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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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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雀攥着那袋抑制剂,指腹反复摩挲着药盒的棱角。
“钱……”他犹豫着开口,刚吐出一个字,就被祝颂猛地打断。
“好了!”祝颂转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小虎牙露出一点尖尖的,“不都说了是投资未来大画家啦!你上次画的那幅《缘》,不是拿了省里的奖吗?等你以后开画展赚大钱,别忘本啊,得请我吃十顿糖醋里脊,不对,一百顿!少一顿都不行!”
许雀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
他拿出一根抑制剂扎在了腺体上,信息素终于稳定了下来。
走到校门口,两人踩着自习课开始的铃声溜进了教室。
班长正站在讲台前点名,笔尖在花名册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看见他们俩只了然地笑了笑,没多问。
坐回座位,许雀悄悄将那个装着“救命药”的袋子塞进课桌最深处,心里才感到一丝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书本上,可刚才坦白时情绪的起伏,让他整个人还是有些飘忽。
祝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平静。
她没再像往常那样立刻转头和周围人聊天,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用余光瞥一眼许雀,见他眉头微蹙盯着书本发呆,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哪道题不会?我看看?”
许雀回过神,指了一道之前没听懂的数学题。
祝颂数学成绩不错,她凑过来,拿起草稿纸,用笔尖点着步骤,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给他讲解起来,她的思路清晰,语气温柔,没有半点不耐烦。
许雀认真听着,虽然还是有些吃力,但至少不再是一片茫然。
讲解完,祝颂又从自己桌肚里摸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牛奶糖,悄咪咪塞给许雀一颗,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冲他眨眨眼:“补充点糖分,有助于思考。”
许雀看着掌心那颗印着小熊图案的牛奶糖,又看了看祝颂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股沉郁的阴云,仿佛又被吹散了一些。
他剥开糖纸,将香甜的奶糖含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淡淡的,却很持久。
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响起,大家都相继跑出了教室,晚风卷着街边梧桐叶的影子,沙沙地蹭过巷口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揉得碎碎的,铺在路人脚边。
一辆黑色的宾利听在了路边,祝颂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许雀。
她收起了一贯的嬉笑,神色认真的说道:“小雀,我走了,你自己一个人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
许雀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祝颂三步一回头,她上车后将车窗降下,随即冲着窗外大喊:“小雀,后天见!”
许雀朝着远去的宾利摆了摆手,心里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空落落的。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丝,起初稀疏,敲打在柏油路上发出细碎声响,很快就连缀成线,织成密密的网,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许雀没有带伞,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湿冷布料紧贴着皮肤,水珠顺着他头发滑落,流过苍白的脸颊,寒意像无数细小的针,透过皮肤,刺入骨髓。
他忍不住抱紧了双臂,背上那个破旧的画具包此刻显得分外沉重,吸饱了水分,肩带勒得他生疼。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许雀茫然地望向雨幕深处,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回到那个毫无人气的“家”吗?
想到周斌可能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或者更糟,清醒着带着戾气的瞪着自己,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一想到这,他心底便生出浓重的抗拒。
他不太想回去。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伤,仿佛被雨水暂时冲刷得模糊了些,只剩下与这喧嚣雨幕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雨水顺着许雀的下颌线蜿蜒,悄然没入了微微敞开的,已被雨水浸得透明的衬衫领口。
又走了小段路,他的脚步蓦地顿住。
路旁,“拾光花房”那扇擦得透亮的橱窗里,一个精致的旋转八音盒吸引了他的目光。
木质底座,玻璃罩内是微缩的森林景致,有小鹿和蘑菇,还有潺潺的溪流,做工极其细腻,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宁静而美好的光泽,随着机械旋律缓慢转动。
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仔细端详,低声感叹:“真漂亮…做工好细致。”
正当他看得出神,几乎忘了周遭的寒冷与雨水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雀一惊,转过头。
对上了一抹幽邃的紫色星云。
江时衍。
依旧是那身简单的黑白格纹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雨水似乎同样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却让那冷峻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清晰。
许雀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双脚像被灌了铅。
心跳骤然失序,他几乎能预料到下一秒会听到怎样冰冷刺耳的驱逐,然而,江时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穿透迷蒙的雨丝,平静得如同深潭。
没有了新生报到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了上次在小路上毫不掩饰的厌烦,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许雀。
江时衍的目光落在他被雨水彻底打湿,单薄狼狈的身形上,还有他苍白脸上无法掩饰的虚弱,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那双在雨中显得格外剔透湿润的翡翠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小方屋檐下凝固了,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耳膜,敲得人心头发慌。
就在许雀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注视压得喘不过气,准备再次落荒而逃时,江时衍终于动了。
许雀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等待着预料中的冰冷言语。
江时衍开口,语气淡漠,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和疑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微微蹙眉,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跟踪我?”
许雀怔愣了一瞬,随即慌乱地连连摇头,双手无意识地摆动着,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不是的!江学长…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躲雨,觉得橱窗里的八音盒漂亮…才停下来看看,我真的没有跟踪你!我、我这就走!”
说完,他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为了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仓促地转身,就要重新冲进滂沱的雨幕里。
“……”
一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的音节从身后传来。
许雀的脚步顿住,有些迟疑地回过头。
江时衍正微微垂着眼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紧抿的薄唇似乎松动了一丝,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过来。”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许雀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翡翠般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和惊疑,雨珠顺着睫毛滚落,像泪。
江时衍看着他眼中的惊疑,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意外和困惑。
但他并没有收回邀请,只是侧了侧身,“站过来点,”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
“淋雨很好玩?”他的目光扫过许雀惨白的脸和嘴唇,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责备意味,“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淋得跟水里捞出来的鬼似的。”
“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他移开视线,继续说道:“难怪之前会进医院。”
许雀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参杂着希冀的混乱情绪。
他犹豫了几秒,看着江时衍已经转过去的侧脸,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着脚步,站到了他身旁。
距离很近。
近到许雀能清晰地闻到江时衍身上那股清冽独特的苦艾酒信息素,还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变得僵硬,几乎不敢动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江时衍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外面瓢泼的雨幕,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许,但那份疏离感依旧存在。
他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低气压,似乎被这安静的雨幕和花店隐约飘出的花香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点倦意的平静。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沉默地听着哗啦啦的雨声,看着雨水在地上汇聚成流。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
许雀偷偷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人,发现他紧抿的薄唇似乎放松了些许,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烦躁阴郁,也消散了不少。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急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江时衍忽然动了。
他转身推开身后花店虚掩的门,走了进去,片刻后,他拿着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走了出来,径直递到许雀面前。
“擦擦。”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命令式的口吻,但少了之前那份刻薄。
许雀看着递到眼前的毛巾,又是一怔,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接过了那条带着花香的毛巾。
“……谢谢。”他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他用毛巾胡乱地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湿冷的皮肤接触到柔软的布料,带来一阵令人贪恋的暖意。
江时衍没回应,只是默默转身朝店内走去,留下一句:“进来,别一直杵在门口吹风。”
许雀看着眼前透着暖黄灯光和浓郁花香的店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进去。
刚才那短暂并肩避雨的沉默,那条递过来的毛巾,让许雀恍惚间,仿佛又窥见了多年前那个雨巷里,会给他买糖葫芦、笨拙却温柔安慰他的“时衍哥哥”的影子。
他依旧看不懂眼前这个长大后复杂矛盾的江时衍。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被冰冷地赶走。
许雀跟着走进了“拾光花房”。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却不甜腻的花香,混杂着泥土、青草的清新气息,混杂着多种花卉清香扑面而来,像闯入了一个被精心呵护的微型森林,暖黄的灯光洒在层层叠叠的绿植和缤纷的花朵上,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阴冷潮湿恍如两个世界,许雀的目光扫过店内,没有看到江时衍的身影。
“喵呜~”
一声软糯的叫声从脚边传来。
许雀低头,看见一只毛色漂亮,眼睛如祖母绿宝石的布偶猫用它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许雀还湿着的裤脚。
他眼睛一亮,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猫咪不仅没有躲开,反而顺势躺倒,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舒适的呼噜声,撒娇般地舔了舔许雀的手指,它看起来并不特别亲人,却对许雀表现出异常的亲近。
“绵绵今天倒是反常。”
江时衍的声音从里间门口传来,他走出来,看着地上黏着许雀的猫,有点诧异。
布偶猫“喵”地应了一声,算是认领了自己的名字。
许雀闻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与江时衍的目光撞个正着,心头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连忙移开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挠着绵绵的下巴。
江时衍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件湿透后几乎透明的旧衬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到旁边的储物柜,拿出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卫衣,递到许雀面前。
“别摸猫了,去把湿衣服换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许雀有些恍惚,江时衍……这是在关心他吗?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衣服,这件衣服带着淡淡的苦艾酒香,尺寸明显大了不少,但也总不能一直穿着湿衣服。
“谢谢……”他低声道,然后抱着衣服,有些局促地走向江时衍刚才出来的那个小里间。
衣服对许雀来说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袖子也长了一大截,他不得不卷了好几道。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副模样,脸上更热了,有些不好意思,在里间磨蹭纠结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走了出去。
“我还以为你晕里面了。”江时衍手里拿着一把银亮的修枝剪,正低头修剪一盆茉莉的枝叶,听到动静,他抬头瞥了一眼许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他过于宽大的领口和微红的脸颊上,他湿漉漉的白发半干,凌乱地翘着几缕,江时衍眸中泛起微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专注于手中的花枝。
许雀只觉得气氛尴尬得让他不知所措,他捏了捏袖口,试图找点话说,视线落在江时衍娴熟修剪花枝的动作上,轻声问:“江学长,这家花店……是你开的吗?”
江时衍手中的动作未停,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拂过娇嫩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剪掉多余的枝叶和枯萎的花萼,动作娴熟而精准。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暖光下显得专注而沉静,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
“不是。”他回答得很简洁,将修剪好的茉莉插入旁边的素色花瓶中,“是一位长辈的店,”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猫也是。”
剪刀开合间发出细微清脆的“咔嚓”声,在这静谧温暖、花香弥漫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雀几乎屏住了呼吸,看得有些出神,他从未想过,会看到这样的江时衍,褪去了所有的冷漠疏离和尖锐外壳,只剩下对待美好事物的温柔与专注。
许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江时衍的视线再次落在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放下修枝剪,转身走进里间。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马克杯走了出来,递到许雀面前。
杯中冒出袅袅热气,带着一股清新微甜的花果香气。
“祛寒的。”他言简意赅,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许雀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直达心底。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酸甜温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姜的微辣和花果的清香,瞬间驱散了部分体内的寒意。
“……谢谢。”他低声道,捧着杯子,感觉连指尖都暖和了起来。
江时衍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整理旁边的一批新到花材。
“每次见到你,你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雀脸上染上绯色,小声反驳道:“我没有……”
他捧着温热的花茶,小口喝着,目光又不自觉地被脚边撒娇的绵绵吸引,蹲下身轻轻抚摸它。
忽然,绵绵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般,“喵”地叫了一声,灵敏地从他手下溜走,飞快地跑到一盆开得正盛的淡紫色薰衣草后面,躲进了橱窗旁的前台柜子底下。
“诶?绵绵?”许雀有些疑惑,起身想跟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花店的门被推开,风铃清脆作响。
一位穿着碎花围裙、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抱着一大捧扎好系着漂亮丝带的花束走了进来。
她看到许雀,脸上立刻绽开和蔼热情的笑容:“哎呀,欢迎光临!小伙子,是来买花的吗?”
许雀连忙摆手:“不是的,奶奶,我只是……路过躲雨,进来看看。”
他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时衍手边那丛刚刚修剪好的,那盆洁白无瑕的洋桔梗,轻声补充道,语气真诚,“花……都很漂亮。”
“没关系没关系,随便看!喜欢就多待会儿!”裴秀雯笑容和蔼,将花束放好,目光在许雀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正在安静修剪花枝,仿佛事不关己的江时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促狭的笑意。
她走到江时衍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好奇的打趣道:“时衍啊,怎么回事?这漂亮小伙子是谁呀?你对象?”
江时衍修剪花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侧过头,对上裴奶奶满是八卦和笑意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裴奶奶,您想多了,他只是路过躲雨而已。”
裴秀雯显然不信,她拍了拍江时衍的肩膀,笑得更开心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谈个恋爱还不好意思承认,奶奶我都懂!这都穿你衣服了……”
她捂着嘴笑起来,还促狭地冲江时衍眨了眨眼,意有所指:“这种小情趣,奶奶我年轻的时候也玩过!”
江时衍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一副和“跟您说不清”的表情。
他深知裴秀雯的脾性,越解释只会越描黑,干脆不再多言,他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专注地修剪手中的花枝。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的全然无动。
许雀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脸颊瞬间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慌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握着水杯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这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