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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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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医师调出所有监控,发现一个规律:
每当苏臆杭在窗边站满十七分钟,白玉就会开始拆解枕头。
“他们在用我们不懂的方式沟通。”医师将钢笔重重放下,
“准备双倍剂量的MECT,明天同时进行。”
治疗前夜,白玉溜进储物间,偷出一支温度计。
他打破它,将水银灌进苏臆杭门缝下的缝隙。
“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看见月亮融化。”他对着门板轻声说。
第二天,两台电休克仪器同时启动的瞬间,
所有监视屏幕同时泛起水银般的扭曲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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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医师的办公室里,窗帘紧闭,只有办公桌上那盏旧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下的阴影照得格外分明。空气中咖啡的苦香早已被一种更焦灼的气息取代——那是反复查看却不得其解的挫败感。
桌面上摊开的病历、记录册、行为观察表几乎将他淹没,但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墙壁那块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小窗口,是病区各处摄像头的实时画面与过往回放。他指尖滑动着触控板,将不同时间段的监控录像并列对比,倍速播放,暂停,放大,再对比。
他的目光长久地锁定在两个窗口上:一端是苏臆杭病房外的走廊视角,能捕捉到他每日大部分时间所在的床边和那扇狭小的窗户;另一端是白玉病房内部较为清晰的画面。时间轴被精确校准。
连续三天,他发现了那个规律。
每天下午,大致在三点到四点之间——这时间本身就有微妙的浮动,仿佛在躲避刻意的安排——苏臆杭会结束他的静坐或缓慢踱步,走到那扇窗前。他并不总是向外看,有时只是侧身倚着墙壁,面朝窗外的方向,一动不动。精准得像一座上好了发条的钟摆。
医师将画面放大,目光死死盯着屏幕角落显示的时间码。
苏臆杭在窗边站定。时间开始流逝: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画面几乎静止,只有光线因云层飘过而产生的细微变化。十五分钟……十六分钟……
第十七分钟。
几乎就在电子时钟跳转到第十七分钟整,或者前后误差不超过五秒的瞬间,另一个监控窗口中,一直或躺或坐、看似毫无规律的白玉,会突然从床上坐起。他先是茫然地环顾一下四周——这个动作像是某种确认——然后,他会开始极其专注地,拆解他的枕头。
不是暴力撕扯,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近乎仪式化的拆解。他找到枕套的缝线接口,用指甲耐心地挑开线头,一点一点将棉芯掏出来。白色的、蓬松的棉絮被他一丝一缕地扯散,排列在床单上,有时排成看不出意义的形状,有时只是聚拢成一小堆。整个过程持续大约十分钟,然后他又会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三天皆然。甚至有一次,下午的团体活动临时延长,苏臆杭回到病房站在窗边的时间推迟了半小时,白玉拆解枕头的动作,竟也相应地推迟了几乎相同的时间。
“十七分钟……”医师喃喃自语,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皮革发出轻微的呻吟。他摘下眼镜,用力按揉着发胀的鼻梁。这不是巧合。绝不是。隔离措施已经做到了物理层面的极致,错开了一切活动时间,甚至调整了部分药物的给药间隔。他们不可能有直接的眼神交流,更不可能传递任何物品。
那么,是什么?是某种超越常规感官的同步?是对环境因素的共同反应?还是……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观测的沟通方式?
他想起那两份几乎一模一样的诊断书,想起走廊两端同时响起的、带有诡异节奏的刮墙声,想起护士报告中提到的、两人身上偶尔出现的无法解释的轻微伤痕或不适感的同步性。一种深沉的寒意,混合着职业性的困惑与隐约的不安,爬上他的脊背。
“他们在用我们不懂的方式沟通。”医师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干涩而沉重。他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钢笔“咔哒”一声重重放下,笔尖在记录本上溅开一小点墨渍,像一声无奈的判决。
他必须打破这种连接。这种连接违背了治疗的逻辑,挑战了秩序的根基,甚至……动摇了他对“正常”与“病态”的某些基础认知。它是危险的,必须被中止。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治疗室的号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权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天上午九点,安排苏臆杭和白玉,同时进行 MECT。剂量……按标准上限的1.5倍准备。我需要确保治疗‘深度’足够。”他顿了顿,补充道,“两边治疗室同步启动,记录所有生命体征和脑电波数据,我要最详细的对比报告。”
放下电话,他重新看向屏幕。监控画面里,苏臆杭已经离开了窗边,正坐在床沿,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而白玉那边,拆解枕头的“仪式”似乎刚刚结束,他正将那些散乱的棉絮一点点拢回枕套,动作缓慢而细致。
医师的目光锐利如刀。不懂的方式?那就用他们能懂的、最直接的方式——以强烈的、可控的电流,短暂地“重置”大脑的异常连接。双倍剂量,同时进行,足以覆盖任何可能的时间差或感应延迟。他要用科学和医疗的权威,强行剥离这不合常理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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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前夜,病区陷入一种比平日更深的寂静。或许是明日的安排已在小范围内被医护人员知晓,值夜班的护士巡逻得更加频繁,脚步却放得更轻,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白玉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悸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预感,沉甸甸地压着。他“感觉”到了。不是通过声音或画面,而是一种无形的、来自走廊另一端越来越清晰的“紧绷感”,仿佛苏臆杭那边的空气正在凝固成坚硬的琥珀。这种“感觉”在他们之间流转已久,但今夜格外锐利。
他知道明天是什么。MECT。双倍的。同时进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以为他们的计划无声无息,但意图本身,就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头,涟漪早已通过他们之间那条隐秘的通道传递了过来。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是逃跑,那不可能。也不是对抗,那无意义。他需要一种……标记。一种只有他们能识别,能“共享”的标记,来锚定这个即将被强电流撕裂的时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接近凌晨,人最困倦的时刻。白玉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护士刚刚完成一次巡查,脚步声正朝着护士站方向远去。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门锁在夜间是从外面锁死的。但他早有准备。白天“工疗”时偷藏的一小截硬质塑料片,被他从枕头下摸出,插入门缝,以一种巧妙的角度和力度拨弄着简单的锁舌。咔嗒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他停顿片刻,再次倾听,然后极慢地拉开门,侧身闪入走廊。
昏暗的夜灯下,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端都沉入浓墨般的黑暗。他知道储物间的位置,在护士站斜对面,平时不锁,但里面多是清洁工具和备用的床上用品。他要的东西,不一定在那里,但他记得前几天看到护士从里面拿出过一支新的体温计,给一个发烧的病人用过。
他像一抹真正的影子,贴着墙壁移动,避开光线直接照射的区域。心跳平稳,呼吸轻缓,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振动。幸运的是,护士站里隐约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和翻动纸张的声响,注意力似乎并未完全放在外面。
储物间的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去,里面弥漫着消毒水和尘埃混合的味道。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迅速扫视着货架。没有。他蹲下身,查看下层柜子。在一个半开的抽屉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细长的硬质塑料盒。打开,里面正是几支未拆封的水银体温计,还有一支使用过的,被单独放在一个透明袋子里。
他拿起了那支用过的。玻璃管冰凉,里面的水银柱停在某个刻度之下。他没有丝毫犹豫,走到墙角,将体温计尖端在一块金属柜角上轻轻一磕。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一道细细的裂缝出现在玻璃上。他用力一掰,体温计断成两截。银亮的水银珠,大颗的,小颗的,立刻从断裂处滚落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诡异的、活物般的光泽。他早有准备,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硬纸片——是从某本废弃杂志上小心撕下的光滑内页。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滚动的水银珠子拨到纸片上,它们聚拢又分开,像有生命的小球。
他不敢耽搁,用纸片托着这捧危险的银色,迅速离开储物间,无声地关好门,再次融入走廊的阴影。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走廊另一端,苏臆杭的病房。
他走得很快,赤足踩在瓷砖上,冰凉彻骨。他能感觉到,苏臆杭那边传来的“紧绷感”似乎凝滞了一瞬,仿佛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这让他心中一定。
终于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门缝下方,有一道大约半厘米高的缝隙。白玉蹲下身,将纸片倾斜,对准缝隙。
银亮的水银珠子,一颗接一颗,悄无声息地滚入门缝下的黑暗之中。它们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消失在苏臆杭的房间地面上。在夜灯的微光下,那些珠子滚落时闪烁的点点寒光,短暂地照亮了门缝附近的空气,随即隐没。
白玉将空了的纸片揉成一团,塞回口袋。他跪在门边,将嘴唇贴近冰冷的门板,用气音,极轻极轻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交付:
“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看见月亮融化。”
他说完,没有停留,立刻起身,沿着来时的路,以同样轻捷无声的方式返回自己的病房,轻轻带上门,将塑料片重新藏好,躺回床上。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只有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水银那种特殊的、沉重的冰凉触感,以及门板那粗糙木质的质感。
走廊重新恢复了死寂。巡逻护士再次走过,灯光扫过两扇紧闭的房门,毫无异状。
而苏臆杭的病房内,黑暗中,他赤脚下床,蹲在门边。冰凉的地面上,几颗水银珠正缓缓滚动,最终停住,在从门缝透入的极微弱光线下,闪烁着恒定不变的、清冷如微型月亮的光泽。他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其中一颗。那沉重的、流动的质感,以及透过指尖传来的、属于白玉的冰冷决绝的意念,让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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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病区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正常”忙碌感,但紧绷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两间独立的 MECT 治疗室已经准备就绪,位于病区两侧,相隔甚远。医护人员穿着统一的刷手服,表情严肃,动作利落。
苏臆杭和白玉分别被带入各自的治疗室。他们都很安静,没有反抗,甚至比平时更加顺从。只是脸色都异常苍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提前抽离了躯壳。
电极被仔细贴好,牙垫放入口中,各项监护仪器连接完毕,指示灯规律闪烁,发出低低的嗡鸣。麻醉剂通过静脉缓缓推入,他们的眼睫颤动了几下,逐渐失去焦距,陷入药物诱导的昏迷。
主治医师站在中央监控室里,面前是数块屏幕,分别显示着两间治疗室的实时画面、两人的生命体征曲线和脑电图波形。他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在两侧数据间快速切换对比。
“准备就绪。”两边治疗室几乎同时传来确认声。
“三,二,一……”医师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同时传达到两个房间,“启动。”
两名操作员几乎在同一毫秒,按下了治疗仪器的启动按钮。
强大的、经过精确计算的电流,瞬间穿透麻醉状态下两人毫无抵抗的大脑。
就在这一瞬间。
中央监控室里,主治医师和所有在场的医护人员都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面前所有的监视屏幕——不仅是治疗室的监控画面,还包括连接着的病区走廊、活动室,甚至其他空病房的监控画面——骤然间同时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
不是信号干扰的那种雪花或条纹,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液态金属表面被投入石子般的涟漪。整个屏幕图像仿佛融化了一般,荡漾起层层叠叠、水银似的光波。画面中的人物、器械、房间轮廓,都在这种扭曲的波光中变形、拉长、破碎,又重组,闪烁着非自然的、冷冽的银亮光泽。
这异常的光波扭曲只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后,所有屏幕猛地一闪,恢复了正常。治疗室里,仪器运行指示灯正常闪烁,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出现了预期的剧烈波动后又逐渐平复。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每个人脸上残留的惊骇与茫然,证明了那并非幻觉。
主治医师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还按在控制台冰凉的边缘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他下令进行的、旨在切断异常连接的电击,在启动的刹那,却似乎触发了一种远超他们理解范围的、可视的“共振”。那水银般扭曲的波光,是什么?是仪器故障的巧合?还是……某种“连接”被强行干扰时,在现实观测层面产生的、无法掩饰的“涟漪”?
他想起昨夜护士站并未报告任何异常,储物间也未被提及失窃。但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门缝、黑暗、以及某种冰冷、流动、闪烁着非人光泽的意象。
治疗床上,陷入深度昏迷的苏臆杭和白玉,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只有他们各自病房地面上,那些未曾被人发现的水银珠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依旧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透入的、苍白的天光,冰冷,恒定,如同无数只凝固的、窥探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