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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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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还算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明哲奕辰趴在桌上，耳机里放着歌，音量不大，但恰好隔绝外界。他半眯着眼，看着窗外的火烧云。
五点差十分。前排的陆渐星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书本按照大小摞好，笔袋拉链拉到底，最后检查了一下课桌抽屉，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背起那个看起来很干净的黑色书包，起身离开了教室。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明哲奕辰一眼。
明哲奕辰盯着他空了的座位看了几秒，把耳机音量调低，头又转向了周浩。
“喂，周浩，我问你个事。”
“辰哥你说。”周浩也是秒反应，头扭了过来。
“学霸就可以提前下课吗？”
“嗯？”周浩下意识看向了陆渐星的位置，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不知道啊，可能可以吧……”
“但如果按全校比，咱班都算学霸吧，为什么他可以我们不可以？”
“我觉得是因为他是学霸中的学霸，雄性中的雄性。”
“……你还是滚吧。”明哲奕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
五点整。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收拾东西的碰撞声，商量去哪玩的喧哗声。
“辰哥！走啊，体育馆！”周浩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隔壁班那帮孙子速度比狗快，已经跑了！”
“周浩你他妈再下手没轻没重的试试呢？”明哲奕辰揉了揉自己的背，被打的有些疼。
“啊哈哈，我这不着急嘛，辰哥，”周浩挠了挠头，“先到肯定就先占优势了啊。”
明哲奕辰慢吞吞地展起来，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他看向窗外，夕阳正好，是个打球的好天气。
“走。”他拎起空荡荡的书包。
篮球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明哲奕辰一到，十一班这边立刻有了主心骨。他打球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又野又炫，突破犀利，传球刁钻，加上那张惹眼的脸和那头灰蓝色的头发，很快成了全场焦点。
欢呼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明哲奕辰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一个漂亮的转身过人后跳投得分，他吹了声口哨，和冲上来的周浩撞了下肩。
“辰哥牛逼！”
“再来一个！”
不知道打了多久，明哲奕辰看到有抱着书的学生从图书馆的方向走来，他瞥了一眼场边。图书馆的方向，被教学楼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甩了甩头，把汗湿的刘海拨到脑后，接过传球，继续投入战斗。
比赛打到六点半才结束，十一班险胜。一群人吵吵嚷嚷着要去校外新开的奶茶店庆祝。
“辰哥请客！”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行啊，”明哲奕辰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心情不错，“走着。”
“辰哥，”周浩凑过来，“那个陆渐星……你真放他鸽子了？在图书馆等了一小时了吧？”
明哲奕辰无所谓地笑笑：“怎么，你还替他操心？”
“不是，我就是觉得……”周浩挠挠头，“他那人挺较真的，回头跟李老师一说，你又得挨训。”
“怕什么。”明哲奕辰把毛巾搭在肩上，率先往校门口走去，“走吧，奶茶。”
奶茶店里人声鼎沸。明哲奕辰被簇拥着买了单，一百来块的价格，付钱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他靠在柜台边，刷着手机，群里正在狂刷他今天打球的视频和彩虹屁。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
七点了。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奶茶有点太甜，腻得慌。
“辰哥，刷什么呢？”陈晨走了过来问道，“看你一直在这里待着，不来聊聊天吗？”
“不了，你们聊，”明哲奕辰说着扭过头对着前台要了杯加冰少糖的果茶。很快，他手上又多了一杯果茶。
“对了辰哥，”陈晨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刚才我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陆渐星从图书馆那边出来，往校门口走了。怎么感觉他真等了你很久？”
明哲奕辰吸果茶的动作停住了。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什么爽快感。
他想起陆渐星下午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和那句平静的“请不要迟到”。
“哦。”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走了就走了呗，关我屁事。”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一群人的笑闹，他似乎有点接不上茬。七点半左右，大家商量着再去吃烧烤，明哲奕辰摆了摆手。
“你们去吧，我回了。”
“啊？辰哥这么早？”
“嗯，有点事。”他敷衍了一句，拎起书包走了出去。
夏夜的晚风吹在汗湿的T恤上，有点凉。明哲奕辰插着兜，慢悠悠地往家走。他家离学校不远，是一处安保严密的别墅区，平时都是打车或者坐地铁回家，但今天不知道怎么想的，想走路回家。
离小区门口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他脚步一拐，没再往前走，而是绕到了旁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窗明晃晃的，里面灯火通明。
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一眼望去，除了店员在打瞌睡，基本上没什么人。
明哲奕辰走到冷饮柜前，拉开柜门，拿了一瓶冰水。转身去柜台结账时，目光扫过靠窗的用餐区，猛地顿住。
那个角落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校服，黑色书包。面前摊开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个装着水的透明杯子，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看起来干巴巴的三明治。
是陆渐星。
他似乎很专注，微微低着头，侧脸在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偶尔拿起水杯喝一口，然后继续看书。周围是泡面、关东煮和各种速食的混杂气味，他坐在那里，完全不受外界影响。
这哥们自带隔离罩啊，而且怎么还没回家？一般好学生这个点不应该在家里好好待着了吗？明哲奕辰不自主的捏紧了手里的冰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陆渐星似乎听到了声音，不经意的抬起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相撞。
陆渐星的眼神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就像下午看到纸团掉在袖子上一样。他甚至还对明哲奕辰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看向书页。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连一点不满的情绪都找不到。
明哲奕辰忽然感觉胸口有点堵，刚刚陆渐星看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准备在对方开口第一个字的时候怼回去的话全部想了一遍，结果对面都不给发挥的机会，什么情绪都没有，跟个机器人一样，小少爷也是头一回觉得有些憋屈。但又看到对方吃喝的东西，还是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离开。
他走到柜台，把冰水放下，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好几样东西，进口牛奶，包装精致的饭团，还有一盒看起来就很甜腻的奶油蛋糕。
“一起结。”他把东西堆在柜台上。
店员迷迷糊糊地起身给他扫码装袋。
明哲奕辰拎着袋子，走到陆渐星桌边，把袋子往他面前一放。
陆渐星再次抬起头，目光里带了点疑问。
“诺，给你。”明哲奕辰看着他，语气还是那副拽上天的调子，少爷架子也是摆的足足的“当补偿。”
陆渐星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又看向明哲奕辰，没说话。
“看什么看？”明哲奕辰被他看得有点恼，“下午我也请周浩他们喝奶茶了，收着吧。”
“不用，”陆渐星的声音响起，平缓而温和，“我吃这些就够了。”他指了指那半个三明治和那杯水。
明哲奕辰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渐星：“陆大学霸，你是嫌我东西不好？还是故意跟我作对？”
陆渐星合上书，很认真地看向他，目光清澈：“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这些够了，不需要浪费。”
“浪费？”明哲奕辰气笑了，“我乐意，不行吗？”
“你的钱，当然随你。”陆渐星语气平和，“但我的胃，装不下。”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太喜欢甜食。”
明哲奕辰一噎。他看向那盒奶油蛋糕，一开始只是觉得看着好看，垫肚子，压根就没想过会有人不喜欢蛋糕这种东西。
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沉默了，只有便利店空调嗡嗡的声响和后面店员好奇的查看。
“随便你。”最终，明哲奕辰泄了气似的，抓起那个袋子，“妈的，爱要不要，搞得老子求你收下一样。”他转身大步离开，风铃随着门帘的摆动“叮当”乱响。
走到外面，夜风一吹，他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点。他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袋子，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他干嘛要多此一举？陆渐星饿不饿关他什么事？
可是那个干巴巴的三明治，和那杯水不断的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再加上下午他放了鸽子的心虚。
他有些烦躁，伸手抓了一下头发，灰蓝色的发丝在指间掠过。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陆渐星还坐在那里，重新打开了书，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明哲奕辰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老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小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主动给哥哥打电话？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明哲奕辰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闷声道：“就那样吧，哥，问你个事。”
“嗯？”
“我们班那个年级第一，叫陆渐星的，你……或者爸，认识他们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陆渐星？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听爸提过一句，他母亲是位很优秀的教师来着，咱爸资助过那个学校，但家境似乎比较普通。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明哲奕辰看着便利店透出的光，“就问问。”
又跟哥哥唠了下家常就挂了电话，他又在夜风里站了片刻，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解二元一次方程：［呦——明哲少爷，吃了吗您？］
一看名字，明哲奕辰就知道，是他的发小，解梓峻。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解梓峻初中毕业就被家里送去国外读高中了，但联系一直没断，时差原因，经常深夜骚扰，也有起早了来骚扰，就比如现在，不是这小子通宵还没睡就是起早了。
少爷要摸鱼：［问的巧，刚把你拆吧拆吧吃了，你的灵魂就给我发消息了］
解二元一次方程：［哎呦喂，多损啊，我来了兴致找您聊天，居然这么说吗？］
少爷要摸鱼：［给你一个机会，给我好好说话］
解二元一次方程：［哦，明哲少爷今儿看起来不是很顺啊，这么炸？］
少爷要摸鱼：［我问你，你主动给别人东西吃别人还不领情怎么整？］
解二元一次方程：［问号.jpg］
解二元一次方程：［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给别人说的。］
少爷要摸鱼：［就“诺，给你，当补偿”］
解二元一次方程隔了好一会才又发来了消息。
解二元一次方程：［哥们，你有没有感觉这话特像打发乞丐？］
少爷顿悟，和着陆渐星不接受是因为自己的问题。
少爷要摸鱼：［得，了解，你可以滚了。］
发完那一条消息，明哲奕辰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手机在口袋里“嗡嗡”直响，想来又是解梓峻那家伙的各种吐槽自己的话，但现在他实在是没那个心思跟解梓峻这个傻缺掰扯。他低下头，看着袋子里那个饭团和牛奶，想了想，从里面把蛋糕拿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重新推开便利店的门。
风铃再次响起。
陆渐星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去而复返的明哲奕辰。
他又走回陆渐星桌边，这次没把东西扔下，而是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又一次把饭团和牛奶推到陆渐星面前，自己拧开那瓶冰水，灌了一大口。在一旁自己跟自己别扭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了一句话。
“抱歉哈，刚语言组织不太好，讲真的，你吃这个，”他看着陆渐星，语气有点硬，“那个破三明治全是菜叶子，看着就没营养。”
陆渐星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团和温热的牛奶，又看看旁边扭着脸喝水的明哲奕辰。少年别扭的表情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良久，陆渐星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明哲奕辰用余光瞟着，见他吃了，心情也好了许多。他咳了一声，故作随意地问：“你……怎么不回家？在这儿看书？”
“家里有点吵。”陆渐星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得很简单，“这里安静而且营业到很晚。”
明哲奕辰“哦”了一声，不知道接什么。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利店的安静和空旷，确实和陆渐星给人的感觉有点搭，但又有点不搭，陆渐星的人味没便利店重。
“下午……呃”明哲奕辰难得说话卡壳，“打篮球，忘了时间。”
“嗯。”陆渐星应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团，没发表任何评论。
这种不追问、不责怪的态度，反而让明哲奕辰更觉得不得劲。
“明天，”他突然说，“明天下午五点，图书馆，我会去。”
陆渐星抬起眼看他。
“我说到做到。”明哲奕辰补充道，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陆渐星点了点头：“好。”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收拾书本，“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他站起身，背好书包，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白开水，走到柜台边似乎想倒掉，犹豫了一下，又拿着了。经过明哲奕辰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谢谢你的饭团和牛奶。”
“味道很好。”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明哲奕辰坐在原地，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矿泉水瓶。他低头，看到桌上陆渐星刚才坐的位置。
他也不再多想，拿起自己的书包离开了便利店。
便利店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最后一丝冷气隔绝。明哲奕辰站在路灯下，看着陆渐星消失的方向，指间的矿泉水瓶外壁凝起细密的水珠，冰凉湿滑。
他低头，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
石子“啪嗒”一声滚进暗处，不见了。
明哲奕辰回到家时，偌大的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玄关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无声亮起。冷白色的灯光映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旷得有些过分。
他把书包随手扔在客厅昂贵的真皮沙发上，那声闷响在挑高的空间里荡出一点微弱的回音。冰箱里塞满了进口食材和各式饮品，是家政阿姨每天定时更换的。他又拿了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浇灭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灰蓝色的狼尾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游戏图标在桌面上闪着炫目的光，他却没什么兴致点开。
“啧。”明哲奕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人体工学椅里。椅背昂贵舒适，能完美贴合脊椎，是哥哥明哲林特意给他挑的，怕他打游戏坐太久伤着。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家族群和几个哥们儿群的未读消息，红点密密麻麻。他划开，又关上。最后点开和明哲林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他哥中午发来的：“新学校还习惯吗？有事随时找哥。”
少爷要摸鱼：［还行，甭操心了您］
他又退出点开解梓峻的界面，看到十几条未读消息，他也懒得全看，直接打了个“已读”的表情包。
发送完他就把手机锁了屏，放下。
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夜间照明系统勾勒出枯山水的轮廓，静谧而规整，却没什么人气。
这个家，平时除了定时来打扫做饭的阿姨和偶尔回来的哥哥，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父母常年在国外打理生意，空中飞人一样辗转于各个洲。小时候他还会闹，会在生日的时候守着电话等越洋的那句“生日快乐”，但后来也就习惯了。钱管够，卡随便刷，物质上他从未短缺过什么，甚至拥有太多同龄人难以想象的东西。
他躺回床上，盯着床头柜上的星空投影灯，也是他哥给他的，说小时候他总嚷嚷着要看星星。现在开关就在手边，他却懒得按开。
灰蓝色的头发散在深色的枕头上，淡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没什么焦距。他想起陆渐星因为“家里有点吵”，而待在便利店那种充满廉价食物气味的地方。
“怪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