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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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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自称是“父亲”发来的要钱短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毒石,在裴燃心底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漩涡。一整晚,他都没怎么睡好,梦里反复出现幼时父亲酗酒后狰狞的脸、砸碎的酒瓶、母亲压抑的哭泣,还有最后那个男人头也不回消失在雨夜巷口的背影。
第二天上学,裴燃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时更冷。沈聿白注意到他的异常,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裴燃用更不耐烦的沉默和回避堵了回去。
“好好复习。”沈聿白只能再次强调期末考,把一份整理好的数学易错题集推到他面前。
“知道了,烦不烦。”裴燃抓起题集,胡乱塞进书包,语气冲得像吃了火药。
沈聿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放学时,他执意要送裴燃到楼下,理由依旧是“顺路”。
今天裴燃没再像昨天那样激烈反对,他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都沉默着,目光飘忽地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干,或者脚下被踩实的积雪。沈聿白走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不同于平时别扭烦躁的低气压,更像是一种压抑的、冰冷的戒备。
到了筒子楼下,沈聿白停下脚步。
“上去吧。”沈聿白说,目光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脸色不好,早点休息。”
裴燃“嗯”了一声,没看他,转身就要进楼。脚步有些急。
“裴燃。”沈聿白又叫住他。
裴燃脚步顿住,没回头。
“有事……可以跟我说。”沈聿白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裴燃背对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
“……没事。”
然后,他不再停留,快步走进了昏暗的单元门。
沈聿白站在楼下,看着那扇老旧的门在裴燃身后合上,隔绝了视线。他眉头微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上某扇窗户亮起昏黄的光,才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些。
裴燃快步上楼,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沈聿白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有事可以跟他说……可这种事,他怎么说得出口?那个像阴魂一样突然冒出来的、自称是他“父亲”的人,那些不堪的过去,那些恶心的威胁……他一个字都不想让沈聿白知道。
他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略带滞涩的“咔哒”声。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但窗外的天光映照进来,足以让他看清,那个本应空无一人的、狭小破旧的沙发上,此刻,正大喇喇地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外套、头发油腻杂乱、满脸胡茬、眼神浑浊又透着精明算计的中年男人。
男人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到裴燃,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扯出一个带着讨好又难掩贪婪的笑容:
“呦,回来了?我的好儿子。”
“……”
裴燃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他握着门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沙发上那个七年未见、却如同噩梦般的男人——裴宏毅。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进来的?!
无数个疑问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裴燃。他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关门都忘了。
裴宏毅却像是没看到他的震惊和僵硬,自顾自地打量着这间小屋子,啧啧两声:“就住这破地方?你妈也真够可以的,离婚了就带你住这种狗窝?”
他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长期烟酒浸染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裴燃的耳膜。
裴燃猛地回过神,“砰”地一声用力甩上门,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裴宏毅,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而微微发抖:
“你怎么进来的?!”
“嘿,我是你老子,进来看看我儿子,还要怎么进?”裴宏毅跷起二郎腿,姿态放松,仿佛这里是他自己家,“钥匙?你妈以前不都放门口垫子底下吗?我试试,还真在。这习惯可不好,容易遭贼。”
裴燃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垫子底下的备用钥匙……那是妈妈以前放的吗?他搬进来后一直没动过,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动。这个恶心的男人,竟然就用这种方式,像只肮脏的老鼠一样,钻进了他的家里!
“滚出去。”裴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滚?我是你爸!老子来看儿子,天经地义!”裴宏毅脸上的假笑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不善,“昨天短信看到了吧?钱呢?打过来了没?”
“没有。”裴燃斩钉截铁,“一分都没有。现在,立刻,滚出我家。”
“没有?”裴宏毅“腾”地一下站起来,逼近两步。他比裴燃矮一些,但那股长期混迹底层带来的戾气和压迫感却不容小觑。“小兔崽子,跟你老子耍横?你妈没教你怎么跟你爸说话是吧?”
“别提我妈!”裴燃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你不配提她!”
“我不配?哈!”裴宏毅怪笑一声,“老子是她男人!是你爸!怎么不配?对了,你妈呢?又跟哪个野男人跑了?把你一个人丢这儿?”
“她死了。”裴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很清晰,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过去,“三年前就死了。你满意了?”
裴宏毅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取代。他咂咂嘴:“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啧,女人就是麻烦……死了也好,省得……”
“闭嘴!”裴燃再也忍不住,挥拳就朝裴宏毅脸上砸去。他用了全力,带着积压了七年、不,是十几年的恨意和愤怒。
裴宏毅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猝不及防,被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脸颊上,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捂着脸,眼神瞬间变得阴毒:“操!小杂种!你敢打老子?!”
“打的就是你!”裴燃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滚!现在就滚!”
裴宏毅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在裴燃脸上和这间屋子里扫视,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阴恻恻地笑了:“行啊,长本事了,会打人了。钱我可以暂时不要……”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贪婪:“不过,你妈以前离婚的时候,从家里带走的那几件首饰呢?你外婆给她的那些金货、玉镯子,放哪儿了?拿出来!”
首饰?外婆给妈妈的那些东西?
裴燃心里一沉。那些是妈妈仅存的、来自娘家的念想,也是她病重时死死攥着、嘱咐他一定要收好的东西。妈妈去世后,他一直小心保管着,放在一个旧饼干盒里,藏在衣柜最深处。
“没有。”裴燃立刻否认,声音更冷,“早没了。”
“没了?放屁!”裴宏毅根本不信,他太了解前妻对那几件东西的看重,“肯定在你手里!拿出来!那些东西值点钱,老子现在手气背,正好拿去翻本!”
果然是赌!
裴燃心里的恶心感达到了顶点。这个烂人,七年不见,一回来就是要钱,要拿去赌!
“不给。”裴燃站直身体,挡在衣柜前,眼神决绝,“那些是妈妈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你休想碰。”
“跟我没关系?我是她前夫!是你爸!”裴宏毅火了,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搡裴燃,“小畜生,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拿出来!不然老子自己找!”
“你敢!”裴燃猛地推开他,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打起来。桌子被撞歪,椅子翻倒,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裴燃年轻,力气大,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但裴宏毅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下手又脏又黑,专挑脆弱的地方招呼。
混乱中,裴宏毅忽然阴笑一声,压低声音说:“刚才在楼下,送你回来那个小白脸,是谁啊?啊?穿得人模狗样的,你们俩什么关系?同学?同学之间这么好?还特意送你到家门口?”
裴燃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沈聿白……他看到了?他刚才在楼下,看到了沈聿白送他回来?
一种比面对裴宏毅本身更深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不能让沈聿白被牵扯进来,不能让这个烂人注意到沈聿白!
“关你屁事!”裴燃猛地发力,一把将裴宏毅推开,喘着粗气,眼睛通红,“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少他妈在这胡说八道!”
“同学?哼。”裴宏毅被推得撞在墙上,龇牙咧嘴,但眼神却更加阴险,“我看没那么简单吧?小子,你才多大?十七?毛长齐了吗?就跟男人不清不楚?你妈要是知道了,怕是死了都得气活过来!”
“你他妈闭嘴!不许提我妈!也不许提他!”裴燃像是被彻底踩中了痛脚,嘶吼着扑上去,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滚!给我滚出去!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没有!那些首饰你想都别想!我就是砸了卖了捐了,也不会给你这个烂人去赌!”
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裴燃脸上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但他不管不顾,只想把这个恶心的男人赶出去,赶出他的生活,赶出他的世界。
裴宏毅也被打得不轻,他没想到七年不见,这个小时候怯懦沉默的儿子变得这么狠。他喘着粗气,一边抵挡一边骂:“行!行!小杂种!翅膀硬了!你不给是吧?老子有的是办法!我告诉你,你不给钱,不把首饰拿出来,老子就天天来!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裴燃是个什么货色!还有你那个小白脸同学……你说,我要是去他学校,找他说道说道,会怎么样?嗯?”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裴燃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裴宏毅那张写满无赖和恶毒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的算计和狠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怕裴宏毅来找他麻烦,打就是了,他裴燃没怕过谁。
可他怕……怕这个烂人去骚扰沈聿白。怕沈聿白干净平静的世界,因为他,染上这种肮脏不堪的污秽。
“你……”裴燃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而微微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裴宏毅抹了把嘴角的血,狞笑着,“简单。五千块钱,或者那些首饰。给我,我马上走,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不然……”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像毒蛇一样在裴燃脸上扫过,“你知道后果。”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裴燃站在一片狼藉中,脸上带着伤,衣服凌乱。他看着眼前这个给了他一半生命、却也带给他无尽噩梦的男人,看着他那副丑陋贪婪的嘴脸。
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冷得发疼。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良久,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声音说:
“我没有五千。”
“那些首饰……也不在我这儿。”
裴宏毅眼神一厉:“你他妈耍我?!”
“信不信由你。”裴燃别开脸,不想再看他,“我现在只有不到一千块的生活费。你要,可以拿走。然后,滚。”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七八百块,全部抽出来,扔在裴宏毅脚边。
粉红色的钞票散落在地上,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和屈辱。
裴宏毅低头看了看那些钱,又抬头看了看裴燃冰冷决绝的脸,啐了一口:“妈的,穷鬼!跟你妈一样没出息!”
他弯腰,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数了数,塞进自己脏兮兮的西装内兜。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眼神阴鸷地盯着裴燃:
“这点钱,先当利息。小子,我告诉你,这事没完。那些首饰,你最好老老实实交出来。还有你那个小白脸同学……哼,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他绕过裴燃,拉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门敞开着,灌进来冰冷的穿堂风。
裴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的血腥味还在。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东西散落一地。
他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楼道,看着地上那张被裴宏毅踩了一脚的、沈聿白送他的物理笔记封面。
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冷得厉害。
那个被他强行压在心底、以为早已过去的噩梦,原来从未真正远离。
它只是蛰伏着,等待着,在他刚刚触摸到一点点温暖和光亮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卷土重来。
而这一次,它似乎……还想将他刚刚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也一并拖入深渊。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