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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圳站,八万现金和三个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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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深圳站到了。请带好您的行李物品,按顺序下车……”
广播响起时,天刚蒙蒙亮。
沈如霜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猛地坐直,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帆布包——还在,沉甸甸的,硬硬的。
还好。
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1990年的深圳站,和记忆里一样乱。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操着各地方言的喊叫声,穿制服的列车员挥舞着小红旗。远处的建筑工地塔吊林立,整个城市像一个大工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这就是深圳。
这就是她前世挣扎了十年的地方。
“准备下车了。”旁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沈如霜转头,顾明远已经收拾好东西,那个黑色皮箱擦得锃亮,白衬衫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昨晚……谢谢。”沈如霜低声说。
“举手之劳。”顾明远微微一笑,“一个人出门,小心点。”
说完,他拎起皮箱,随着人流往车门走去。
沈如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上来。这个人太奇怪了,一路上三次偶遇,提醒她有危险,现在又这样若无其事地告别。
她摇摇头,把疑惑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背起帆布包,跟着人群下车。
脚踩在站台上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八月的深圳,早上六点已经闷热难当。汗水立刻从额头冒出来,衬衫黏在身上。
沈如霜护着包,警惕地打量四周。
站台上什么人都看。扛着蛇皮袋的民工,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眼神游移的男人在人群中穿梭——那是扒手。
她记得前世第一次到深圳,在车站就被偷了二十块钱,那是她全部家当的一半。她哭了一整天。
这一次,不会了。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跟着“出站口”的指示牌走。通道里人挤人,空气污浊,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她紧紧抱着帆布包,胳膊护在身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要帮她拎包。
“小姑娘,包重不重?我帮你拿。”
是个中年男人,满脸堆笑,穿着皱巴巴的衬衫。
沈如霜往后一退:“不用。”
“别客气嘛,都是老乡。”男人又凑过来,“你是第一次来深圳吧?去哪?我带你,我对这儿熟。”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骗的。所谓的“老乡”带她去“便宜旅馆”,结果是黑店,一晚上收她五十块,还不让她走。
“我有人接。”沈如霜冷冷地说,加快脚步。
男人还想跟,但看她态度坚决,啐了一口,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出了站,眼前豁然开朗。
深圳火车站广场,比记忆里还要混乱。几十辆大巴车、中巴车挤在路边,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去罗湖!去福田!去蛇口!”拉客的摩托车横冲直撞,小贩推着车卖包子、豆浆,地上到处是垃圾和痰渍。
沈如霜站在广场上,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被王老板塞进一辆破中巴,拉到关外的黑工厂。那天也是这么热,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姑娘,住店吗?干净卫生,一晚十块。”
又一个拉客的凑过来,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沓照片:“看,房间照片,有风扇,有热水。”
沈如霜瞥了一眼,照片上的房间看起来确实干净,但都是假的。前世她后来知道,这些拉客的用的都是同一套照片,真去了就是又脏又破的隔间,还要收“卫生费”“管理费”。
“不用。”她转身要走。
“八块!八块也行!”女人拉住她,“看你一个小姑娘,给你便宜点。”
沈如霜甩开她的手,快步离开。
她需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钱存起来。八万现金背在身上,太危险了。
银行。
对,去银行开个户,把钱存进去。
但她记得,1990年在深圳开银行账户,需要暂住证。而办暂住证需要租房合同或者工作证明。
死循环。
沈如霜咬住嘴唇。这就是九十年代初来深圳的难处:没地方住就办不了暂住证,没暂住证就开不了银行账户,开不了账户钱就无处安放。
只能先找地方住下。
她环顾四周,决定去罗湖。罗湖是深圳最早开发的区,商业集中,机会多,前世她摆地摊就是在罗湖的东门市场。
“去罗湖多少钱?”她走到一辆中巴车前问。
售票员是个年轻小伙,看了她一眼:“两块。上不上?”
“上。”
沈如霜爬上中巴车。车里已经坐了大半,都是刚下火车的人,大包小包塞满了过道。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双臂环抱。
车开了。
车窗外的深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建设。到处都是工地,脚手架林立,吊车挥舞着长臂。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偶尔有几栋新建的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
这就是九十年代初的深圳,野蛮生长,充满机会,也充满陷阱。
中巴车走走停停,不断有人上车下车。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站:“国贸到了!”“老街到了!”
沈如霜在老街下了车。
这里是东门市场的前一站,前世她常来。老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卖服装的,卖电器的,卖日用品的。早上七点,已经有很多店铺开门了,店员在门口洒水扫地。
她需要找个地方住。
但不能去那些拉客的旅馆。她记得老街后面有条小巷,里面有一些本地人自己开的家庭旅馆,虽然条件一般,但至少安全。
凭着记忆,她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五六层高的自建楼,墙上贴满了“租房”“住宿”的小广告。晾衣绳横跨巷道,挂着各色衣服。早起的老人在门口生炉子,煤烟味弥漫。
沈如霜慢慢走着,寻找合适的。
突然,她看见一个招牌:“阿婆旅社,住宿便宜”。
招牌下面坐着个老太太,正眯着眼穿针线。看见沈如霜,她抬起头:“姑娘,住宿?”
“多少钱一晚?”沈如霜问。
“单间六块,床位三块。”老太太说,“有风扇,公共厕所,可以做饭。”
这个价格在深圳算很便宜了。
“能看看房间吗?”
“可以。”老太太放下针线,站起来,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二楼。”
房间很小,大概五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头顶一个吊扇。窗户对着巷道,能看见对面楼晾的衣服。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
“就这间吧。”沈如霜说。
“押金十块,房费一天一交。”老太太说,“身份证登记一下。”
沈如霜掏出身份证和十块钱。
老太太登记完,给她钥匙:“水在一楼厨房自己烧,厕所在一楼后面。晚上十点锁门,超过时间回不来就在外面过夜。”
“知道了,谢谢阿婆。”
沈如霜关上门,反锁,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放下帆布包,坐在床上,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精神高度紧张,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
但不能休息太久。
她需要赶紧把钱处理掉。
八万现金放在房间里不安全,带在身上更不安全。最好的办法是分开藏。
沈如霜站起来,检查房间。床是木板床,掀开床垫,下面是空心的,但很容易被翻开。桌子抽屉没有锁。天花板是塑料扣板,可以掀开。
她想了想,决定分三处藏。
第一处:天花板。她踩在椅子上,掀开一块扣板,把油纸包好的五万现金放进去,再把扣板盖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第二处:床腿。床的四条腿是空心的,她用小刀撬开一条缝,把两万现金塞进去,再用泥巴糊好缝隙。
第三处:随身带一万。这一万分成十卷,分别藏在身上各处。
做完这些,已经上午九点了。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窝头。
得出去吃饭,顺便熟悉环境。
沈如霜锁好门,下了楼。老太太还在门口坐着,看见她点点头。
“阿婆,附近哪有吃饭的地方?”
“巷口出去右转,有家‘好再来’快餐店,便宜。”
“谢谢。”
沈如霜按指示找到那家快餐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大盆,里面是炒菜:土豆丝、白菜豆腐、青椒肉丝。墙上贴着价目表:一荤一素一块五,两荤一素两块。
她买了一份土豆丝和白菜豆腐,加一碗米饭,一共一块二。
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吃饭时,她观察着店里的人。大多是打工的,穿着工装,皮肤黝黑,吃饭很快,吃完就走。也有几个像她一样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初来深圳的迷茫和期待。
正吃着,旁边桌两个人聊天的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听说东门那边摊位费又涨了,一个月要两百。”
“可不是嘛,去年才八十。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不过我听说,华强北那边新开了个电子市场,摊位便宜,一个月一百五。”
“真的?那得去看看……”
沈如霜竖起耳朵。
东门市场,前世她就是在那儿起家的。但1990年的摊位费要两百一个月,太贵了。她只有八万启动资金,不能一下子花太多。
华强北……电子市场?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了!1990年华强北刚开始发展,主要卖电子元器件,但很快就会转型做手机、电脑配件。前世她知道有个叫“赛格电子市场”的地方,后来成了全国最大的电子市场,早期的摊主都发了财。
也许可以去看看。
吃完饭,沈如霜决定先去东门市场转转,再去华强北。
东门市场离老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市场里已经人山人海。几百个摊位挤在一起,卖服装的,卖鞋的,卖日用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如霜慢慢走着,观察。
大多数摊位卖的是从香港过来的“水货”——走私来的港版服装、手表、化妆品。也有卖内地货的,但款式老土,价格便宜。
她在一个卖女装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正拿着计算器算账。摊位上挂着各种连衣裙,款式是港台流行的,颜色鲜艳。
“老板,这裙子怎么卖?”沈如霜指着一件碎花连衣裙问。
“二十五。”女老板头也不抬。
“拿货价呢?”
女老板这才抬起头,打量她:“你要拿货?”
“看看。”
“拿货十二,十件起批。”
沈如霜心里算了一下。零售二十五,成本十二,一件赚十三。但这是零售价,如果她也摆摊卖,可能只能卖二十,一件赚八块。一天卖十件,赚八十,一个月两千四,除去摊位费两百,还剩两千二。
听起来不错,但前提是能卖出去。
“摊位费多少?”她又问。
“这边两百一个月。”女老板指了指,“那边角落一百八,但人流量少。”
沈如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又看了几个摊位,问了价格,心里大概有数了。做服装利润可以,但竞争激烈,而且她一个人,拿货、摆摊、看店,忙不过来。
需要找人合伙。
她想到了周姐。如果周姐能来深圳,她负责拿货和设计,周姐负责摆摊和卖货,是个不错的组合。
但那是后话。
现在,先去华强北看看。
沈如霜从东门市场出来,准备坐车去华强北。刚走到公交站,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姑娘!姑娘等一下!”
她回头,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钱包。
“这是你的钱包吗?”男人喘着气问,“我刚才在地上捡到的。”
沈如霜下意识摸口袋——她的钱包还在。那是个小布包,里面只有几十块钱和身份证。
“不是我的。”她说。
“哦,那可能别人掉的。”男人打开钱包看了看,“哟,里面有钱,还有身份证。失主肯定着急。”
他拿着钱包四处张望,好像在找失主。
沈如霜没在意,继续等车。
过了一会儿,男人又凑过来:“姑娘,你看这样行不行?这钱包里有两百多块钱,还有张身份证。咱俩平分这一百块钱,身份证我拿去还,就说钱被偷了,只剩一点。”
沈如霜皱起眉。
这是个老骗局。前世她见过:骗子假装捡到钱包,要和路人分钱,然后“失主”突然出现,说钱包里的钱不止这些,要搜身,趁机偷走真钱。
“我不要。”她冷冷地说。
“别啊,见者有份。”男人压低声音,“这样,你给我五十,这一百五都归你。失主来了我就说钱被偷光了。”
沈如霜转身就走。
男人还想追,但看她走得坚决,骂了句什么,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沈如霜走到另一个公交站,等车时还心有余悸。
深圳就是这样,到处都是骗局。前世她吃过太多亏,这一世,绝不会再上当。
车来了,她上了去华强北的公交车。
华强北在福田区,1990年这里还是一片工地,只有几栋新建的电子市场大楼。沈如霜下车后,看见“赛格电子市场”的招牌刚刚挂上,大楼外面还在装修。
市场里已经有一些摊位开业了,主要卖电子元器件:电阻、电容、芯片、电路板。摊主大多是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技术人员。
沈如霜逛了一圈,发现这里的摊位费确实便宜,一楼最角落的位置一个月才一百二。但问题是,她不懂电子。
正想着,突然听见有人吵架。
“你这芯片是假的!根本不能用!”
“胡说!我这是正品!”
两个男人在一个摊位前争执,周围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沈如霜也凑过去看。
吵架的一方是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芯片。另一方是摊主,四十多岁,满脸横肉。
“我拿回去装机,根本点不亮!”小伙很激动,“你退钱!”
“货已售出,概不退换。”摊主抱着胳膊,“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坏的?”
“你!”
眼看要打起来,市场管理员来了。问明情况,管理员看了看芯片,也看不出真假。
“这样,你们找个懂行的鉴定。”管理员说。
“找谁鉴定?整个市场都是一伙的!”小伙气愤地说。
沈如霜看着那个芯片,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她在顾明远的公司里,见过这种芯片。那是英特尔早期的一款处理器,当时很多奸商把淘汰的次品打磨后当正品卖,但次品上有个微小的标记……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小伙手里的芯片。
在芯片角落,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点,是后来打磨时留下的痕迹。
“这是次品打磨的。”沈如霜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说什么?”摊主瞪着她。
“这个芯片是次品,打磨后当正品卖。”沈如霜指着那个点,“正品这里应该是平的,但这个是凹下去的,是打磨时留下的痕迹。”
小伙赶紧仔细看,果然如此。
摊主脸色变了:“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别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找个放大镜看看就知道。”沈如霜平静地说。
管理员还真找来一个放大镜。一看,确实如沈如霜所说。
证据确凿,摊主无话可说,只好退钱。
小伙拿回钱,感激地对沈如霜说:“谢谢!太谢谢了!要不是你,我这三百块就打水漂了。”
“举手之劳。”沈如霜说。
“你懂这个?”小伙好奇地问。
“略懂一点。”沈如霜含糊道。其实她是前世在顾明远公司被迫学的,顾明远做电子贸易,她为了帮他,自学了不少电子知识。
“你真厉害。”小伙推了推眼镜,“我叫陈浩,在华强北做电脑组装。你呢?”
“沈如霜,刚来深圳。”
“来找工作?”
“还没想好。”
陈浩想了想,说:“你要是对电子感兴趣,可以来我这儿看看。我有个小档口,正想招个帮手。”
沈如霜心里一动。
这或许是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