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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星穹初探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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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最擅长的,不是创造文明,而是为野蛮找到理由。——沃尔特·本雅明
“探询者号”挣脱跃迁状态的刹那,整艘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轻柔托住,惯性阻尼系统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启动。
舷窗外,熟悉的星空切片般褪去。
没有星辰,没有深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纯粹光芒编织成的庞大结构。它像某种活体的神经丛,又像一具被拆解后又重组的神祇骨架,无数光带在其中流淌、缠绕、呼吸,散发出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存在感。星穹研究院本部——“智慧星云”,它不像是建造出来的,更像是从宇宙规则里生长出来的。
没有港口,没有接驳管道。一艘流线型的接引艇从光雾中浮出,沉默地吸附在“探询者号”外壁。通道对接时,连丝毫震动都没有。
穿过那道光芒屏障的瞬间,感觉像浸入一池温度恰好的泉水。轻微的阻力,随即是豁然开朗。
一片大陆悬在虚空中。
青山叠翠,流水蜿蜒,白云并非贴图,而是真切地流动舒卷。风带着植物与湿润土壤的气息灌入舱内,隐约竟真有鸟鸣从极远处传来,不知是拟真生态,还是某种能量场模拟出的听觉幻象。风格各异的建筑依山就势,有的形如古塔,有的棱角分明如同数据晶体,和谐地嵌在这片山水画卷里。
“这已经不是技术了。”吕成巽望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近乎创世。”
赵政的目光像扫描仪,一寸寸掠过那些“山水”的轮廓、光影的转换、气流扰动竹叶的弧度。“能量场稳定得违反常识,空间结构是编织过的,重力参数有微调痕迹。”他顿了顿,“星穹研究院的底蕴,比情报显示的还要深。”
接引艇停靠处是一个白玉平台,光滑如镜,倒映着人造天光。南宫禹已等在那里,素白长袍纤尘不染,笑容的弧度都像是用量角器校准过。
“欢迎来到星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自然,“二位下榻处名为‘听竹轩’。今日请自便,明日我们再详谈。”
听竹轩藏在山谷深处。白墙青瓦,檐角飞翘,一丛丛翠竹掩着门扉。推门进去,却是另一重天地——恒温恒湿自不必说,光影可根据思维波动调节,冥想室能接入深层意识图谱分析,数据分析终端的算力级别高得吓人。古典的壳子里,裹着顶尖的科技芯。
南宫禹离开后,吕成巽径直进了静室调息。之前对抗“深渊回响”的精神损耗还未补全,在这里,他不敢留一丝破绽。
赵政留在庭院。他仰头看那片“天”。光线模拟得很完美,甚至能看出大气散射的微妙蓝晕。但他看得太久,久到能分辨出能量场维持时那几乎不存在的、规律性的脉动。
像心跳。也像某种庞大机器的呼吸。
吕成巽调息完毕出来时,夜色已浓。赵政还站在原处,背影浸在朦胧的庭院灯晕里,像一尊定了格的雕塑。
“看出门道了?”吕成巽轻声问,走到他身侧。
“这里像一件武器。”赵政没回头,声音沉静的,“南宫禹说的‘引导文明’,可能是真话。但用谁的尺子量?由谁来握刀?”他顿了顿,“绝对的善意,本身就需要绝对的力量来维持。而绝对的力量……往往自己就会变质。”
吕成巽默然片刻。“你怀疑问题不在外面,就在研究院本身?”
“至高之位,若无制约,便是灾祸之源。”赵政终于转过身,眼里映着细碎的光,深不见底,“在这里,走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研究院想用我们的能力,我们也要借他们的眼睛,看清这个时代的底牌,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他伸手,握住吕成巽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稳。“前路看不透。但只要人在一处,刀山火海也能趟。”
吕成巽反手握回去,指尖微凉,却攥得死紧。“无论发生什么,我在。”
次日,南宫禹在一处悬浮的“观星阁”接待他们。阁无顶,抬头便是模拟的浩瀚星海,脚下流动着银河系的全息投影,星辰如沙,随手可拨。
“研究院分九部,涵盖前沿所有领域。”南宫禹的声音在空旷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深渊回响’事件已呈报最高评议团。二位功绩获认可。现正式邀请加入‘遗物解析部’,专司此类远古造物研究。”
他递来两枚徽章。非金非玉,触手温凉,表面流动着暗哑的光泽,核心处有星云状的微光缓缓旋转。
“身份凭证,亦连接中央数据库。基础权限已开放,可查阅部分非密资料,包括……”他话音微不可察地一顿,“某些历史档案与人员信息。”
最后半句,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砸下来。
赵政接过徽章,指腹摩挲过表面。饵抛出来了,带着倒刺。
“另有一事,”南宫禹补充,目光扫过二人,“研究院定期举办内部交流会,各部精英皆会到场。二位若有兴趣,随时可往。知识需碰撞,方有火花。”
回到听竹轩,赵政即刻激活徽章。淡蓝光幕在面前展开,数据流瀑布般冲刷而下。他第一个查询指令:“吕成巽”、“赵政”关联档案。
光幕凝滞一瞬,弹出简洁字样:
【权限不足,或目标受最高加密条例保护】
意料之中。核心的秘密,不会放在明面上。
吕成巽则专注于“深渊回响”及相关遗迹资料。海量信息涌入,他瞳孔中倒映着飞快滚动的文字与图谱。眉头渐渐拧紧。
“政,看这里。”他指向一段模糊记录,“档案记载,近三百年,类似‘深渊回响’的文明遗迹,已发现不下十处。分布极广,毁灭时间跨度逾百万年。但毁灭模式高度相似——能量失控,意识湮灭。像……集体踏进了同一个禁区。”
赵政凝视那些冰冷的坐标与简略描述,眼神幽深。“十处……不是意外,是规律。是文明发展到某个阶段,必然触发的陷阱?”
“星穹研究这些,是想找出陷阱的规律,然后呢?”吕成巽看向他,“警告后人?还是……绕过它,甚至,利用它?”
“答案很快会自己浮上来。”赵政挥手熄了光幕,眼底锐光一闪,“既然入了局,就看看星穹之下,摆的是什么棋盘。我们——”他话音斩截,“来做掀棋盘的人。”
星穹研究院的画卷,正一寸寸展开。在这知识与力量的心脏里,跨越了时光的灵魂,已准备好再次搅动风云。
星穹研究院的内部交流会,设在“思想之庭”。环形建筑,穹顶流淌着实时星图,四壁是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到场者衣着各异,长袍与制服交错,有人眼瞳中闪着增强现实的微光,有人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演算看不见的公式。
赵政与吕成巽踏入时,细微的骚动如水波荡开。关于他们在“开拓前哨”压制“深渊回响”的事,显然已在小范围内传成了某种传奇。目光从四面八方粘上来——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还有几道藏着冰碴子的。
南宫禹作为引荐人,只简单陈述了二人加入“遗物解析部”的情况,便退入人群,留他们独自面对这片无声的海洋。
吕成巽很快被一处讨论角吸引。主题是“灵能频率与物质稳定性”,主讲的是个年轻女研究员,语速快,逻辑密,像一把出了鞘的薄刃。吕成巽静立外围听了片刻,在她某个共振模型边界条件处忽然出声,角度刁钻,甚至引了段早已失传的古乐理调式作比。女研究员话音戛然而止,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陷入沉默的急速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画起来。
赵政的关注点更宏观。他踱到一群正争论“边缘星域开发与文明接触伦理”的研究员附近,抱臂静听。当其中一人以近乎冷酷的效率论主张对某些“潜在威胁文明”进行“先发制人的规范化引导”时,赵政冷不丁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征服与统治,是最低效的‘引导’。秦以法家之术强兵秣马,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然苛政猛于虎,二世而亡。真正的秩序,生于内里认同,而非外来铁腕。”
话音落,一片寂静。那几人扭头看他,表情各异——有不屑,有愕然,也有人眼底闪过思索的光。
“有意思的观点。”一旁传来温和的男声。赵政侧目,见是个穿灰色制服、戴无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气质斯文,眼神却亮得精明。“赵政先生?幸会。我是信息战略部的杨铭。您引的历史案例,在跨文明接触风险模型里,确有对应参数。”
杨铭递来电子名片,笑容弧度标准。“我部专司信息整合与战略推演,对历史经验向来重视。盼有机会能与您深入探讨。”
赵政接过,颔首,未置可否。杨铭的接近,时机太巧,巧得不像巧合。
另一边,吕成巽也被搭讪了。对方是位“生物意识研究所”的老者,对吕成巽感知“深渊回响”情绪残留的能力兴趣盎然,眼中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意识,是宇宙最神奇的造物。”老者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诱哄般的质感,“吕研究员,你可曾想过,那些‘回响’或许不止是信息残骸,而是……集体意识的‘碎片’?若能理解,甚至……重组成型……”
吕成巽脊背微微绷紧。老者话里那份对伦理界限的漠视,让他本能警惕。“任何对未知意识的探索,当怀敬畏。否则,”他直视对方,“恐会重蹈覆辙。”
老者笑了笑,没接话,但探究的视线如附骨之疽。
交流会近尾声时,南宫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侧。
“感受如何?”他问,笑容依旧温和。
“藏龙卧虎,各怀心思。”赵政答得简练。
吕成巽补了一句:“研究方向……颇多惊人之举。”
南宫禹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片刻,声音压低,仅三人可闻:“星穹汇聚了人类最顶尖的头脑,也滋长着最极端的念头。这里有想守护文明的智者,也有渴望扮演‘神’的狂徒。如何分辨,如何择路,在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气息更沉:“最高评议团对‘深渊回响’已有决断。明日遗物解析部召开专项会议,二位需到场。”
返回听竹轩,夜已深透。
“信息战略部,生物意识研究所,”吕成巽梳理着线索,“还有南宫教授那番话。研究院内部,远非铁板一块。”
赵政立在窗边,望着庭中竹影被人造月光拉扯得细长。“派系,理念,自古皆然。杨铭看似谦和,眼里全是算计;那老者对力量的贪欲,几乎不加掩饰。南宫禹……他在引我们看,也在试我们。”
他转身,目光如淬火的刃。“明日会议是关键。研究院对‘深渊回响’的最终处置,会露出他们的真实底色。”
吕成巽走近:“你担心他们采取极端手段?”
“力量无对错,人心分黑白。”赵政握住他手腕,力道透着决意,“我们必须看清,星穹究竟想用这些远古遗物做什么。是如南宫禹所说,寻找规避文明陷阱之法,还是……另辟他途。”
他指尖微微收紧,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在我们的身份暴露前,必须抢到先手。”
窗外,月光静谧。竹叶沙沙,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在这片知识的圣殿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汹涌。而重新聚首的他们,正立在漩涡的最中心。
棋局已布,落子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