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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商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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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知秋早上七点被电话吵醒。
她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舞团负责商务的小王。她心里骂了一句,还是接了。
“郁老师,那个商演,对方又压价了。”
郁知秋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喝剩的半杯水,还有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痛药。
“压多少?”
“原来给两万,现在说预算砍了,只能给一万二。”
“让他们滚。”
小王沉默了两秒:“郁老师,这个月已经推了三场了。”
郁知秋没说话。
“下个月房租要交,老师们的工资还差……”
“我知道了。”她打断他,“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对面楼的阳台晾着衣服,有一条内裤挂在那儿晃了一夜,不知道是谁家忘了收。
她今年三十一岁。
二十五岁从舞团退役,腰伤,医生说再跳就废了。她用攒了五年的钱开了这间舞室,叫“知秋”。刚开始那两年还行,学员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收七八万。这两年不行了,疫情、经济不好、家长钱紧,学芭蕾这种“没用”的玩意儿,第一个被砍。
她现在每个月睁眼就是三万多的固定支出:房租、水电、四个老师的工资、自己的社保。
上个月她把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车卖了,换了辆电瓶车。
卖了四万,刚好够补上个月的窟窿。
她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袋比上周又大了,法令纹也深了。她涂了点粉底,遮不住就算了。
出门的时候,隔壁邻居正好出来扔垃圾。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这租房子陪孩子上学,老公在老家上班。
“郁老师,这么早啊?”
“嗯,去舞室。”
“哎呀,你们跳舞的真辛苦。”
郁知秋笑了一下,没接话。
骑电瓶车去舞室的路上,她路过一个算命摊。这么早,摊子已经摆上了,一个老头坐在那里,面前放着签筒。有个人蹲在他面前,不知道在算什么。
她想起上周有个学员家长,非要拉着她去算一卦,说她面相不好,今年有灾。她没去,但回去后还是查了查星座。
巨蟹座,今年运势一般,事业有波动,注意健康。
废话,谁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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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舞室的时候,八点刚过。
门还没开,门口站着一个人。
陶桎野。
郁知秋愣了一下,停好车,走过去。
“这么早?”
陶桎野看着她,没说话。
郁知秋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舞室不大,一百来平,一面墙是镜子,一面墙是落地窗。地板有点旧了,有几处磨得发白。她把暖气打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陶桎野站在门口,没进来。
“站那儿干嘛?进来换鞋。”
他这才进来,从柜子里拿出练功鞋,换上。
郁知秋靠在窗边,看他。
这孩子练舞三年了,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也是最让人头疼的。话少,不合群,不跟任何人套近乎。上课就来,下课就走。别的学员请他吃饭他不去,团建他请假,年终聚餐他露个面就溜。
有次她问他,你是不是讨厌我们?
他说不是。
她问那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就这么个人。
“你今天来这么早干嘛?”她问。
陶桎野开始压腿,没看她:“练舞。”
“废话,我知道你练舞。”郁知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我问你这么早,有事?”
陶桎野沉默了几秒,说:“想多练一会儿。”
郁知秋看着他。
他低着头压腿,脸被刘海遮住一半,看不清表情。
她没再问,去办公室烧水泡茶。
端着茶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镜子前跳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跳的是《天鹅湖》第三幕的那段独舞,王子知道自己被骗后的那段。动作干净,但情绪不对。
太冷了。
王子那时候应该是愤怒、绝望、混乱的,不是冷。
她没打断他,继续看。
跳完一遍,他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郁知秋走过去。
“你昨天是不是有事?”
陶桎野转头看她。
“没事。”
“没事跳成这样?”
他没说话。
郁知秋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
“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事,来练舞就好好练,不想练就回去睡觉。你这样浪费时间,我还得开着暖气陪着你。”
陶桎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姐昨天走丢了。”
郁知秋愣了一下。
“找回来了吗?”
“嗯。”
“那就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办公室了。
坐在办公桌前,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那时候她腰伤,痛得晚上睡不着,白天还要练,从不跟任何人说。
后来腰废了。
她掏出手机,给小王发消息:
“那场商演,一万二就一万二吧,接了。”
发完她把手机扔一边,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只鸟飞过,落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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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阿玳出门。
她把女儿送到托班,老师说她这个月还没交费。她说下周一交,老师说好的。转身的时候,她听见老师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能猜到。
她骑着电瓶车去工作室。
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她停下来。
旁边也停着一辆电瓶车,车上是个年轻男的,穿着外卖制服,后座绑着保温箱。他低头看手机,脸被头盔遮住大半。
阿玳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
前面是临海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两边都是商场和写字楼。中午十二点到一点,这里人最多,外卖小哥也最多。现在这个点,人少一点,但还是能看到穿各种颜色制服的外卖车来来往往。
红灯变绿,她拧油门走了。
工作室在居民楼里,老小区,没有电梯。她爬上四楼,开门进去。
格子间里,合租的女孩正在给客户占卜。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继续洗牌。
阿玳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后台有十几条私信没回。她一条一条看,大部分是问感情的,有几个问工作,有一个问:
“老师,我老公好像出轨了,我该不该离婚?”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她自己离过婚,知道这件事不是别人能替她决定的。
她切到另一个页面,开始写今天的动态。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那边是个男声:“阿玳?”
“是我。”
“我是常知白,方便说话吗?”
阿玳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方便,你说。”
“上次让你查的那个女孩,陶知念,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想再问一下,她的盘,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
阿玳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听?”
“确定。”
“她这种配置,容易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说真的看到,是她的潜意识比普通人更活跃,会把梦和现实混在一起。”她顿了顿,“如果她的生活环境再压抑一点,她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创造一个世界,把自己藏进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常知白说,“谢谢。”
“不客气。”
挂了电话,阿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老小区。
有人在楼下晒被子,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远处传来幼儿园放学的音乐,小朋友的吵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她忽然想,那个叫陶知念的女孩,现在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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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知念在画画。
从医院回来后,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梅芳敲了几次门,她都不应。
陶桎野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妈站在二楼走廊里,手里端着碗。
“又不吃?”
“嗯。”梅芳把碗递给他,“你试试。”
陶桎野接过碗,敲了敲门。
“姐,是我。”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陶知念从门缝里看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吃饭。”
她看了一眼碗里的饭,摇头。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没说话,但把门开大了一点。
陶桎野端着碗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没开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地上散落着好几张画,有的画了一半,有的画完又撕了。他看见那张印着星星的明信片被贴在墙上,旁边新画了一张画——
还是窗户,还是防盗网,但这次窗户外面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颗糖。
陶知念坐回书桌前,拿起笔,继续画。
陶桎野站在旁边,看着她在白大褂旁边画了一行小字:
“常医生”
他把碗放在桌上。
“他给你看过病了,你还画他干嘛?”
陶知念头也不抬:“他没给我看病。”
“那干嘛?”
“他跟我说话。”
陶桎野愣了一下。
“说什么?”
陶知念想了想:“说星星。”
她指着墙上的明信片:“他说看不见的时候,可以看画。”
陶桎野看着那张明信片,又看她画的那张画。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防盗网外面,手里拿着糖,脸上没画表情,但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在笑。
“姐。”
“嗯?”
“你为什么不吃饭?”
陶知念放下笔,看着他。
“我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
陶知念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筷子,继续画画。
陶桎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碗里还有大半碗饭,菜也没怎么动。
“你再吃一点。”
陶知念头也不抬:“你放那儿,我一会儿吃。”
他知道她在骗他。
但他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在哼歌。还是那个调子,很慢,像哄人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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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陶桎野躺在床上,看手机。
阿玳的账号更新了:
“今天有人问我:你信不信命?”
“我说:我靠这个吃饭,当然信。”
“但我说的是真的信吗?其实我也不确定。”
“我只是觉得,很多人不是想知道未来什么样,是现在太难了,想找个人告诉他们,会好的。”
“我有时候就演那个人。”
“演完收钱,回家带孩子。”
“你说这是骗人吗?我也不知道。”
底下有人评论:“阿玳老师太真实了,我都想哭了。”
阿玳回复:“别哭,哭了还得擦,浪费纸。”
陶桎野看着这条回复,忽然想笑。
但没笑出来。
他翻了个身,看窗外。
对面楼的灯灭了几盏,还有几盏亮着。有一扇窗里,有人影在走动,不知道是加班还是失眠。
他想起郁知秋今天说的话:“你不想练就回去睡觉。”
他确实不想练。
但除了跳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隔壁的歌声停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常知白:
“你姐今天吃饭了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常知白又发:
“明天带她来医院,我下午有空。”
他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看见陶知念站在阳台上,抬头看天。
这次天上有星星。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然后她说:“你来了。”
他忽然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但没问出口。
他就站在那儿,陪她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