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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手指下的墙壁是温的。

      不是错觉。我花了整整两个晨昏交替的时间来确认——当走廊的灯熄灭,夜巡护士的脚步声远去,世界沉入一种粘稠的黑暗时,左手边的这面墙,靠近床头三十厘米、离地面一米二的高度,那一小块大约掌心大小的区域,温度会比周围墙体高出零点五度左右。

      不是持续的暖,是脉动的。很慢,慢得像濒死者的心跳,大约每三分钟一次微弱的温感起伏。我趴在墙上,耳朵紧贴着那片温热的区域,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像是砂纸摩擦厚玻璃的沙沙声,不是从墙里传来,是从我自己的鼓膜深处,或者更深的、骨骼传导的路径里响起。

      这面墙的另一边,是另一条走廊,再过去,才是苏臆杭的房间。直线距离超过二十米,中间隔着两道防火门,三层石膏板,无数钢筋水泥。物理上,我们被隔绝得彻彻底底。

      但温度在渗透。声音的幻觉在渗透。

      还有光。

      前天夜里,那片温热区域的边缘,出现了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银灰色的光痕。不是反射的月光或走廊夜灯,是自发的、像活物呼吸般明灭的微光。它只存在了不到十秒就消失了,但我确信看到了。而且,当它亮起时,我右手手腕内侧那块曾经用碘酒画过钟表的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转瞬即逝的刺痛,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

      今天早上,护士来送药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墙里是不是有热力管道检修。她愣了一下,摇头说没有,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惯常的职业性关切,多了点别的东西——警惕?也许是我想多了。

      但下午沈医生来的时候,他带来的仪器里,多了一个小巧的、像红外测温枪的东西。他例行公事地问完问题,离开前,很“随意”地用那个仪器扫了一下我床头的墙壁,包括那片温热的区域。仪器的屏幕背对着我,我看不到读数,但沈医生举着仪器的手,在那个位置停留的时间,比扫其他区域长了足足两秒。

      他在测量。他也发现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就像你一直怀疑自己疯了,直到发现另一个人也看见了同样的幽灵。沈医生不再仅仅是观察者,他成了共犯,被动地卷入了这场缓慢的、无声的渗透。他的白大褂,他的仪器,他努力维持的冷静专业的面具,都在被我们之间的这片“场”悄然侵蚀。

      那天下午的“味道”之后,新的渗透方式接踵而至。

      首先是声音的“倒错”。我开始能“听”到颜色。不是联觉那种诗意的比喻,是物理性的感知错位。当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走廊,车轮滚过地砖接缝的“咔哒”声,在我耳中会同步“翻译”成一小片钝重的、灰蓝色方块,悬浮在视野左下角。食堂送餐时不锈钢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则变成一片细碎的、亮白色的光点,在视网膜边缘闪烁半秒后消失。最清晰的是沈医生写字时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总会带来一条细细的、炭灰色的直线,从左到右缓慢延伸,末端微微分叉,像墙上的裂缝。

      这些“声音的颜色”不干扰正常视觉,它们像水印一样叠加在现实画面上,短暂、清晰、不容置疑。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沈医生。说了也没用,仪器测不出来,他们只会认为我的幻视加重了。

      但我怀疑苏臆杭也经历着类似的倒错。证据是前天下午的“颜色事件”。

      那天天气阴沉,活动室的日光灯全部打开,光线是一种惨淡的、没有温度的白色。我们被安排在活动室两端,我在东侧拼图,他在西侧看书。隔着整个房间,几十个人,我们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然后,大概三点十分左右,我拼图时不小心碰掉了一片深蓝色的天空碎片。碎片落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几乎同时,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在脑海正中央,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剧烈的、灼热的橙红色。不是静态的色块,是流动的、翻滚的,像熔岩,又像某种极端愤怒或痛苦的情绪被直接转换成了色彩本身。这橙红色如此强烈,瞬间压过了活动室所有的真实光线,甚至让我感到一阵短暂的晕眩和恶心。

      我猛地抬头,看向房间另一端。

      苏臆杭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维持着拿书的姿势,一动不动,但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吓人,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他的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上的书,但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

      护理员走过去帮他捡起书,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听”到了。不是声音,是一段尖锐的、高频率的寂静,像耳机里突然拔掉音频线后的空白噪音,但更刺耳,更……疼痛。

      那片橙红色,和那段高频寂静,毫无疑问是关联的。是我的动作(碰掉蓝色碎片)引发的某种连锁反应,通过我们之间那条通道,在他那里被扭曲、放大、转换成了另一种感官体验——可能是颜色,也可能是声音的缺失,或者是其他我无法理解的形式。

      我们不仅在共享感知,还在转译彼此的感知,用一种混乱的、非线性的、越来越难以预测的代码。

      那天之后,我对自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更加小心。我不再随意碰触东西,走路时尽量不发出声音,呼吸都控制得更加平稳。因为我不知道,我这边一个无意识的指尖颤动,会不会在苏臆杭那里引发一场无声的海啸。

      这种自我监控消耗巨大。它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我,把我和外界隔开。护士的问候,病友的搭讪,甚至食物的味道,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只有和苏臆杭之间那条通道里的“信号”,清晰得刺眼。

      昨天夜里,新的信号出现了。

      不是温度,不是光痕,不是声音的颜色。

      是重量。

      大约凌晨三点,我从一种半梦半醒的浅眠中突然惊醒。不是被声音吵醒,是被一种凭空出现的、压在我胸口和左臂上的重量感弄醒的。不是梦魇那种虚幻的压迫,是真实的、有具体分布和质感的重量——大约相当于一条成年男性的手臂,横搭在我的胸前,手臂肌肉放松状态下的沉坠感,肘关节微微弯曲的角度带来的压力点偏移,甚至能感觉到皮肤相贴处那微弱的体温差异。

      我睁开眼。房间里只有我自己。月光从铁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格子。胸口空空如也,左臂也好好地放在身侧。

      但重量感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我能“感觉”到那只手臂的每一处细节:小臂外侧有一道很浅的、长约三厘米的旧疤(位置和我自己右手小臂的一道疤对称),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笔或用力而有轻微的粗糙感,掌心干燥,温度比我自己的体温低半度左右。

      那是苏臆杭的手臂。或者说,是我对苏臆杭手臂触感的记忆和想象,被那条通道激活,投射成了如此真实的躯体幻觉。

      一分钟后,重量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抽走。胸口残留着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几乎同时,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闷闷的,像是有人突然从梦中惊醒,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才没叫出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直到天色微亮。

      今天早上,沈医生没有来查房。护士说他有紧急会议。但我注意到,早班护士给我送来的那杯水,水温比平时高了至少五度,几乎烫口。而昨天苏臆杭那边的护理记录显示,他抱怨过饮用水“凉得刺骨”。

      水温在同步,或者说,在互补?

      午饭时,我仔细观察了餐盘里的食物。炖菜里的胡萝卜块,大小和形状,和我前天午餐时苏臆杭餐盘里剩下的那块(我从远处瞥见的)几乎一模一样。米饭的软硬度,似乎也介于我喜欢偏软和他偏好偏硬之间,取了一个模糊的中间值。

      最明显的是药。今天下午的药片,不是往常那种纯粹的白色,而是泛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的乳黄色光泽。我捏着药片对着光看了很久,确认不是光线问题。这颜色……像稀释了很多倍的蜂蜜水,或者,像褪了色的、不再新鲜的鸡蛋清。

      我没有吃。我把药片藏在舌下,趁护士转身时吐出来,小心地包在纸巾里,塞进枕头下面。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我想留下一点证据,证明有些东西确实在变化,在渗透,在侵蚀我们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属于独立个体的确定性。

      傍晚,我得到二十分钟的“图书阅览时间”。所谓的图书室,其实就是活动室角落的两个书架,上面大多是过期的杂志和捐赠的旧书。我随手抽出一本封面褪色的科幻小说集,翻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印着一段没头没尾的文字:

      “……他意识到,所谓的‘穿越’并不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而是他自身感知的过滤器被强行移除了一部分。他一直能看见墙壁里缓慢流动的银色脉络,能听见时间像沙粒一样摩擦的声响,能尝到他人情绪在空气里留下的金属味。只是从前,他的大脑把这些信息都屏蔽了,归类为‘噪音’。现在,屏障消失了,世界以它原本的、过于丰富的、令人疯狂的模样呈现……”

      我盯着这段话,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边缘。油墨味钻进鼻腔,带着陈旧的灰尘气息。

      屏障消失了。

      也许我和苏臆杭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异常连接”。也许我们只是……彼此的屏障被同步拆除了。我们被迫直面那个未被过滤的世界,而那个世界的信息洪流太过庞大,两个拆除屏障的大脑在过载中无意识地耦合在了一起,共享算力,共享缓存,共享那逐渐崩溃的感知系统。

      我们不是创造了什么,我们是幸存了什么。在认知塌缩的边缘,抓住了彼此,像两个坠崖的人抓住同一根藤蔓。藤蔓在断裂,崖壁在风化,但我们还在下坠,下坠的速度正在同步,下坠的轨迹正在重叠。

      沈医生想研究这根藤蔓的材质,研究崖壁的地质构造。他不知道,他自己正站在崖边,脚下的岩石已经开始松动。

      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指尖残留着纸张的触感,干燥,脆弱,像蝴蝶的翅膀。

      回到病房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廊的灯还没全开,光线昏暗。经过护士站时,我看见沈医生站在里面,背对着门,正在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滚动的似乎是波形图,绿色的曲线在黑色的背景上起伏。

      他没有发现我。

      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正在无意识地、以一种极其轻微的幅度颤抖。颤抖的频率,和我昨天夜里感觉到的、那只“幻肢”的重量起伏节奏,有某种模糊的相似。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墙壁是温的。空气里漂浮着即将腐烂的蜂蜜与铁锈的甜腥。声音在视野边缘画下灰蓝色的方块和炭灰色的直线。世界的颜色在持续、不可逆转地变淡,像一张被水反复冲洗的老照片。

      但在这褪色的底片上,有些新的线条正在显现。不是用颜料,是用温度,用重量,用幻觉般的触感,用只有我和苏臆杭(或许再加上一个正在滑入深渊的沈钧)能接收的静默波长。

      我们沉默着,在这越来越窄、越来越透明的茧房里,交换着无人能懂的密码。

      而破茧的时刻,或许不是新生。

      是彻底的曝光,在那过于真实、因此也过于残酷的感知白光里,融化掉最后一点属于“白玉”或“苏臆杭”的轮廓。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片温热的墙壁,脉动着。

      像一颗埋藏在混凝土里的,缓慢腐烂的,共享的心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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