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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想 ...

  •   梅和青走的那天,临海市下着小雨。

      陶桎野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忙来忙去。

      医生先出来的。

      摘了口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护士跟着出来,推着那辆装仪器的车,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很轻。

      他妈在里面,跪在床边,哭不出声。

      他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膝盖,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块钟,秒针一下一下走。

      陶桎野站在门口,没进去。

      ---

      后来他妈出来了,眼眶肿着,走路晃了一下。

      他爸扶住她。

      她推开他,自己扶着墙,走了。

      他爸跟上去。

      走廊里剩下他和他姐。

      陶知念还坐在那儿,抱着膝盖,看着墙。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们坐着,谁都没说话。

      陶知念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他。

      “你来不来?”

      他摇摇头。

      陶知念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护士从旁边经过,推着车。

      家属从旁边经过,拎着暖壶。

      有人哭,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

      他坐在那儿,听着这些声音。

      跟他在一个空间里。

      但跟他没关系。

      ---

      梅和青的后事办了三天。

      灵堂设在老房子里,那个他舅住了二十年的老小区。

      来的人不多。

      几个老邻居,几个开出租的同事。

      陶桎野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看他们说话,看他们叹气,看他们摇头。

      ---

      第一天晚上,守灵。

      他妈跪在灵前,一张一张烧纸。

      他爸坐在旁边,一根一根抽烟。

      他姐不在。

      陶桎野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纸烧起来,火光照在他妈脸上。

      她没哭。

      就那么烧着。

      一张一张。

      后来他爸出去了,说是买烟。

      他妈跪在地上,忽然开口。

      “你舅这辈子,没享过福。”

      陶桎野没说话。

      “年轻的时候,在工厂,累出一身病。”

      “后来开出租,起早贪黑,也没攒下钱。”

      “我这当姐的,什么都没给他。”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陶桎野看着她。

      “他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

      “念叨什么?”

      他妈沉默了几秒。

      “说你小时候,他背你去医院。”

      “说你学骑车,他扶着你跑。”

      “……”

      陶桎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灵前。

      纸烧完了,只剩一堆灰。

      他看着那堆灰,站了很久。

      ---

      第二天,来的人里有一个是他小学同学。

      男的,跟他同岁,带着老婆孩子。

      那孩子三四岁,在灵堂里跑来跑去,被他妈拉出去。

      同学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节哀。”

      陶桎野点点头。

      同学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后来他老婆在外面喊他,他走了。

      陶桎野看着那个背影。

      那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忽然想起来,这人去年结婚,朋友圈发过照片。

      那时候他在干嘛?

      在练舞。

      ---

      晚上,他回陈远家。

      常知白在,煮了面。

      他们坐下,吃面。

      谁都没说话。

      吃完了,常知白去洗碗。

      陶桎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亮着,一家一家的。

      有一扇窗里,有人在做饭,油烟冒出来。

      有一扇窗里,有人在看电视,光一闪一闪。

      有一扇窗里,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他看着那些窗,忽然想起舅舅家那个老小区。

      他舅也有一扇窗。

      现在那扇窗里,没人了。

      常知白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说话。

      就坐着。

      ---

      第三天,出殡。

      天还下着雨,不大,细细的那种。

      殡仪馆的车来了,把舅舅抬上去。

      他妈跟在后面,他爸扶着。

      陶桎野站在旁边,看着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他妈跟着走了。

      他爸也走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雨落在身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舅舅说过的话。

      “长大了,就能跑了。”

      他跑了吗?

      跑出那个家了。

      跑出那个挨打的地方了。

      然后呢?

      然后站在这儿,看着车开走。

      ---

      下午,他从殡仪馆回来,一个人骑车。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看见一群人。

      是婚礼。

      新娘子穿着白裙子,站在门口,笑着。

      新郎在旁边,也笑着。

      亲戚朋友围着他们,撒花瓣,拍照。

      他停了一下。

      看着那些笑。

      然后继续骑。

      骑到陈远家楼下,停好车,上楼。

      推门进去,常知白在厨房。

      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他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

      常知白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他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想起小时候,舅舅背他回去那天。

      也是这样的背影。

      宽的,暖的。

      他忽然想开口。

      想跟他说一件事。

      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个过去唯一无条件对他好的人,走了。

      他爸不要他。

      他妈不敢要他。

      他姐需要他,但不是要他。

      只有常知白要他。

      但常知白能要多久?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

      路过婚礼的小道上,他看见前方不远的天有一群鸟飞过去。

      大雁。

      排成人字形,往南飞。

      他盯着那群鸟,看着它们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忽然想,它们要去哪儿?

      南边。

      南边有什么?

      不知道。

      但它们在飞。

      一群一群的,一起飞。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骑。

      脑子里多了一个念头。

      他想和常知白一起,往南飞。

      只想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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