息学专家在分析数据后给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结论:“这种同步性不符合已知的生理节律,也不像是外部刺激引发的反应。它更像是……两个系统在定期进行某种‘握手协议’验证。”

      沈钧推开面前堆积的文献,走到窗边。晨光稀薄地涂抹在精神病院的水泥建筑上,花园里刚洒过水,泥土的湿气混着消毒水味飘上来。他看见白玉在两名护理员的陪同下走向东侧的小径——这是今天早上的第一次放风。按照时间表,苏臆杭还要再过二十五分钟才会从另一栋楼前往西侧的花圃。

      一切都在计划中,物理隔离完美无缺。

      但沈钧知道,那些曲线、那些波形、那些在深夜同步睁开的眼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这种隔离。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生长,一种他们现有仪器能捕捉到痕迹、却无法理解本质的东西。

      他需要更深的观测。不是生理指标,不是脑波图像,而是那个共享的“内空间”本身——如果它真的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藤蔓般疯长。沈钧回到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过去半年所有非常规实验的记录,包括那些失败的、危险的、从未写入正式报告的尝试。他的目光停留在“感官剥夺诱导共享梦境”这个子项上。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次实验。在完全隔离的条件下,分别对苏臆杭和白玉进行轻度感官剥夺(佩戴隔音耳塞和半透光眼罩),同时通过静脉注射微量的致幻前体物质(一种仍在临床试验阶段的血清素受体调节剂),试图诱导出可调控的幻觉状态。理论依据是:如果两人的神经耦合已经深入到某种程度,那么在相似的化学和感官条件下,他们可能会产生重叠的幻觉体验。

      实验结果是灾难性的。苏臆杭在注射后第十二分钟突然剧烈挣扎,心率飙升到危险值,脑电图显示大面积异常放电。白玉那边虽然没有明显的躯体反应,但实时脑功能成像显示他的前额叶皮层活动几乎完全抑制,取而代之的是边缘系统和初级视觉皮层的疯狂激活——那是精神分裂症急性期才会出现的模式。

      实验被紧急终止。事后问询中,两人对那段时间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或者说,他们坚称自己只是“睡着了”。但沈钧在回放苏臆杭病房的录音时,捕捉到一句极其模糊的呢喃,在医疗警报声的间隙里,像一缕幽灵:“……走廊太长了……”

      白玉的录音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规律的、过于规律的呼吸声。

      沈钧当时将这次失败归因为药物剂量控制不当和个体敏感性差异。但现在,联系到那些深夜的同步呼吸畸变,一个更危险也更有诱惑力的假设冒了出来:也许实验并非完全失败,而是以某种超出他们监测能力的方式成功了。也许那“太长的走廊”,就是那个共享内空间的冰山一角。

      他需要再次尝试。但这一次,不能依赖化学物质的蛮力干预。他需要更精妙的方法,一种能够像钥匙插入锁孔般,轻轻旋开那扇门而不惊动里面的东西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室书架上那排心理学专著上。《感知觉边界研究》《集体潜意识的原型结构》《清醒梦的神经基础》……这些曾经被他视为边缘或玄学的领域,此刻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上——《镜像神经元与共情机制的演化》。

      镜像神经元。这个概念在他脑中点燃了一簇细小的火焰。

      ---

      一周后,改造完成的特殊观察室投入使用。房间位于病区地下二层,原本是存放过期病历的档案室,现在被清空,墙壁覆盖了吸音材料,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抗菌地胶。房间中央并排放置着两张可调节医疗床,床之间隔着一道单向玻璃幕墙——从每张床上只能看到镜子般的自己,但实际上,沈钧在控制室能同时看到两边。

      每张床正上方悬挂着一台经过改造的视觉刺激装置,可以投射高分辨率、高帧率的动态图像。床的两侧安装了精密的动作捕捉传感器阵列,能够记录毫米级的肌肉微颤和肢体位移。生理监测设备全部升级,增加了皮层脑电图(ECoG)模拟电极阵列——虽然是非侵入式的,但通过256个高密度传感器,可以构建出比传统EEG精细得多的脑地形图。

      最关键的是,沈钧引入了一套基于实时fMRI数据反馈的“镜像刺激系统”。原理很简单:当系统检测到其中一人的特定脑区(比如负责面部表情识别的梭状回,或负责动作观察的顶下小叶)出现特征性激活时,会自动向另一人呈现经过算法处理的“镜像刺激”——可能是抽象化的面部表情图案,或是简化的动作轮廓动画。刺激强度会根据脑活动的强度动态调整。

      这不再是粗暴的感官剥夺或化学轰炸。这是一次精密的神经对话尝试,通过模拟镜像神经元系统的激活模式,试图在两人之间搭建一条可控的、基于模仿与共情的“共鸣通道”。沈钧的理论是:如果他们之间的连接已经存在,那么这条人工搭建的通道也许能成为观测它的窗口。如果没有,那么这种强化的镜像刺激本身,或许能诱导出某种可控的、实验室环境下的“拟连接”,为他理解真实连接提供参照。

      计划命名为“回廊协议”。

      第一次实验安排在周五下午。苏臆杭和白玉分别被带入观察室,在护理员的协助下躺上医疗床。他们接受了简短的说明——“这是一项新的脑功能评估,需要你们放松,观看一些图像,我们记录大脑的反应。”两人都平静地点头,眼神一如既往的淡漠。

      沈钧在控制室,面前是十二块屏幕,分别显示两人的实时视频、生理数据流、脑地形图、动作捕捉热力图,以及刺激系统的状态界面。他的左右各坐着一名神经电生理专家和一名认知心理学博士,负责监控数据异常并提供即时分析。

      “基线记录开始。”沈钧说。

      最初的十分钟波澜不惊。两人平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脑地形图显示正常的清醒静息模式。动作捕捉传感器只记录到偶尔的轻微调整。

      “启动第一阶段:基础镜像刺激。”沈钧下令。

      系统开始运作。首先在苏臆杭的视野中,投射出一系列简化的、卡通风格的人类面部表情图像——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惊讶、厌恶。每张图像呈现三秒,间隔一秒。同时,系统实时分析苏臆杭梭状回的激活程度。

      当“悲伤”表情出现时,苏臆杭的梭状回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激活峰。几乎同时(延迟50毫秒,在系统设计范围内),白玉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经过算法处理的、更加抽象的“悲伤”轮廓动画——不是直接复制图像,而是提取了关键特征(下垂的眼角,向下的嘴角弧度)并以流动的光点形式呈现。

      白玉的脑地形图立即显示,他的梭状回也出现了激活,强度略低于苏臆杭,但模式相似。

      “记录到了。”认知心理学博士低声道,“梭状回的跨个体激活传递。延迟在正常神经传导范围内。”

      沈钧点头:“继续。增加动作观察刺激。”

      接下来,苏臆杭看到一系列简化的手部动作动画:握拳、张开、指点、抓取。当他观看“握拳”动作时,负责动作观察的顶下小叶和运动前皮层出现激活。系统随即向白玉呈现抽象化的“握拳”光流动画。

      白玉的相应脑区也出现了激活。

      一切似乎都在按理论预期发展。镜像刺激系统像一座精密的桥梁,将一方的特定脑活动“翻译”成视觉信号,传递给另一方,并成功引发了对应的脑区反应。这证明了系统的有效性,但尚未超出正常人类共情反应的范畴——在看到他人表情或动作时,我们的大脑本来就会无意识地模拟。

      “第二阶段:引入情绪唤醒刺激。”沈钧的声音很平静,但控制室里的空气明显绷紧了。

      苏臆杭的视野中开始出现更具冲击力的图像:不是卡通简笔画,而是经过精心挑选、去除了明确创伤线索但保留了强烈情绪内核的真实照片——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背影,一只紧抓着栏杆的、指节发白的手,一片在风中剧烈抖动的破旧窗帘。这些图像不直接指向任何具体事件,但承载着孤独、紧张、无助的普遍情绪。

      当那张“蜷缩背影”的图像出现时,苏臆杭的生理数据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波动:心率上升,皮肤电导水平跳升。更重要的是,他的脑地形图显示,不仅仅是梭状回,整个边缘系统——杏仁核、海马体、前扣带回——都出现了广泛的、协同的激活。这是一种深刻的情绪卷入。

      系统捕捉到了这种强烈的、弥漫性的激活模式。按照预设算法,它开始向白玉呈现一组复杂的、多模态的刺激:不仅是抽象化的“蜷缩”光流动画,还加入了经过调制的低频声音脉冲(模拟心跳加速的节奏)和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气味分子释放(与负面情绪记忆相关的常见嗅觉线索)。

      白玉的反应是即时的,而且……剧烈。

      他的心率在刺激呈现后两秒内飙升了40%,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脑地形图上,边缘系统的激活模式与苏臆杭高度相似,但强度更大,范围更广。动作捕捉传感器记录到他的右手手指突然蜷起,紧紧抓住了床单。

      “情绪唤醒成功传递。”神经电生理专家快速记录,“但接收方反应强度超过预期。建议降低刺激强度。”

      “维持当前参数。”沈钧说,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记录所有细节。”

      接下来的几组情绪刺激都引发了类似的强烈传递效应。一个奇怪的现象开始浮现:当刺激涉及“束缚”或“隔离”的意象时(比如那张紧抓栏杆的手),白玉的反应总是比苏臆杭更剧烈,脑区激活中额外包含了与躯体感觉和空间知觉相关的区域,仿佛他不仅在“感受”那种情绪,还在“体验”那种被束缚的身体感。

      更令人费解的是动作数据的同步性。在观看“剧烈抖动的窗帘”图像时,苏臆杭的左手食指出现了细微的、高频的震颤。几乎同一时间,动作捕捉系统显示,白玉的右手食指也出现了完全相同的震颤模式——频率、振幅、持续时间,分毫不差。这不是镜像(镜像应该是左手对左手),这是精确的复制。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第三阶段,”沈钧深吸一口气,“尝试引入他们的‘私有符号’。”

      这是计划中最冒险的部分。沈钧从之前的“逆向彩排”中筛选出几个可能具有核心意义的刺激元素:死去的知了轮廓、水泥墙裂纹的纹理、水银珠滚动的轨迹。这些元素被转换成极度简化的黑白线条动画,去除了所有现实细节,只保留最抽象的几何形态。

      首先呈现的是“知了轮廓”动画——一个简单的不规则多边形,在屏幕中央微微颤动,然后静止。

      苏臆杭的脑地形图在0.5秒内发生了剧变。不是某个特定脑区的激活,而是全脑范围内多个网络的同步性突然增强!默认模式网络、凸显网络、执行控制网络……这些通常各自为政的大型脑网络,在这一刻显示出异常高的相位同步性,仿佛整个大脑被某个单一信号“调频”了。他的生理数据却异常平静,心率甚至略有下降。

      “这……这不像是对视觉刺激的反应。”神经电生理专家困惑地盯着数据,“这更像是……某种全局性的状态切换。”

      更惊人的是白玉的反应。在“知了轮廓”动画出现在他视野中的瞬间(比苏臆杭晚50毫秒),他的全脑网络同步性也出现了完全相同的跃升!模式、强度、时间进程,像是同一个大脑反应被复制了两次。

      而且,这一次,动作捕捉传感器记录到了清晰的、同步的躯体反应:两人都在动画呈现后的第三秒,微微偏转了头部,角度都是向左15度,仿佛在躲避或审视某个不在视野中的东西。

      “他们不是在‘看’那个动画,”认知心理学博士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是在……‘认出’它。这是钥匙。”

      沈钧感到喉咙发干。他强压下翻腾的思绪:“继续。呈现‘裂纹纹理’。”

      黑白线条动画变成了不规则的、分支状的裂纹图案,缓慢地在屏幕上延伸。

      这一次,反应更加诡异。苏臆杭和白玉的脑地形图再次同步切换,但模式与上次不同:后扣带回和脑岛的激活达到峰值,而这两个区域,正是之前静息态扫描中显示连接异常增强的核心枢纽。同时,两人的呼吸曲线出现了完全相同的、短暂的中断——不是紊乱,而是精确的、持续1.2秒的屏息。

      当“水银轨迹”动画(一道流动的、断续的银白色光带)出现时,控制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动画很简单,一道光带从屏幕顶端蜿蜒滑落,中途分裂成几颗光点,滚动,再汇合。

      苏臆杭和白玉的反应,在最初的0.5秒是同步的:后扣带回和脑岛的激活进一步增强,屏息再次出现。但接下来,发生了分化。

      苏臆杭的脑电图显示,他的顶叶皮层(负责空间感知和身体图示)出现了剧烈的、高频的伽马波活动,通常与高度集中的认知处理或幻觉体验相关。他的眼球快速运动传感器记录到,他的视线紧跟着光带的轨迹,仿佛在追踪某个真实移动的物体。

      而白玉的反应截然不同。他的前额叶皮层(负责高级认知控制和自我意识)活动显著抑制,与此同时,初级躯体感觉皮层(负责接收身体各部位的触觉信号)却出现了大范围的、异常的激活,尤其是对应胸口的区域。他的动作捕捉数据显示,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胸前轻轻划过,轨迹与屏幕上光带的分裂点惊人地吻合。

      “他们在体验不同的东西。”认知心理学博士低声说,“一个在‘看’,一个在‘感觉’……但指向的是同一个‘对象’。”

      沈钧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MECT治疗后的深夜,白玉蜷缩着按着胸口,而苏臆杭胸前出现了焦痕。水银珠滚入门缝的夜晚。“一起看见月亮融化”。

      不是共享同一个体验。是同一个体验,被拆分成了互补的两半,分配给了两个身体、两个大脑。视觉的部分归你,躯体的部分归我。感知被解构,然后在耦合系统中重新组装。

      这个想法如此惊悚,又如此合理,让沈钧的脊椎窜过一阵寒意。

      “结束刺激。进入静息态记录。”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屏幕上的动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灰色背景。但苏臆杭和白玉的大脑并没有立即回到基线状态。他们的全脑网络同步性依然维持在高位,后扣带回和脑岛之间的功能连接强度实时监测值,比实验前提高了23%。

      更诡异的是,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两人的眼球开始同步运动。不是随机的漂移,而是一种缓慢的、扫描式的水平移动,从左侧移动到右侧,暂停,再移回。完全同步,仿佛在共同阅读一本隐形的书,或凝视一道看不见的、延伸向远方的走廊。

      “他们在看什么?”神经电生理专家喃喃道。

      没人能回答。动作捕捉传感器显示,他们的手指也在同步地、极其轻微地屈伸,像是在触摸某种无形的纹理。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六分钟。六分钟里,控制室只有仪器运行的声响,和研究人员压抑的呼吸。六分钟后,同步性开始缓慢下降,生理指标逐渐回归基线。两人的眼睛同时闭上,像是耗尽了精力,陷入沉睡。

      实验结束。护理员进入观察室,准备将两人分别送回病房。

      沈钧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数据在屏幕上流淌,曲线交错,峰值迭起。他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发现,但也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幽深未知的门。

      那条“回廊”可能真的存在。它不是比喻,而是某种神经现实——一个由两个耦合大脑共同维持的、共享的感知空间。在这个空间里,符号被解构和重组,体验被分配和共享,时间与同步性失去了常规范畴内的意义。

      而他刚才所做的,不是观测,而是向那个空间里投入了几颗石子,并看到了涟漪如何同步地在两个“池塘”里扩散。他不知道这些涟漪最终会平息,还是会在深处引发不可预知的共振。

      “沈主任,”认知心理学博士走过来,脸色苍白,“我们需要谈谈伦理委员会的事。这种程度的干预……”

      “我知道。”沈钧打断他,“数据封存,加密级别提到最高。实验记录只保留核心摘要,细节部分……”他停顿了一下,“暂时不归档。”

      他看着屏幕上苏臆杭和白玉被缓缓推走的实时画面。两人都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神经对话从未发生。

      但沈钧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不是在他们身上,而是在他自己心里。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试图治疗疾病的医生。他成了一个探索者,站在一片从未有人涉足的意识的蛮荒之地的边缘。而他的研究对象,那对深陷水银之茧的共生体,既是他的探索目标,也可能成为这片蛮荒地本身向他吞噬而来的触角。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开始,病区的日常运转照旧。早餐的推车在走廊里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护士站的广播响起轻柔的音乐,提醒病人准备晨间活动。

      在地下二层的观察室里,仪器已经关闭,灯光调暗。但在吸音材料覆盖的墙壁间,在刚刚承载过两个异常大脑的医疗床上方,空气似乎仍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重感。仿佛那场无声的对话,在物质世界落幕后,依旧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余音袅袅。

      沈钧关掉最后一台显示器,站起身。他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布满数据曲线打印稿的桌面上,扭曲变形。

      回廊已经打开。他没有退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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