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沈钧盯着屏幕上那两张几乎重叠的静息态脑功能连接图谱,久久没有动作。控制室里只剩机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映在他镜片上的数据光点明明灭灭。他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着鼻梁,试图驱散那阵从脊椎攀升上来的、混杂着震撼与不祥预感的寒意。
耦合。重塑。趋同。
这些词汇在他专业的思维框架里撞出空洞的回响。他面对的,似乎不再是两个需要“修复”的独立精神病例,而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双体耦合的异常系统。现有的治疗范式——隔离、药物、电休克——非但没有拆解这个系统,反而像催化剂,迫使它以更隐匿、更底层的方式加固自身。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袭来,但随即被更执拗的探究欲取代。沈钧骨子里的科学理性拒绝向“超自然”或“无法解释”投降。一定有机制,有原理,只是他尚未触及。他需要新的观察角度,新的干预工具,甚至……新的理论假设。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了那种手术刀般的冷静。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数据可以。他将苏臆杭和白玉的脑成像数据、行为记录、生理监测曲线全部调出,开始进行更精细的、跨模态的数据关联分析。他要知道,那些同步现象背后的“触发器”是什么?是时间?是环境刺激?还是某种内在的、周期性的节律?
与此同时,病房里的“平静”仍在持续。
苏臆杭和白玉的日常,严格遵循着被编排好的错位时间表,像两个精密但永不相交的钟摆。他们按时服药,参加活动,在花园放风时隔着遥远的距离,视线偶尔掠过彼此所在的方位,却从不真正交汇。他们的表情是统一的淡漠,反应是训练有素的适中,语言是经过筛选的贫乏。
一切似乎都符合“病情稳定”的期待。
只有那些植入病号服内衬的微型传感器,持续不断地将数据流输送到沈钧的服务器。算法在后台运行,标记着那些越来越微弱、但也越来越“精致”的同步瞬间。
例如: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苏臆杭在工疗室编织藤篮时,右手食指的肌电信号出现一个特定频率的微小震颤,持续1.7秒。几乎同时(延迟小于0.5秒),在另一侧阅读室的白玉,左手拇指在书页边缘摩擦的力度波形,出现了一个形态高度相似的波动。
又例如:午餐时分,当食堂提供的炖菜里出现某种特定的香料气味时(传感器记录了气味分子浓度变化),苏臆杭的鼻翼出现一次几乎不可见的细微收缩,心率随之有一个小于每分钟两次的短暂下降。而白玉那边,在接触到同样气味的瞬间(时间差源于送餐路径不同),他的呼吸频率也出现了完全同步的、模式一致的轻微改变。
这些同步不再涉及明显的行为或强烈的生理反应,而是深入到肌肉微颤、皮肤电阻、呼吸节律变化等极其细微的生理层面。仿佛两个身体在共享一套极其精密的、由潜意识驱动的“内部时钟”和“刺激-反应编码”。
更让沈钧警惕的是,一些同步现象开始表现出对“隔离尝试”本身的反应。有一次,他指示护士临时调整了白玉下午的活动项目,将他从原本的绘画小组调到了更远的音乐放松室。调整命令下达后的三分钟内,苏臆杭那边持续监测的皮电活动水平出现了持续的、小幅度的上升,同时他坐在座位上的姿势发生了极其轻微的僵硬调整——这种调整模式,在之前白玉被迫接受不喜欢的干预时,曾在他自己身上被记录到。
这暗示,他们的连接不仅能同步“接收”外界刺激,似乎还能同步“感知”到对方所承受的“干预压力”。就像两个连通的容器,一边水位的变化会立即引起另一边的联动。
沈钧将这些发现记录在加密的研究日志里,内心的疑团越滚越大。他需要更主动的、更具侵入性的探测,来摸清这个耦合系统的边界和弱点。
他想到了“逆向彩排”。
这个概念源于某些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或恐惧症的治疗,通过让患者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下,以“倒叙”或“逆向”的方式重新体验或叙述创伤事件,以期打破固化的负面反应模式。沈钧打算对其进行改造。
他要系统性地、逆向回放那些已知的、可能与他们之间异常连接形成或强化相关的“关键事件”。从最近的MECT治疗开始,倒退回走廊刮墙、交换物品、初遇……在完全隔离的环境下,分别对两人呈现这些事件的“要素”——可能是相关的图片、声音片段、气味,甚至是用语言进行的暗示性描述——同时严密监测他们实时的生理、神经反应,以及更重要的,监测这种呈现是否会触发跨个体的同步反应。
他想知道,这些“事件”是否在他们共享的神经表征中留下了特殊的印记?逆向激活这些印记,是会削弱连接,还是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这是一步险棋。沈钧清楚。他可能会扰动一个目前尚且“稳定”的异常系统,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但按部就班的观察和常规干预已经证明无效,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需要打破僵局。
他花了两天时间精心设计“逆向彩排”的流程和刺激材料。从医疗影像部门调取了MECT治疗室的静态图片和仪器工作时的低频噪音样本;从后勤部门拿到了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布料样本和花园里那种廉价灌木的叶片;他甚至设法找到了同款(但已停用)的腕表,录制了其秒针走动的声音;当然,还有那只死去的知了——他让护工在花园类似位置找到一只自然死亡的昆虫,拍摄了高清照片。
最难的是“水银”。他无法获取真正的水银,也绝不能留下任何暗示。他选择了一段水银珠在玻璃板上滚动的微观拍摄视频,以及一段模拟液态金属流动摩擦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频率调整到接近人耳听阈的边缘。
他将这些刺激材料分类,准备在不同的时间点,分别对苏臆杭和白玉进行呈现。每次呈现时间很短,控制在十到三十秒之间,并混入大量无关的中性刺激作为掩护。所有过程都在他们各自的病房内单独进行,由经过培训的研究助手操作,沈钧在中央监控室实时观看多频道数据流。
第一天,从“MECT治疗”相关刺激开始。
下午三点,苏臆杭被带回病房后不久,研究助手以“常规认知反应测试”为名,在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快速闪过一系列图片。其中夹杂着一张MECT治疗床的局部特写(去除了任何可能引发恐惧的电极等部件),以及一段持续十五秒的、经过处理的低频嗡鸣(模拟仪器启动时的环境音)。
监控屏幕上,苏臆杭的脑电图(EEG)和功能性近红外光谱(fNIRS,一种便携式脑血流监测设备)数据立刻出现了变化。与恐惧或焦虑相关的脑区激活并不明显,但后扣带回皮层和脑岛区域——之前在看到“裂纹墙壁”图片时异常活跃的区域——再次显示出同步的、中等强度的激活。同时,他的心率出现了短暂的、小幅度的下降,皮肤电导水平也有一个清晰的、向下的脉冲。
几乎在同一时刻,监控白玉那边生理数据的屏幕上,也跳起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信号”:心率微降,皮电脉冲,模式和时间进程高度相似,延迟时间在仪器误差范围内。
沈钧的手指微微收紧。逆向激活有效。而且,触发了跨个体同步。
接下来的几天,“逆向彩排”按计划推进。
“走廊刮墙”刺激(一段精心合成的、类似指甲刮过粗糙水泥墙面的规律性摩擦声)呈现时,两人都表现出轻微的、同步的听觉皮层过度激活,以及前运动皮层的预备性活动——仿佛他们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准备做出“刮”的动作。
“交换物品”刺激(展示撕碎的纸片、用过的碘酒棉签照片,以及药片摩擦塑料板的轻微声响)引发了与记忆提取和奖赏预期相关的脑区活动,同时伴随着细微的、同步的指尖温度和血流量变化。
当呈现“初遇”相关刺激(花园角落的照片,死去的知了特写,以及模拟当时环境音的微风和远处模糊人声)时,反应最为复杂。两人的默认模式网络——与自我参照思维和情景记忆密切相关的脑网络——显示出强烈的、高度同步的激活。他们的呼吸节奏同时变得轻微紊乱,眼动追踪数据显示他们的视线在图片的特定细节(知了的翅膀、墙角的苔藓)上停留时间显著延长。这是一种“沉浸式”的回溯反应。
每一次“彩排”,都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两人共享的、封存着特定事件印记的神经“抽屉”。每一次打开,都伴随着清晰的、跨越大半个病区的生理与神经同步。那种连接,不仅存在,而且牢固地锚定在这些具有情感或意义负荷的“共同记忆”节点上。
沈钧感到既兴奋又不安。兴奋是因为他的假设得到了验证,这条连接有着清晰的可激活的“神经路径”。不安则是因为,这种激活看起来非但没有削弱连接,反而像是在反复“演练”和“强化”它。他就像一个试图拆除炸弹的人,却发现自己每次触碰引线,都在让计时器走得更快、更稳。
他必须进行到下一步:尝试“干扰”或“改写”这些印记。单纯的“逆向回放”可能不够,需要引入“干扰项”或“意义重释”。
他选择了“初遇”场景作为第一个干预点。或许,如果能动摇这个最初的、奠定基调的连接节点,后续的整个结构会更容易松动。
他设计了一组新的刺激材料:依然是花园角落和死去的知了,但在图片上叠加了极其淡化的、扭曲的色块(试图干扰视觉记忆的完整性);在环境音中混入了极不协调的、轻微但尖锐的电子音调(试图破坏听觉记忆的情感基调);他甚至准备了一段简短的、语调平实的语音描述,内容将“盯着死去的知了”重新框架为“一种常见的、由药物副作用或感知觉异常引起的刻板行为”,剥离其可能被赋予的特殊意义。
这天下午,先对苏臆杭进行“干扰性彩排”。
研究助手将叠加了扭曲色块的图片、混合了不协调音效的环境音,以及那段“重新框架”的语音描述,依次呈现给苏臆杭。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苏臆杭的反应起初是困惑的。他的脑电图显示出冲突处理的迹象,前额叶皮层活动增强。但当那段“重新框架”的语音响起时,他的反应骤然变化。
一直平稳的生理数据曲线突然剧烈波动!心率陡升,呼吸急促,皮肤电导水平飙升,同时,脑电图显示后扣带回和脑岛区域爆发了异常强烈、甚至是紊乱的同步活动,与恐惧或愤怒反应相关的杏仁核和脑区也被强烈激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虽然面部肌肉依旧维持着大部分的控制,但眼神中那片刻意维持的空白瞬间被一种激烈的、近乎暴戾的抗拒撕碎。那不再是淡漠,而是一种被触犯核心领域的、冰冷的狂怒。
“停止!立刻停止刺激!”沈钧在监控室里立刻下令。
刺激中止。苏臆杭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那剧烈的生理反应和神经活动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快得不自然。他松开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一场短暂的、不属于他的癫痫。
然而,几乎在苏臆杭出现剧烈反应的同时,走廊另一端白玉的病房里,监控数据也出现了惊人的同步变化!
心率骤升,呼吸紊乱,皮电飙升,脑电图模式剧烈波动,方向与苏臆杭的惊人相似,强度甚至略有超过。白玉的身体猛地从坐姿弹起,又重重落回椅子,他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低鸣,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留下同样空洞而疲惫的眼神。
“干扰”非但没有削弱连接,反而引发了强烈的、同步的“排异反应”。他们的共享系统,将这种试图“改写”核心记忆的尝试,视为一种攻击,并做出了协同的、激烈的防御性反击。
沈钧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低估了这个耦合系统的“自卫”能力。它似乎不仅共享感知和记忆,还可能共享某种维护自身“完整性”和“意义一致性”的防御机制。任何试图从内部瓦解其共享认知框架的干预,都可能遭遇联合抵抗。
他叫停了当天的所有“彩排”计划。必须重新评估。
晚上,沈钧独自留在办公室,反复回放着下午两人在“干扰性彩排”中的生理和神经反应数据。那同步爆发的强度,那迅速恢复“平静”的速度,都透着一股非自然的精准。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两个身体里,为了捍卫某个共同的、不容篡改的“真相”,瞬间合二为一,又旋即分离。
他的目光落在之前那份关于两人生理指标长期“冷却化”趋势的报告上。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猜想逐渐成形:也许,他们之间那种日益加深的神经耦合与生理趋同,不仅仅是连接的结果,更是一种主动的“适应策略”。为了在高压、隔离和持续的治疗干预下,保全那个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共享世界”,他们正在无意识(或潜意识)地,将两个独立的生理系统,调整成更高效、更抗干扰的“冗余备份”模式。一个身体受到的扰动,可以被另一个分担、缓冲;一个意识遭遇的“攻击”,会触发另一个的协同防御。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精神病理学的范畴,滑向了某种……系统生物学甚至群体智能的边缘地带。
沈钧感到一阵迷茫。他的武器库——药物、电击、心理干预——似乎都成了这个耦合系统进化自身的磨刀石。他越是用力,那连接就变得越坚韧,越隐蔽,越具有反制能力。
难道真的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这条异常融合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变成医学史上一个无法归类、也无法处理的怪诞案例?
不。还有一个方向。沈钧想起下午苏臆杭反应最剧烈的时刻——不是看到扭曲的图片,也不是听到不协调的音效,而是听到那段试图“重新框架”他们初遇意义的语音。
意义。认知框架。或许,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记忆”本身,而在于他们赋予这些事件的、共享的“意义”。那只死去的知了,不是昆虫尸体,而是“完美的标本”;水泥墙皮,不是建筑材料,而是“有蜂蜜味道”的东西;他们的相遇,不是病友间的偶然,而是“唯一真实”的确认。
这些意义,构成了他们共享世界的基石,也是那条无形连接最坚韧的丝线。要切断连接,或许需要动摇的,正是这些被他们共同守护的“意义”。
但下午的尝试已经证明,直接攻击这些核心意义会引发激烈抵抗。他需要更迂回的方式,更潜移默化的影响,或者……从外部引入一个能够被他们共同接受、但又可能逐渐稀释或替代原有核心意义的“新意义”。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等于承认自己无法“治愈”他们,只能尝试“引导”或“重塑”他们的共享现实。这已经偏离了传统医疗的轨道。
沈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代表着苏臆杭和白玉生理状态的绿色曲线,在各自的监控窗口里平稳地流淌着,偶尔,会有一个几乎同步的、微小的起伏,仿佛两颗孤独的心脏,在深海的黑暗中,依旧坚持着某种无人能解的、顽固的共鸣。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更多数据,也需要……一点运气。
---
就在沈钧为“逆向彩排”的结果和后续方向苦苦思索时,病区里发生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洗衣房新换了一种柔顺剂。味道很淡,是一种混合了人造薰衣草和某种化学清新剂的、廉价而普通的气味。这种气味随着洗净烘干的病号服和床单,悄然弥漫在病区的各个角落。
最初几天,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气味太常见了,很快就被鼻腔适应。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下午,护士在例行巡查时,发现苏臆杭和白玉不约而同地,以几乎相同的姿势,侧躺在各自的床上,脸朝着墙壁,呼吸均匀绵长,竟然在非休息时间睡着了。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尤其是在没有明显增加镇静药物剂量的前提下。
唤醒他们后,两人都表现出一种罕见的、松弛的迷茫,眼神不似平日的空洞,反而像蒙着一层薄雾,反应也略显迟钝。询问之下,他们只是摇头,表示“有点累”。
随后的几天,这种在白天的异常困倦现象时有发生,且似乎总与更换床单或被褥后那残留的柔顺剂气味高峰期重合。更奇怪的是,两人的困倦时间经常同步,即使他们处于不同的活动场所。
沈钧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新出现的同步模式。他调取了洗衣记录和护理记录进行比对,并让护士在两人出现异常困倦时,立即采样他们呼吸区域的空气,检测特定气味分子浓度。
初步分析显示,那种特定的柔顺剂气味分子(主要是人造薰衣草中的一种合成芳樟醇衍生物和清新剂中的乙酸叶醇酯),似乎对他们两人有一种协同的、强烈的镇静作用,效果远超普通人群,甚至超过了某些低剂量的镇静药物。
沈钧查阅了文献。有零星研究表明,某些气味分子可以通过嗅觉通路直接影响边缘系统(尤其是杏仁核和海马体),调节情绪和觉醒状态。但如此强烈且同步的反应,并出现在两个本就存在异常神经耦合的个体身上,就显得极不寻常。
或许,这种特定的气味组合,恰好“契合”了他们共享的、已经趋于同步和敏感的神经化学环境,或者激活了某个与“放松”、“安全”或“睡眠”相关的、深度耦合的神经回路。
一个计划,在沈钧脑中逐渐成型。虽然还不成熟,充满变数,但这或许是那个“迂回方式”的切入点。
他没有声张,只是秘密安排药理科和分析实验室,对这种柔顺剂的成分进行更精细的定性和定量分析,并尝试分离和提纯其中可能起关键作用的化合物。同时,他指示护理部,在确保基本卫生的前提下,暂时维持使用这种柔顺剂,并有意无意地,让这种气味更多地出现在两人的环境中,尤其是他们分别进行日常活动、需要保持“平静”或“配合”的时段。
他想观察,这种通过环境气味进行的“温和干预”,是否能成为一种稳定的、可调控的“外部调节器”,在不引发激烈排异反应的前提下,影响他们的共享状态。如果能,那么或许将来,他可以尝试用类似的方法,引入其他更复杂的、携带特定“意义”的气味或感官刺激,来微妙地“熏染”和“塑造”他们的共享世界。
这是一场极其谨慎的、以年为单位的漫长博弈。沈钧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何方。他只知道,面对苏臆杭和白玉之间那水银般流动、融合、又充满防御性的连接,任何急功近利的强攻都可能招致灾难性的反弹。他必须像一名最耐心的园丁,观察、试探、引导,在尊重(或者说,不得不尊重)那片异常“生态”自身规律的前提下,尝试施加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希望是建设性的影响。
而病房里,苏臆杭和白玉对于空气中那日渐熟悉、并开始将他们拖入同步困倦的淡薄香气,并无太多明确的意识。他们只是觉得,某些时刻,包裹着身体的布料触感似乎更柔软了些,呼吸间多了一丝令人昏昏欲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在那种气味中,他们各自独立却又共享的梦境,似乎也变得更加绵长、更加混沌,边界越发模糊。
偶尔,在沉入睡梦的边缘,苏臆杭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手指,仿佛在虚空中触碰什么。而走廊另一端的白玉,会在几乎相同的时刻,微微动一下脚尖,仿佛在梦中回应。
监控器上的曲线,在特定的气味浓度峰值时段,呈现出更加平缓、更加相似的波形。两条沉入深海的暗河,在某种外来的、温和的化学信使的影响下,似乎流淌得更加缓慢,更加同步,更加……难以分辨彼此。
水银之茧,依旧厚重。但一丝外来的、人造的薰衣草气息,正悄无声息地渗入茧内,带来一种未知的、充满变数的暖意或者寒意。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又被轻轻拨动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