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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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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方加大了药量,世界开始褪色。
白玉看着窗外说:“今天下雨是铁灰色的。”
苏臆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嗯,尝起来像生锈的钉子。”
他们发现彼此的感官正在错位连接——
白玉能尝到苏臆杭舌下药片的苦,苏臆杭能听见白玉腕表里早已停止的滴答声。
最危险的是疼痛也开始”共享。
某次电休克治疗后的深夜,白玉突然蜷缩起来,
而走廊另一端的苏臆杭,胸前凭空出现了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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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后的日子,像滴落在厚毛玻璃上的水,缓慢、黏稠,最终只留下模糊一片的污迹。最大的变化是药。白色的、黄色的、浅蓝的小药片,剂量悄然增加,或者换成了名字更长、说明书上副作用罗列更密的种类。每日三次,在护士沉默而专注的注视下,和水吞服,喉咙滚动,完成一场小小的、强制的献祭。
世界随之开始褪色。并非变得黑白,而是像一幅受潮的油画,鲜艳的部分沉黯下去,轮廓彼此渗透,声音裹上了一层薄棉。活动室的积木红得不再刺眼,电视里的人声像是从水下传来,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影,都拖着虚淡的尾迹。时间感也被拉长又揉皱,晨昏的界限模糊,只剩下服药、放风、被带领着做那些意义不明的“工疗”或“娱疗”的循环。
又一个放风日。天空是低垂的铅灰,细密的雨丝飘下来,没有声音,只有皮肤上一点点凉意。病人们大多挤在狭小的雨棚下,或回到楼内。白玉却独自站在水泥花园的边缘,仰着脸,雨水打湿他额前的黑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个随时会晕开的淡墨影子。
苏臆杭在走廊另一端的窗户后,目光穿过布满雨痕的玻璃和稀疏的雨丝,落在那个身影上。他们被严格错开放风时间,此刻是他“应该”留在室内活动的时间。但他总能找到这样片刻的、遥远的注视。
然后,他看见白玉的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和雨幕,自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却仿佛“听”见了,那声音直接响在他的意识里,干涩,平静,带着药物带来的轻微滞重:
“今天下雨是铁灰色的。”
苏臆杭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自己干燥起皮的下唇。几乎没有思考,一个认知伴随着细微的、近乎幻觉的味觉浮现。他微微翕动嘴唇,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气音回应:
“嗯,尝起来像生锈的钉子。”
雨水的铁灰,与生锈钉子的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体验,却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连接、印证。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初只是模糊的同步。白玉皱眉按着太阳穴时,苏臆杭会无端感到舌尖泛起一片寡淡的酸涩,正是白玉舌下含服的那种镇静剂的苦味,而那时他自己并未服药。苏臆杭在深夜盯着天花板,试图捕捉睡眠却徒劳无功时,耳边会响起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滴答”声,清晰得仿佛贴在耳膜上——那是白玉入院时被收走、早已停止运转的腕表机芯声,白玉曾无数次在描述中模拟过它最后的节奏。
后来,连接变得更具体,更无法忽视。白玉被带到治疗室进行“改良电休克治疗”(MECT)的那天下午,苏臆杭正在工疗室,机械地折叠着一种简单的纸盒。突然,一股强烈的、尖锐的恶心感攫住他,伴随着太阳穴深处被重击般的闷痛和短暂的视野发黑。他手指一松,未成形的纸盒掉在地上。周围的病人和指导护士没什么反应,只当他又一次“走神”。但苏臆杭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的。那感受残留着陌生的、属于医疗空间的冰冷器械和电极凝胶的气味,是白玉正在承受的。
最危险的变化,是疼痛也开始越过个体的边界。
那天晚上的 MECT 治疗,似乎比以往更“充分”一些。白玉被送回病房时,脸色是惨白里透着一层死灰,意识半昏半醒,像一具被抽走了大部分灵魂的躯壳。夜班护士按惯例巡视,记录了他的生命体征,调暗了灯光,带上门。
深夜,万籁俱寂。巡逻护士的脚步声刚刚从白玉病房外滑过。
忽然,病房里传来床架轻微而急促的“嘎吱”声,还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护士立刻折返,推门打开顶灯。
只见白玉蜷缩在床铺上,身体紧紧弓起,双手死死按在胸前,手指痉挛地揪着病号服的布料。他双眼紧闭,额头上布满冷汗,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仿佛正遭受某种剧烈的、无形的痛楚。
“白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护士上前,试图拉开他的手检查。
白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词,只是摇头,身体蜷缩得更紧,指尖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肉里。护士迅速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心率过快,呼吸急促,但体表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癫痫发作的典型症状。她呼叫了值班医生。
就在走廊另一端,几乎在同一时刻,苏臆杭从原本平躺的姿势猛地坐起。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一只手同样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在病号服之下,皮肤正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烧般的刺痛,伴随着肌肉被强力电流贯穿般的麻痹与抽搐感。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绝非幻觉。
他踉跄着下床,摸索到门边洗手池上方那面模糊的小镜子前,扯开了自己病号服的上衣扣子。
镜中映出的胸膛皮肤上,在心脏偏左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边缘泛红的浅褐色痕迹。像是最轻微的烫伤,又像是某种能量短暂接触后留下的烙印。痕迹很新,微微凸起,摸上去滚烫,带着鲜明的痛感。
走廊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推车声、压低的人声,都涌向白玉病房的方向。骚动隔着长长的距离传来,闷闷的。
苏臆杭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指按着胸前那片凭空浮现的焦痕,剧烈的共感疼痛还未完全消退,与白玉那边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交织在一起。他抬起眼,望向门外黑暗的走廊尽头,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看到那个同样在痛苦中蜷缩的身影。
雨水还在窗外无声地下着,铁灰色的。他舌尖,似乎又尝到了那淡淡的、属于生锈金属的腥涩。
感官的错位连接,已悄然越过了安全的阈值,滑向更不可测、也更危险的深渊。疼痛不再私有,它成了他们之间一条猩红的脐带,无声地搏动着,将两个被隔离的孤独灵魂,以最残酷也最紧密的方式,再次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