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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是他偷来的短暂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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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禾脸上那股子担忧和执拗，瞬间凝固了。
他周身的深金色光芒猛的一缩，边缘都带上了一丝铅灰色。
江川的心也跟着那光芒紧紧揪了起来。
那晚之后，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宋禾没再提那天的事，也没再问那些会让江川竖起尖刺的问题。
他只是更频繁的把那只旧MP3塞过来，耳机线总是整整齐齐的缠在机身上。
江川开始习惯戴着它，里面是宋禾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纯音乐。
干净的钢琴曲能隔绝掉周围那些嘈杂的色彩。
世界清净了不少。
周四下午的课间操，铃声一响，宋禾就轻车熟路的拽着江川的胳膊，绕过人群，溜到了教学楼后面空无一人的看台上。
“这儿视野好。”宋禾说着，把其中一只耳机塞进江川耳朵，自己戴上另一只。
两人并肩坐在最高一排冰冷的水泥台阶上，腿长的人有些憋屈的蜷着腿。
音乐在两人之间流淌，操场上，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队伍在班主任们尖锐的哨声里散开又聚合。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川侧过头，能看到宋禾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片属于他独有的温暖金色光芒，此刻就安安静静的笼罩着两人所在的一小方天地。
操场上人群的喧嚣，那些驳杂刺眼的颜色，似乎都被这片金色和耳机里的音乐隔绝在外。
世界好像只剩下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少年，和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钢琴曲。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江川自己狠狠踩了回去。
这是偷来的时光，他比谁都清楚。
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和少年人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
江川刚打好饭，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还没动筷子，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校门口。
那个车型，那个车牌号，狠狠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嗡的一声，他眼前的世界瞬间褪色。
食堂里鲜活的橙黄色、红色、棕色……所有颜色都在一秒内被抽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惨白。
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果然，没等他把那口饭咽下，两个身影就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管家王伯，一身西装，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木然。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是他的堂哥，江烁。
江烁一进门，视线就精准的锁定了角落里的江川。
他脸上挂着笑，但江川在他身上看到的，却是一团黏腻的暗绿色光芒，混杂着贪婪与不加掩饰的轻蔑。
“砰！”
一声巨响，江烁走到他面前，抬脚就踢飞了江川脚边的空椅子。
周围的喧闹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但很快又事不关己的移开。
江烁拉开江川对面的椅子坐下，王伯像一尊雕塑般立在他身后。
“听说你最近，和宋家那个小少爷走得很近？”江烁微笑着，身体前倾，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那声音很轻，却阴冷的钻进江川的耳朵。
“江川，别忘了你的医药费，是谁在给你付。”
这句话直直钉进了江川的胸口。
“家族养着你，是为了让你将来有点用处，不管是拿去联姻，还是当个备用的血库，都随我们高兴。”江烁欣赏着江川瞬间惨白的脸色，笑容更深了，“但不是让你去攀高枝，给江家丢人现眼的。离那个宋禾远一点，懂了吗？”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否则，下个月的进口药，就停了吧。”
“轰——”
江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句话扼住了他的咽喉。
先天性心脏病的治疗费用是个天文数字，一旦断药，他连现在这样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直冲喉咙。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反驳，无法挣扎，只能低下头，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指甲嵌入皮肉的刺痛，才能让他勉强维持着坐姿，不至于当场滑到桌子底下去。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江烁似乎很不满意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伸出手，想拍他的脸。
就在那只戴着名贵腕表的手即将碰到江川脸颊的瞬间——
“哗啦！”一声巨响！
一只盛满汤水的餐盘从斜后方飞出，不偏不倚的，狠狠砸在了江烁昂贵的西装前襟上！
滚烫的番茄蛋汤瞬间浸透了浅色的衣料，红黄相间的汤汁和蛋花黏在他身上，狼狈不堪。
“哎呀，手滑了。”
一个带着点散漫笑意的声音响起。
江川猛的抬头，看见宋禾端着自己那份还没动的餐盘，一脸无辜的站在旁边。
他身上的金色光芒熊熊燃烧，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位大叔，在学校里欺负同学，是不是有点太没品了？”
江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的站起来，刚要发作，却在看清宋禾那张全校闻名的脸后，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宋家的独子，他得罪不起。
他只能恶狠狠的瞪了宋禾一眼，又用目光剜了江川一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王伯，在一众看热闹的目光中，愤然离去。
食堂里恢复了嘈杂。
宋禾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江川，想查看他的情况。
可他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江川没有丝毫被解围后的庆幸或感激。
他只是死死的盯着宋禾的校服下摆——刚才为了逼真，一点汤汁也溅到了上面，留下了一小块碍眼的油渍。
那块油渍，就是一个警告。
看，你已经把他弄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必须推开他。现在，立刻，马上。
江川缓缓站起身，在宋禾担忧的伸出手时，冷静的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头，看着宋禾，看着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和那片曾让他无比贪恋的金色光芒。
然后，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宋禾，你真的很多管闲事。”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透了食堂的喧嚣。
“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看笑话。”
宋禾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江川看到，他眼中那片灿烂温暖的金色光芒，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那金色，被他亲手刺伤，黯淡了下去。
江川没有再看他一眼，他转过身，端起自己那份一口未动的餐盘，一步一步，走向餐具回收处。
他的背挺的笔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脏都传来一阵被割开的剧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