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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

  •   那一夜,裴燃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脸上、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裴宏毅那张贪婪扭曲的脸,和那些恶毒的威胁,像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五千块……首饰……沈聿白……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裴宏毅那种人,说到做到。不给钱,不给首饰,他真能豁出去闹。去学校闹,让他颜面扫地,让他在三中待不下去,甚至……去找沈聿白。

      一想到沈聿白那张干净温和的脸,可能因为这个烂人而染上污点,可能被那些不堪的言语中伤,可能用疑惑或失望的眼神看着他……裴燃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能。

      他不能让沈聿白被牵扯进来。

      他必须把裴宏毅这个麻烦解决掉。用钱?他没有。用首饰?那是妈妈留下的最后念想,他死也不会给。那还能怎么办?打?打跑一次,他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直到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或者……毁掉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天快亮的时候,裴燃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没多久,就被刺耳的闹钟吵醒。他头痛欲裂,浑身酸痛,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嘴角破裂、颧骨青紫、眼神晦暗的脸,他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换上一件高领的毛衣,勉强遮住脖子上的淤痕。他抓起书包,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学校。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犹豫了。

      沈聿白昨天说,今天要检查他复习进度。

      陈峙那傻子肯定又要咋咋呼呼。

      还有不到两周就期末考了。

      可是……裴宏毅呢?他会不会还在附近?会不会真的去学校?

      裴燃深吸一口气,拧开门。不管怎么样,学还是要上的。他得想办法,尽快解决掉裴宏毅。

      然而,他刚走出家门,下了两级楼梯,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昏暗的楼道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就在下一层的楼梯拐角,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正倚着墙壁抽烟的男人,不是裴宏毅又是谁?

      他看到裴燃,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咧开嘴,露出黄牙,笑容油腻而阴险:

      “呦,起得挺早啊,我的好儿子。这是要去上学?”

      裴燃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了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他握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眼神死死地盯着裴宏毅,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裴宏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慢悠悠地走过来,停在裴燃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着他,“我这不是担心我儿子吗?”

      他故意凑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昨天那点钱,可不够啊。你妈那些首饰,想好了没?在哪儿?”

      “我说了,没有!”裴燃后退一步,避开他令人作呕的气息,声音拔高,“钱也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裴宏毅冷笑一声,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换上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威胁,“我要钱!要么五千块现金,要么那些首饰!少一样都不行!”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毒:“小子,别逼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不给,我就去你学校,找你班主任,找校长,好好说道说道,你裴燃是个什么货色,有个什么样的爹!”

      裴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急促。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裴宏毅在办公室里撒泼打滚,在校园里大声嚷嚷他是赌鬼的儿子,是没人要的杂种……所有他拼命想要摆脱、想要掩藏的过去,都会被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沈聿白、陈峙、许知南、江眠眠,还有所有老师同学面前……

      不!不行!

      “你敢!”裴燃声音发颤,眼睛通红。

      “我有什么不敢的?”裴宏毅嗤笑,“或者……我去找昨天送你回来那个小白脸?我看他穿得挺干净,家里应该有点钱吧?你说,我要是去找他,跟他说说你的‘光辉历史’,再跟他‘借’点钱花花……他会是什么反应?嗯?”

      “你敢动他试试!”裴燃像是被彻底触到了逆鳞,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声音嘶哑地吼道,“裴宏毅!我警告你!离他远点!不然我跟你拼了!”

      “拼?你拿什么跟我拼?”裴宏毅不屑地啐了一口,“就凭你这小身板?昨天没打够是吧?”

      他伸手,想去抓裴燃的衣领:“少他妈废话!赶紧的,把钱或者东西拿出来!不然我现在就去你们学校!”

      “滚开!”裴燃猛地挥开他的手,巨大的愤怒和恐慌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不能让他去学校!不能让他去找沈聿白!

      “不给是吧?行!”裴宏毅也火了,一把揪住裴燃的毛衣领子,“小杂种!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人再次在狭窄昏暗的楼道里扭打起来。拳头砸在□□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恶毒的咒骂,混杂在一起。裴燃发了狠,不要命似的往裴宏毅身上招呼。裴宏毅也没留手,专挑裴燃的伤口和柔软的地方打。

      “砰!”裴燃被一脚踹在肚子上,闷哼一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疼得蜷缩起来。

      “老子今天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谁是你爹!”裴宏毅骂骂咧咧,抬脚又要踹。

      “干什么呢!住手!”楼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是住在楼下的一个退休老教师。他听到动静上来查看,正好看到这父子相残(单方面殴打)的一幕,吓得连忙大喊,“别打了!再打报警了!”

      “报警?报啊!”裴宏毅有恃无恐,反而更嚣张,“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样?!”

      老教师气得发抖,连忙转身回屋,真的拨打了110。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两名警察上楼,分开了还在撕打的两人。询问情况时,裴宏毅倒打一耙,说裴燃不孝,动手打老子。裴燃脸上身上都是伤,眼神冰冷,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裴宏毅。

      因为涉及家庭纠纷和轻微伤,两人都被带回了派出所做笔录。一路上,裴燃都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行色匆匆、为了生活奔忙的陌生人,心里一片荒芜。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几下,大概是沈聿白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没来上学。裴燃没去看,也不敢看。

      在派出所,警察了解了基本情况,对裴宏毅进行了批评教育,也试图调解。但裴宏毅咬死了要钱,或者要首饰。裴燃始终沉默,只在警察询问时,简短地回答“没有”、“不认识(指首饰)”、“他先动手”。

      因为没有构成严重伤害,且是家庭内部矛盾,警察也只能调解。最后,裴宏毅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瞪了裴燃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你等着。”

      裴燃在派出所又坐了很久,直到警察催促,他才慢慢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无措。

      他该去哪里?

      回家?裴宏毅可能还在那里等着。

      学校?他这副样子,怎么去?裴宏毅的威胁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沈聿白……他想起沈聿白昨天温柔的目光,和那句“有事可以跟我说”。他多想现在就去找他,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都告诉他。可是……他不能。他不能把沈聿白拖进这滩浑水里。裴宏毅那种烂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不能让沈聿白因为他,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下午。脸上的伤更疼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和最便宜的面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机械地吃着。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他拿出来看,是沈聿白发来的。

      「沈聿白:怎么没来学校?不舒服?」

      「沈聿白:看到回消息。」

      「沈聿白:裴燃?」

      还有陈峙的。

      「陈峙:燃哥!你人呢?老班点名了!沈大学霸说你请假了?你咋了?」

      「陈峙:看到回个话啊!别吓我!」

      裴燃盯着屏幕,指尖冰凉。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他一个字都没回,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回了书包最底层。

      他不能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高楼背后,天空被染成凄艳的橙红色。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一个念头,在绝望和冰冷的寂静中,慢慢清晰起来。

      休学。

      或者…退学。

      离开这里。

      只有他彻底消失,裴宏毅跟着他离开江城,或许……就不会去骚扰沈聿白,也不会去学校闹事了。

      虽然这很懦弱,很逃避。可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保护沈聿白、保护自己那点可怜自尊的办法了。

      至于以后……他不敢想。

      第二天。裴燃起得很早。他仔细处理了脸上的伤,用粉底(以前打架后买的)勉强遮了遮,换上干净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他绕开了平时上学的路,从学校后门溜了进去。这个时间,早自习刚结束,操场上没什么人,教学楼里也相对安静。

      他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师办公室。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敲开班主任周明诚办公室的门时,周明诚正在批改作业,看到他,有些惊讶:“裴燃?你来了?昨天怎么没来?身体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周老师,”裴燃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舔了舔有些开裂的嘴唇,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些,“我想办休学。”

      “什么?”周明诚愣住了,放下笔,摘下眼镜,惊讶地看着他,“休学?为什么?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家里……”

      “家里有点事。”裴燃打断他,垂下眼睛,盯着地板,“需要……处理一下。可能……时间会比较长。”

      “什么事这么严重?非要休学不可?”周明诚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裴燃,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老师可以帮你。眼看就要期末考了,你前段时间不是有进步吗?沈聿白同学也说你……”

      “周老师!”裴燃猛地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我真的需要休学。求您了,帮我办一下手续吧。原因……您就写……家庭原因,可以吗?”

      周明诚看着他。少年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决绝。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虽然努力挺直着背,但整个人的状态,像是绷到极限、随时会断掉的弦。

      周明诚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他看得出来,裴燃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遇到了大麻烦,大到让他不得不放弃学业。

      “裴燃,”周明诚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老师不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事。但休学不是小事,尤其是高三的关键时期。你考虑清楚了吗?一旦休学,再想回来,可能会跟不上,而且……”

      “我考虑清楚了。”裴燃再次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周老师,麻烦您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的声音。

      良久,周明诚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唉……行吧。你把这张表填一下。需要家长签字……”

      “我……家长不在。”裴燃飞快地说,“我自己签,可以吗?或者……我按手印?”

      周明诚看着他那双带着恳求、又隐隐透着绝望的眼睛,心里一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你自己签,按个手印。但裴燃,老师希望,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能妥善解决。如果……如果以后还想回来,随时来找老师。”

      “谢谢周老师。”裴燃低下头,接过表格,手指有些发抖。他趴在旁边的空桌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填写着那些信息。在“休学原因”一栏,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家庭变故。」

      然后,他在申请人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裴燃。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

      按完手印,把表格交给周明诚。周明诚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又看看眼前这个倔强又孤零零的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可看到裴燃那双已经没有任何光彩、只剩下疲惫和空洞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手续我会尽快帮你办好。”周明诚最终只是说,“你的课本和东西……要回教室拿吗?”

      裴燃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周老师。”

      说完,他对着周明诚,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教室。没有去看沈聿白空着的座位,没有去听陈峙可能的大呼小叫,没有去感受许知南探究的目光,也没有去回应江眠眠可能的询问。

      他就这样,低着头,快步穿过空旷的操场,从后门离开了学校。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他单薄孤寂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颤抖的影子。

      他离开了。

      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包括沈聿白。

      他不知道沈聿白发现他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会担心?会生气?还是会……慢慢忘了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在他还有能力保护沈聿白、保护那点可怜的尊严之前,离开这个刚刚让他尝到一点点甜、却又瞬间被打回地狱的地方。

      手腕上,那条藏蓝色的皮质手链,在奔跑中从袖口滑出,银质的四叶草在冰冷的空气里,闪着微弱而黯淡的光。

      希望,付出,爱,幸福。

      像一个遥远而奢侈的梦。

      破碎在现实冰冷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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