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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偷户口本,心跳一百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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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沈如霜死死抱着怀里的帆布包,每颠一下心就跳一下。八万现金啊,这要是颠散了掉出去一张,她得心疼死。
“姑娘,棉纺厂宿舍到了。”三轮车师傅停下,指着前面一排红砖楼房,“哪一栋?”
沈如霜看着眼前熟悉的楼房,鼻子有点发酸。前世周姐总跟她念叨,说刚结婚那会儿住这里有多苦,房子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两口子感情好,苦也甜。
可惜后来周姐的丈夫在工地出事,包工头跑了,赔不到钱。周姐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四十岁头发就白了一半。
“三栋,二楼。”沈如霜付了五毛钱车费,拎着帆布包下了车。
棉纺厂宿舍是七十年代建的老楼,墙皮脱落,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杂物。她爬上二楼,在201号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赣南口音。
“周姐,是我,沈家村的如霜。”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探出头,圆脸,皮肤微黑,扎着蓝头巾——正是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周秀兰。她愣了一下,仔细打量沈如霜:“你是……沈建国家的闺女?”
“是我。”沈如霜点头,“周姐,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周秀兰看她一个姑娘家背着个大包站在门口,连忙让开身子:“进来进来,屋里乱,别嫌弃。”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干净。饭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晚饭,青菜炒豆腐,两碗稀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趴在床上玩布娃娃,看见生人进来,害羞地往被子里躲。
“妞妞,叫姐姐。”周秀兰说。
小女孩探出头,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姐”。
沈如霜看着这个小女孩,心里一阵难受。前世周姐的女儿妞妞,因为家里穷初中就辍学了,十八岁嫁到邻村,男人喝酒打人,过得不好。周姐每次提起都抹眼泪。
“周姐,我长话短说。”沈如霜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我今晚要去深圳,但户口本在家里,拿不出来。你能不能……帮我回村一趟,把户口本偷出来?”
周秀兰吓了一跳:“偷、偷户口本?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沈如霜垂下眼,“他们要把我卖给黑心工厂,我不去,就跑出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效果很好。周秀兰是女人,最懂女人的苦。她自己就是十八岁被家里逼着嫁人,嫁过来才知道丈夫家里穷得叮当响。这些年她拼死拼活干活,才勉强维持这个家。
“你一个姑娘家去深圳……”周秀兰担忧地看着她,“那边乱得很。”
“我知道。”沈如霜抬起头,眼神坚定,“但我必须去。留在村里,我这辈子就完了。”
周秀兰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但眼睛里有一股劲儿,像野草一样,压不死。
“你要我怎么帮你?”她问。
沈如霜心里一松:“周姐,你现在回村一趟,去我家。我家院墙东南角有个狗洞,堵着几块砖,搬开就能钻进去。堂屋柜子顶层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户口本。你拿出来,今晚八点前送到火车站给我。”
周秀兰皱眉:“这太冒险了,万一被你爸妈发现……”
“他们晚上七点要去村支书家商量事,八点才回来。”沈如霜说——这是她前世记得的,今晚村支书家里商量修路摊钱的事,每家每户都要去人。
周秀兰犹豫了。
沈如霜知道,空口白牙让人家冒险,谁都不愿意。她蹲下身,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两捆钱——两千块。
“周姐,这是两千块钱。一千是你的辛苦费,另一千……”她把另一捆钱放在床上,“给妞妞,让她以后读书用。”
周秀兰眼睛瞪得老大:“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中了彩票。”沈如霜实话实说,“所以必须走。这钱不干净,我不拿,别人也会拿。”
这话说得巧妙。周秀兰看着那两捆钱,呼吸急促。两千块,她摆摊卖菜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妞妞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学费书本费校服费,哪样不要钱?丈夫在建筑队干活,一个月才一百二,还经常拖欠……
“我……我不能要这么多。”周秀兰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那两捆钱。
“周姐,你帮我这一次,我一辈子记你的恩。”沈如霜握住她的手,“而且不只是钱的事。等我到了深圳安顿下来,如果你愿意,可以带着妞妞过来找我,我给你安排工作,妞妞在深圳上学。”
这话击中了周秀兰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妞妞不能。她希望女儿读书,有出息,不要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县城。
“好。”周秀兰一咬牙,“我帮你。但你要说话算话,到了深圳……真有工作机会,别忘了姐。”
“一定。”沈如霜重重点头。
两人商量了细节。周秀兰现在出发,骑自行车回村,四十分钟就能到。趁沈建国和赵桂香去村支书家开会,偷出户口本,再骑车赶回县城,八点前到火车站。
沈如霜把两千块钱塞给周秀兰:“周姐,这钱你先拿着。万一……万一我出什么事,你留着用。”
“别说不吉利的话。”周秀兰把钱小心收好,“你在这儿等着,妞妞你看一下。”
“放心。”
周秀兰换了身深色衣服,急匆匆出门了。
沈如霜关上门,靠在门上长舒一口气。
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妞妞好奇地看着她,小声问:“姐姐,你要去深圳吗?”
“嗯。”沈如霜摸摸她的头,“深圳可大了,有高楼,有大海。”
“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蓝蓝的,望不到边,有很多船。”
妞妞眼睛亮晶晶的:“那我长大了也要去看大海。”
沈如霜心里一酸。前世妞妞到死都没离开过县城,最远只去过市里。
“好,等姐姐在深圳站稳脚跟,接你和妈妈去看大海。”
“拉钩。”妞妞伸出小手指。
沈如霜笑了,跟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等的时候,沈如霜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帆布包里七万现金,内衣里一万,加起来八万。还有身份证,火车票。
她把现金重新整理,分成三份:一份五万,用油纸包好,藏在帆布包夹层里;一份两万,塞在贴身小包里;剩下一万,分成十个小卷,分别藏在衣服各个口袋、裤腿卷边、鞋垫底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整理完,天色已经暗了。
妞妞饿了,沈如霜给她热了晚饭,自己也吃了几口。周秀兰还没回来,已经七点半了。
沈如霜开始紧张。
会不会出事了?被赵桂香发现了?还是路上出了意外?
她坐立不安,不时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路灯昏暗,偶尔有自行车骑过,都不是周秀兰。
七点四十。
七点五十。
七点五十五。
沈如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八点。
火车站那边,她的车是八点二十开始检票,八点五十发车。最晚八点十五要到车站。
不能再等了。
她背起帆布包,抱起妞妞:“妞妞,姐姐得走了。你妈妈回来,你告诉她,我去火车站了,让她去那里找我。”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如霜抱着孩子下楼,刚走到一楼,就看见一个身影急匆匆冲进楼道,差点跟她撞上。
“周姐!”
周秀兰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色小本子。
“拿到了!”她把户口本塞给沈如霜,“吓死我了,刚翻墙出来,就听见你爸妈回来的声音,我躲在草垛里半天才敢出来。”
沈如霜接过户口本,翻开一看,确实是他们家的。她的那一页还在,姓名:沈如霜,出生日期:1974年3月8日。
“谢谢你,周姐。”她声音哽咽。
“别说这些了,快走!”周秀兰接过妞妞,“八点多了,你赶不上车了!”
沈如霜把妞妞交给周秀兰,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千块钱:“周姐,这个你拿着。等我到了深圳,给你写信。”
“钱够了够了,你快走!”周秀兰推她。
沈如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冲出楼道,朝着火车站方向狂奔。
晚上八点的县城街道,人已经不多了。路灯昏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帆布包很重,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她不敢停。
八点零五。
八点零八。
转过一个街角,火车站就在眼前了。
候车室门口,检票员正准备关门。
“等等!等等我!”沈如霜大喊。
检票员看了她一眼:“快点!”
沈如霜冲进去,检票,进站。火车已经停靠在站台,绿皮车厢,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找到自己的车厢,爬上去,找到座位——靠窗的硬座。
刚坐下,火车就动了。
“呜——”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
沈如霜靠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一点点后退,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
终于走了。
她闭上眼,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一天一夜,像过了一辈子。
但还没完。
她睁开眼,打量四周。这节车厢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孩子,已经睡着了。斜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在看报纸——等等。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跳。
顾明远。
又是他。
他坐在斜对面两排的位置,还是那副斯文模样,白衬衫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反着光。他看得专注,似乎没注意到她。
沈如霜低下头,用刘海遮住脸。
怎么这么巧?连续三次遇见他。农机站门口,火车站候车室,现在又在同一节车厢。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难道……他真的也重生了?在跟踪她?
不可能。如果他重生,应该知道她中了彩票,应该直接来抢,而不是这样若即若离地出现在她周围。
那到底为什么?
沈如霜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前世的细节。1990年的顾明远在干什么?他好像说过,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工作了两年,然后才去的深圳。但他没说具体在哪儿工作,干什么。
难道他这时候就在赣南?做什么?
正想着,顾明远突然抬起头,看向她这边。
沈如霜赶紧闭上眼睛,装作睡觉。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咣当咣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鼾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沈如霜不敢睡,手一直按在帆布包上。八万现金,这是她的命根子。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盒饭盒饭,两块钱一份。”
沈如霜中午就吃了半个窝头,现在确实饿了。但她不敢买,怕露富。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硬邦邦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
对面抱孩子的妇女醒了,买了份盒饭,肉香飘过来。沈如霜咽了咽口水,别开脸。
“小姑娘,一个人去深圳?”妇女搭话。
“嗯。”沈如霜含糊应道。
“投奔亲戚?”
“嗯。”
“深圳好啊,赚钱多。”妇女叹了口气,“我是带孩子去找他爸,在工地干活,半年没寄钱回来了。”
沈如霜没接话。她知道,九十年代去深圳打工的人,十个有九个是苦的。住工棚,吃咸菜,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有八万启动资金,有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有恨意支撑。
她要闯出一条路。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一上车就东张西望,最后坐在了沈如斜对面的空位上。
沈如霜心里一紧。
这个男人,眼神不正。上车后眼睛一直在扫视乘客,尤其是在女乘客身上打转。最后坐在她斜对面,离她不到两米。
危险。
她不动声色地把帆布包往怀里挪了挪,身体往窗边靠。
花衬衫男人坐下后,掏出一包烟,看了看车厢里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收起来了。他翘起二郎腿,脚有意无意地往沈如霜这边伸。
沈如霜缩了缩脚。
火车又开动了。
夜深了,车厢里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沈如霜也闭上眼睛,但留了一条缝,盯着那个花衬衫男人。
果然,过了大概半小时,男人动了。
他先是假装伸懒腰,手臂一伸,差点碰到沈如霜的脸。沈如霜往后躲,他收回手,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啊。”
沈如霜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男人又动了。这次他弯下腰,假装系鞋带,手却伸向沈如霜放在地上的帆布包——
沈如霜一脚踩在他手上。
“啊!”男人低呼一声,缩回手。
“你干什么?”沈如霜冷冷地问。
“我、我鞋带开了……”男人眼神闪躲。
“系鞋带需要摸别人的包?”
周围几个人被吵醒,看了过来。斜对面的顾明远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花衬衫男人见势不妙,悻悻地坐直了:“误会,误会。”
沈如霜没再说话,但把帆布包抱到了腿上,双手紧紧抱住。
男人瞪了她一眼,转过头去。
危机暂时解除,但沈如霜知道,这人盯上她了。也许是因为她一个单身女孩,也许是因为她的包看起来鼓鼓囊囊。
不能睡觉了。
她睁大眼睛,盯着车窗外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的灯光闪过,那是沿途的小村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是人最困的时候。车厢里鼾声四起,连那个花衬衫男人也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沈如霜眼皮打架,但她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睡。
睡了钱就没了。
突然,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抬起头,发现顾明远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报纸,正静静地看着她。车厢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看不清情绪。
四目相对。
顾明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沈如霜没有回应,别开了脸。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停留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顾明远站起身,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经过她身边时,他突然停下,低声说:“小心那个人,他还有同伙在下一站上车。”
说完,不等沈如霜反应,就走开了。
沈如霜浑身一僵。
同伙?
她看向那个花衬衫男人,他还在睡觉,但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顾明远为什么提醒她?
是善意?还是另有目的?
沈如霜脑子里一片混乱。但不管怎样,她知道自己真的被盯上了。一个人出门,背着鼓鼓囊囊的包,在这些人眼里就是肥羊。
怎么办?
下一站是韶关,大站,停车时间长。如果真有同伙上车,她一个人对付不了。
必须想办法。
沈如霜咬住嘴唇,脑子飞快运转。
几分钟后,顾明远回来了。他坐下,继续看报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如霜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她站起身,拎着帆布包,走到顾明远对面空位坐下。
顾明远抬起头,有些意外。
“能跟你换个位置吗?”沈如霜低声说,“我那边……不太安全。”
顾明远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探究。几秒钟后,他点点头:“好。”
两人换了位置。沈如霜坐在了顾明远原本的位置,靠过道。顾明远坐到了她原来的位置,靠窗,正好在那个花衬衫男人的斜对面。
花衬衫男人似乎被吵醒了,睁开眼,看见沈如霜换了位置,脸色一沉。但看到旁边的顾明远,又忍住了没发作。
顾明远从容地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他坐姿端正,气质儒雅,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沈如霜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顾明远到底想干什么,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火车继续前行。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如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默默念着:
深圳,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