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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暗停电夜的光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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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教室里还飘着早餐包子和牛奶混在一起的味道。
阳光斜斜的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空气里的灰尘在光里飘动。
江川刚把昨晚的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前桌的梁亦就悄无声息的转了过来，整个人贴着桌沿凑近。
“哎，江川。”他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梁亦身上一向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橙黄色，但此刻，那片橙黄里掺进了一丝浑浊的棕色，像是在探究什么。
那颜色让江川心里一紧。
“我早上来的时候，听见隔壁班的人在传，”梁亦的眼神在他和旁边宋禾的空座位之间来回扫了扫，“就那个陈青许，到处跟人说……说你是故意装病，想巴结宋禾，图他们家的钱和关系。”
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慢慢扩散开。
又是这样，江川叹了口气。
污蔑，鄙夷。
江川早就习惯了，就像习惯了自己这副有问题的身体。
他只是没想到，这些闲话传得这么快。
江川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子上，默默握紧了手里的黑色水笔。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着惨白。
比起陈青许的恶意，梁亦话语里那抹棕色更让他难受。
那是怀疑。
连身边这个唯一会跟他说几句话的人，也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了。
他感觉他果然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到了晚自习 ，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
晚自习开始没多久，窗外就变了天。
乌云迅速盖住了天边的晚霞。
突然雨像一颗颗子弹一样落了下来，狂风卷着大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阵吵闹的声音。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闷雷。
教室里的灯管“滋啦”一声，剧烈的闪了两下，然后，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啊——！”
“停电了？”
“我靠，我卷子还没写完！”
惊呼和抱怨声瞬间在黑暗里炸开。
对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意外。
但对江川而言，这是审判。
视觉是他保持清醒的唯一支柱。
灯光熄灭的瞬间，这个支柱倒塌了。
周围同学的说话声，窗外的风雨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变成无数尖锐的几何色块，在他眼前疯狂爆炸。
亮红色的三角形，酸绿色的锯齿线条，还有一团团污黑的墨迹，这些色块咆哮着，撕扯着他的视神经。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喘不过气。
他蜷缩在椅子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刘海，黏腻的贴在皮肤上。
周围的每一句抱怨都像一根尖刺，扎进他的大脑，让他疼得想尖叫。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色彩撕碎，喉咙里涌上呜咽时——
一只温热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在黑暗中准确的握住了他藏在桌下、因为痉挛而颤抖的手腕。
这只手一下子把他从失控的混乱里拽了出来。
“江川，”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穿透了所有噪音，直接响在他脑海里，“看着我。”
是宋禾。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他没有用光去照周围，而是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光线被约束着，在深色的桌面上形成一个柔和的光圈。
江川破碎混乱的视野里，这个小小的光圈周围，渐渐浮现出一圈熟悉的、温暖的金色轮廓。
那金色并不刺眼，而是缓慢而坚定的向外扩张，将那些有攻击性的色块一点点推开、吞噬。
宋禾没有问他为什么发抖，也没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覆上江川的后背，用掌心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
那动作很稳，像是在安抚他。
在这片由微光和体温构筑的小小空间里，江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大口的喘着气，胸口的灼痛感也慢慢消失了。
他紧紧盯着黑暗中那张被微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
在这样脆弱和依赖的情绪中，一句他从未想过会说出口的话，不受控制的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别走……太吵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和祈求。
这是他第一次，向另一个人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样子。
宋禾拍着他后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听不懂吵的真正含义，但他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份祈求。
他握着江川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些，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他冰凉的皮肤。
“我不走，”宋禾的承诺简单又肯定，牢牢定住了江川摇摇欲坠的世界，“我就在这里。”
话音刚落，“滋——”的一声，头顶的灯管猛然大亮。
刺眼的白光照下来，江川下意识的闭紧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眼眶。
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再睁开眼时，正对上宋禾的目光。
宋禾正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而像看穿了他心底的秘密，带着了然和尖锐的心疼。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禾猛地移开视线。
他有些不自然的松开手，从校服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的旧MP3和一副缠绕的耳机线。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而迅速的解开乱成一团的线，然后把其中一只白色耳塞，轻轻塞进了江川的耳朵。
一阵干净的钢琴曲，在耳边响起。
江川浑身一震。
在他的视野里，随着第一个音符的响起，一缕柔和的、彩虹色的光带，竟从MP3的机身上缓缓的飘了出来。
它不像那些尖锐的色块，而是像丝绸一样顺滑，随着音乐的起伏，在空气中划出温柔的弧度。
他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个除了灰、黑、以及宋禾的金色之外再无其他的世界，第一次，因为一段音乐，拥有了彩色。
他抬起头，呆呆的望着宋禾。
那个人逆着惨白的灯光，周身依旧是那片独一无二的金色，而现在，一道彩虹，正从他手中，流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