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04 今夜有雨（三） ...
-
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车流中穿梭，最后停到市中心名为薄云大厦的停车场里。
年轻司机扭头，吊梢眼眯成一条缝，眼角两颗对称的红痣尤为显眼，他语调跌宕起伏:“世女殿下，您定的位置是这儿吧?”
“嗯。”你凑过去，揉揉他的脑袋，看着他头顶冷不丁冒出红狐耳朵，打趣:“多日不见，车技见长。就是这修为......小芳，就算不在晏王都，你也不能懈怠呀，不然年度考核考倒数又要挨你爹一顿揍，那多丢脸。”
狐芳聆小脸皱作一团，高耸的狐耳耷拉下来，配着那张秀气芙蓉面，真真是我见犹怜:“哎呀，殿下快别挖苦我了，早上刚被老头打电话骂了一通，说我不务正业。”
狐芳聆比你小，性子散漫崇尚自由，为狐宗旨是:此生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与狐族“严肃自律”的族内文化相悖，在同龄人已经修炼至六尾或七尾时，狐芳聆身为狐族大将军的独苗苗仅有一尾。
为此他表示:屁股上长那么多条尾巴多丑啊，老头不懂我的审美。给他爹气的够呛，但因为他满世界乱窜，除了逢年过节不会回家，逃过n次皮肉之苦。
狐芳聆习惯对你卖俏装乖，冷不丁察觉车内温度下降，耳朵抖了一瞬，无名危机感令它汗毛冷竖，后背僵直。目光扫落，只见一个毛绒绒的小猫后脑勺对着自己:嗯?
祂收回阴冷的视线，脑子里却循环播放你抚摸妖艳狐狸的动作:啧，不愧是花名在外的心机狐狸精，勾引别人真有一套。
你心知他志不在突破境界成为绝世天才，收回手，抱起腿上的猫，下车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车窗前提醒:“别忘了在短居证过期之前去浮生居重新补办，黑户在这里是违法的，审监庭的人时刻盯着我们这些外来户。”
狐芳聆点头，西子捧心:“太感动了呜呜呜，殿下如此惦念，小的受宠若惊。”
你屈指给他了个脑瓜蹦。
“哎呦，殿下轻点儿，疼。”力道重了，白皙的额头瞬间落下红印。
“行了，小芳你怎么这么自恋，我是怕你被审监庭抓了，我被喊过去挨批斗。”
你身份显赫，是这群狐朋狗友的隐形担保人，一旦有妖惹是生非，你免不了被连坐。
祂：默默盯着你们二妖有说有笑甜甜蜜蜜，虽然不知道哪来的郁火但是一直处于生闷气的状态。
话毕，你带着小猫走到停车场的电梯处，按下按钮等待电梯。
九……五……三……负一……叮
门在你面前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位戴黑口罩穿着毛领毛衣牛仔裤的高个子女人，长发垂至后腰，四肢纤长，身高目测一米八上下。
你瞄了一眼她耳朵上的骷髅玫瑰耳钉，默不作声走进去，按下最高楼层。
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跳转，你在心里默念:一、三……六……八
你听到微弱的电流声，右眼皮一跳。
电梯内部空间中等，足以容纳八九个人，你进来之后站在正对着显示屏的角落里，与长发女人一左一右互不干扰。
随着数字跳转到九，电梯里的另一个女人动了。
她走路悄无声息，不过一瞬就停在你面前，俯身，手伸向你怀中的猫，开口:“小姐，你怀中的食物闻起来好香。”
“她”的声音沉闷沙哑，像是放置许久的提琴，经技术不精的孩童拉响那般滞涩难辨。
你:???男的?
你眉头紧锁，视线停在他黑绿跳色的长甲，迅速向旁边撤步，将怀中的小猫紧紧护在怀中，随着他的贴近，一股腐朽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像是将玫瑰花瓣的尸体捣碎泡在蜂蜜果酱池子中，吸入太多令人脑袋发昏。
祂闭眼，欲借机摸清你的实力，强行抑制体内蠢蠢欲动足以燎原的燥火。
“抱歉，先生，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冷声道。
长发男人眼神凝固，墨色眼底沉似深海，片刻，长睫机械式眨动，他垂头，抚摸肚子:“我是说我现在有些饿了，小姐可否将食物卖给我，我可以用别的东西做交换。”
你暗自运行内力，企图辨明他的真身，然而他周身的浮雾将他整个人掩盖在内，只留下一串漂浮在半空中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惨白鬼面。一条散发着赤金幽光的鱼灯在鬼面中心翻腾游荡。
妖界异闻录上记载万千生物，你年幼时曾当作连环画翻阅，如今细想，这鬼面上绵延不断的符咒似是往生符。
鱼灯引魂开地府，夜夜晶光射幽户。
此人是冥界幽灵渡的差使。
只是不知这位差使等级如何，最高等的那阴阳二差倒是可以与你打上几个来回。
“我记得九层有不少连锁餐厅，天南海北各种样式应有尽有，阁下，您可以自行觅食。”你对着显示屏上迟迟不动的数字九抬下巴示意。
男人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停滞几秒，点点头，抬脚穿过紧闭的电梯门。
这么好说话?
你提高警惕，一手运行灵力一手托着小猫的臀部，在周围凝起防御屏障。
嘭——一张半哭半笑的鬼面撞在屏障上，光滑的表面瞬间四分五裂，分裂成四张大小不等的小面具，喜怒哀乐，在你上方盘旋逃窜。
“嘻嘻嘻死鬼要害死我们。”
“那xx，怎么不饿死他，xxx，要不是契约在身，我早就不伺候了，纯纯大xx，以前的阴差质量没这么低。”
“呜呜呜你这个抖m，天天骂主人有什么用，除了累着自个儿，你看他搭理你不。”
“哈哈哈，诸位同犯，哈哈哈，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逃离这个笼子哈哈哈，不然面前这两位美人会把我们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哈哈哈哈。”
哀哭讥笑混在一起三百六十度旋转攻击你的耳膜，你欲挥手打断顺带赠送他们一键直达冥界焚化炉大礼包，你怀中的猫动了。
它挣脱你的怀抱，于空中漫步，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抵达离你们最近的面具前，一爪将它捞起，送进嘴巴里，嘎吱嘎吱的咀嚼音夹杂微弱的嚎叫，随后它变作被自己吃掉的面具的模样，靠近另一个鬼面。
“我说老哥，你还是少动肝火，冥火燃尽你还得去找老头扔炉子里重塑，一次千两银，咱兢兢业业打工不是这么造的哈哈哈哈。”眯眯眼笑鬼面感受到它的靠近，语重心长嘱咐。
哀:“呜呜呜，小乐乐你咋这么好，给我感动哭了。”
你绷住脸，一动不动。
小猫复制版怒面:“废话，我又不是傻x，但是没办法，你见到那大xx的死样子你也来气，恨不得锤死他。”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呜～喵喵喵，喵！”
左耳进的是鸟语花香，右耳进的是咪咪喵喵。你把自出生起经历的一切痛苦遭遇想了一遍，才没笑出声。
小猫故技重施，一一吞并乐与哀两个面具，并复制分身。
“哈哈哈哈，我咋感觉哪里不太对，哈哈哈哈哈，哀妹，你说底下这个美女一直盯着我们干啥哈哈哈哈，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哈哈哈，这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没被主人抓到之前我打了几百年光棍呢哈哈哈哈哈。”
小猫复制版哀面:“呜呜呜小喜一天天净做梦，不如想想进焚化炉了那个死人会不会来捞你吧。”
喜:“哈哈哈哈哈妹子你在说什么鬼笑话哈哈哈。”
片刻，小猫舔舔爪子，重新回到你的怀中，你盯着它圆滚滚的肚皮，忍不住蛐蛐:“好圆，好重，一辆大卡车砸进怀里了。”
“嗝。”
小猫瞪圆眼睛。
你继续损它:“小猪。你说刚刚那一幕要是被监控记录到了怎么办，我俩会被带走检查的。铁窗泪，伤不起。指不定还是分开关押，再相见，你从小咪变成老咪，我从小美人变成大美人。”
祂:?
显示屏上的数字终于开始跳动，半分钟不到已经到了你要去的顶楼，第十二层。
你踏出电梯，夜风拂面，你突然想要被自己忽视的重要问题，愣愣开口:“小咪，你是不是当我的面展露了不得了的东西。”
祂叹气:好笨。现在才发现么。
祂:“你问我之前，难道不应该反思自己丝毫不控制妖力波动。”
也许是未完成从江渡念到沈湘吟的蜕变，祂的声音介于少年到青年之间，如松风穿林，玉指勾弦，潺潺流水滋润心间。
你鼻子一酸，万千委屈哽在心头，泪珠顺着脸颊滴进他的绒毛:“呜呜呜呜呜呜老公啊我找你找的好辛苦，那把刀咵擦一下捅进我胃里，好疼啊。”
祂:???
祂:哈?
祂:“你是谁?”我们这里不把妖魂同居关系叫做夫妻。
你把眼泪蹭在它身上，走到一旁的藤蔓秋千上坐下。
薄云大厦顶层由玻璃环绕，是观看露天夜景，约会聊天圣地，一周内有两天不对外开放，你作为老板的哥哥的前妻，有特殊权限。
祂见你迟迟不说话，自觉失言，犹豫开口:“抱歉，几天前我是一位十八岁高中生，十八年前是一团混沌物，我查了我所有的信息库，里面没有你的身影。”
你更想哭了。
祂察觉到你心情阙值不断下降，脑子未反应过来，爪子已经贴到你眼边泪痕轻轻擦拭。
你撇撇嘴:“上辈子与沈湘吟沈教授是准夫妻关系，没扯证我先死了，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两眼一睁这辈子开始了。”
“沈湘吟”这名字一出口，祂便信了八九分。
“咳，”猫体内的祂扯了扯兜帽，内心产生莫名羞怯:“吾此世未体验情爱，不知你是否是良人……”也不知是否是你期许中的“沈湘吟”，毕竟吾未继承他的记忆，模仿他的一举一动。
“喵——”
你只听了前半句，悲及生怒，把它放到椅子上，举着相机走到一旁。
小猫呆滞，爪子无措张合，视线呆呆地追着你的背影。
祂:“吾还没说完。”
沈湘吟一张嘴就气死你的毛病是治不好了，你没好气道:“回头给你买甜言蜜语宝典，学不会先别说话。”
祂:“哦。”
祂缩在斗篷里，仔细琢磨，发现盲点:吾的前辈曾在传承上留下一些诸如“欲擒故纵是维持眷侣新鲜感的绝佳秘术”“追求眷侣不应猛火急攻，应进退有度温水慢煮”“雄性应该矜持有礼，给心仪之鬼留足自由空间”的追妻秘诀，嘱咐我们严格执行，难道……前辈是骗鬼的。
星光划破天空，在夜幕留下眷恋的尾巴。
你全身心投入进拍摄工作，未察觉祂勾起尾巴离你愈来愈近。
室内的暖光晕在你白玉般细腻的侧颊，眼侧是未消的红痕，显示屏里是葳蕤灯火众生念，熙攘人间花千树。
你把镜头对准高空明月，对准烟火一隅，对准花瓣长路，对准一双眼睛:“偷看?”
祂:“喵～”光明正大看。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最珍贵的蓝宝石定格在显示屏中。
你忘了之前说的话，对祂要求:“转人工。即使本殿下是妖，也听不懂人间世普通小猫说的话。”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玻璃上留下痕迹，你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听到祂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的话:“未来眷侣，你好有趣。”
你瞬间移开目光，对着玻璃窗匆忙按下快门键，说:“你现在才发现啊，罪加一等。”
祂思索片刻，从猫的体内钻出来，举起手中的骨镰把尖刃对准雨幕。
祂随手勾勒，刃端的金丝在细密的雨线中穿梭。
你似有所感，从空无一物的显示屏中移开目光。
一条颇具喜感的大胖游鱼灯笼在雨中游弋，随后它变成蝴蝶群落，在你面前绕了一圈，分成三段，变成猫猫嘴笑脸，蝴蝶群落聚在中央，从中间绽放舒展，变作一枝花的模样，是你方才用镜头记录的垂丝海棠。
“这是做什么?”你眼尾笑意荡开，尾调上扬。
祂收起镰刀，回到猫的身体中，困意袭来，抵抗倦意说道:“赔罪。”
“我可没这么好哄。”你眉眼弯弯，口是心非。
祂:“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404 今夜有雨（三）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