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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橘子落日与橘子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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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阳光是格外好的,云丝早已化成烟散,强烈的光热纷乱地放射,慌忙拥挤的车辆,嘈杂急促的喇叭声。都市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想起远离喧嚣的乡野,选择在这个时候回到乡下避暑。这是八月。
“小鱼!今天太热了,你别去了。”宋奶奶追出来,迈着小步想去追前面快步走着的小男孩,阳光晒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宋书鱼皱着眉回头,快步向回跑。到了能让外婆听到他声音的位置就没再前进了,他远远把手拢在嘴边,向那边吼。
“姥姥,你快回去吧!我不热的,下午太阳下山就回来了!”
他说完向那边招招手,宋奶奶朝他说了什么东西也没听清楚。跑出一段距离后再回头,确定姥姥已经回家去了,才放慢了速度。
六七岁的小男孩拖着手里相对来说有点大的尿素袋子向山那边跑去,身后跟这个汪汪叫的大黄狗,尾巴一刻不停左右摇晃着。
路上遇到不少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跟他搭话。宋书鱼很有警戒心的只是点头摇头或者嗯嗯几句,路上他唯一说过完整话的只有身后跟着的小黄狗。
村口的柏油路就被赶集的人潮唤醒。远远望去,五颜六色的摊位顺着道路两侧铺展开来,红的塑料棚、蓝的遮阳伞、黄的玉米堆。
宋书鱼左右望了望找到了熟悉的大树,他快跑到那边,跟早就摆好摊子的男人打了招呼,接着把尿素袋铺在地上,上面摆上从家里带出来的黄瓜、番茄与豆角,蔬菜上还沾着新鲜的晨露。
都是宋奶奶亲手种的,被宋书鱼整整齐齐摆在摊位上。
他摆好后就静静坐在树底下,从兜里面翻出一截火腿肠,自己咬了一口就不再吃了,全用来逗脚边的小黄狗。
“小孩儿,你这样也不吆喝吆喝的,一直在这等着,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卖出去?”
男人拿起遮着脸的蒲扇,翘着脚观察眼前的小男孩。果然他皱着眉站起来,没回话开始左右张望。
今天是集市,村里的人流量达到了空前未有的高度,火爆的摊子前人满为患,冷清的摊子前也不时会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只有他,来了这么久,摊子前还一个人都没有。
哦,大叔也是。
“大叔,你怎么也不喊啊?我看你东西也没卖出去。”
男人像是一下被戳中了什么,他猛一弹神,放下翘着的脚。
“孩子,我这可不是卖的,你看看我这鱼这花这草,都是无价之宝!拿出来给人欣赏欣赏罢了,哪可能卖啊?”
“倒是你,再卖不出去,菜该蔫喽。”
宋书鱼一下子着急起来,这么多菜卖不出去,放到家里他跟姥姥一定是吃不完的,要浪费了。
男人看着眼前一直冷冷淡淡的冰娃娃突然像是有了眼神,一下乐了,一把抽出嘴里的狗尾巴草。
“叔叔我今天心情好,帮帮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娃子。”
他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个大喇叭,揽过宋书鱼的肩膀,两只腿大喇喇敞开着。
“来,要卖啥往这个大喇叭里说。喊大声点,要不没效果。”
其实这种大喇叭是可以调整音量大小的,但那个时候的宋书鱼只知道这是能帮他把菜卖出去的好东西,于是他气沉丹田,尽可能大声的往里面喊。
有些地方甚至控制不住的破了声,但加上幼年脆黄瓜般干净的童声只让人觉得清爽。
六七岁城里小孩都不一定有手机用的,他一个农村小孩唯一见过的电子产品就是姥姥用来和妈妈联系的老年机。
老旧的机器像素极差,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像是加了电音颗粒,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百八十弯。
但那个时候小渔村的大集在手机并不普及的年代在网络上是大火了的。
喇叭真的有效果,不一会就有人围了上来,宋书鱼仰着头一一介绍他的产品,东西本来就不算多,没一会就卖完了。
他数了数手里的钱,从里面抽出来一张递给重新躺回去的大叔。
“干啥?”
“谢谢叔叔。”
“小费啊?”
“……不是。”
男人点了下头,接过钱,“行!那叔给你挑瓶花。”
宋书鱼收起地上放着的尿素袋子,让他刚刚结交的好朋友帮忙看着大黄,自己去凑凑热闹逛集市去了。
最受孩子欢迎的是小吃摊和玩具摊,再往里走,集市中段的杂货摊就多起来。
宋书鱼目不斜视越过这些摊子,来到了一个蹲着的大娘面前。
“我要那个紫色的发卡。”
他指了指摊子中间的位置。
宋书鱼等在摊子前,等着大妈把发卡包装成好看的样子。
“穷鬼,看招!”
一股莫名其妙的水流呲到他脸上,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抬胳膊躲避。
水流进到他眼睛里,他拼尽全力睁开。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处站着的是同村邻居家的小胖子。
“你干什么?!”
胖子举起水枪,在他的同伴面前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
“外来入村者,滚出去!我们不欢迎你。”
宋书鱼穿着有些大的无袖背心,他拉起衣服的下摆擦了擦脸。骂出了他自以为最坏的词。
“就知道装正义的笨蛋!”
旁边的大娘眼见着战斗从小孩子打架变成了村种歧视,也慌忙开始劝架。或许是宋书鱼买了她的东西,也或许是见不得人多欺负人少,她言语中不自觉的开始偏向宋书鱼。
小胖刚听到大娘口中的“道歉”就立刻涨红了脸,粗着脖子向宋书鱼指。
“是他有娘生没娘养!”
***
梁砚舟一手牵着大波□□人伸过来的手,女人忙着和另一只手挽着的男人说话,无暇旁顾身后跟着的他。
人流如涌,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脑袋和挥动的手臂。
拥挤混乱却又一致向前涌动的人潮像是突然发生了骚乱,有人向前走有人往回跑,女人带着镯子的手眼看着要跟被冲过来的路人和撑着大棚的铁杆挤到,梁砚舟下意识松手同时将女人往旁边推。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一个埋头向前跑的身影,不合身的白汗衫与短裤,跑过来时甩了他一脸水。
接着是浑身粘上泥的三个小孩,为首的那个举着个大水枪,脸上身上的泥点尤其多。
宋书鱼实在跑不动了,他们几乎是把整个市集都转遍了。
“不跑了,你们想怎么解决就说吧。”
胖子举着水枪,洋洋得意。“简单啊,你把我们弄的这么脏,总得赔礼道歉吧。”
宋书鱼:“怎么道歉?”
胖子:“你趴地上学两声狗叫,说你是没人要的野种,我们就放过你。”
宋书鱼皱眉,这些话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太侮辱也太恶毒。
“不学啊?不学就告诉你姥姥说你欺负人!”
宋书鱼在脑袋里纠结了下,下一秒他的手被拉起,梁砚舟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两个身影一闪而过,带倒了路边堆积的空竹篮。
人群骤然骚动,梁砚舟借着人流的掩护,拽着宋书鱼猛地拐进一条卖风筝的小巷。
五颜六色的风筝挂在竹竿上,扫过他们的头顶。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胖小子的怒吼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梁砚舟眼疾手快,顺手扯下一只蝴蝶风筝,往后一甩。风筝线缠住了胖小子的脚踝,他踉跄着摔在地上,另外两个小孩也跟着停了下来。
从宋书鱼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身前比他高一点点的小哥哥飞扬的头发与远处又大又圆又亮的太阳。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才终于在一片荒地停下。等宋书鱼回过神来时,梁砚舟已经把他的手松开,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开始擦湿漉漉的头发。
梁砚舟像是突然注意到身边人的注视,他把剩下的半包纸递过去,“擦擦吧。”说完又觉得没必要,因为宋书鱼全身都已经是湿透了,顺着指尖向下滴水,难怪刚才跑过来的时候会甩他一身。
“这样会着凉的。”
面前的小孩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凭借着多年以来养成的社交技巧,他掏掏口袋,从里面找出一块橘子味果冻,是他妈妈从国外带回来了,上次带到学校被同学们抢着要。
他把果冻递过去,看着眼前小男孩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的吃东西。在学校的时候他每次递出去都会收获一句谢谢或者喜欢的。
“你刚刚真的打算道歉吗?”
宋书鱼摇摇头,他顿了顿随后抬起眼眸,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只是在考虑用泥巴还是拳头。”
梁砚舟笑起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你是小渔,对不对?”
宋书鱼疑惑的抬起头,小鱼是他的小名,但全世界会这么叫他的也只有他姥姥而已。
“刚刚在集市我听到有人这么叫你了!”
“下次——”
梁砚舟的手表突然嘟嘟响起来,他干脆把兜里所有的果冻都拿出来。
“我舅舅在找我了,我们下次再见!”
“下次我请你喝橘子汽水,汽水比这个果冻还要好吃。”
那天下午,宋书鱼去接回了大黄,回到家门口时发现地上被人用石子刻下“野种”“你给我等着”的划痕,他用脚把这些字迹擦除。身上的水已经在路上被太阳晒干了,姥姥没发觉出任何异样。
第二天下午梁砚舟跟舅舅和他女朋友说了声,就拿着两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跑到昨天的荒地。
他早到了几分钟,干脆找了个干净的阴凉地蹲着,妈妈不让他在这种地方坐下,因为不干净,会弄脏衣服。
玻璃瓶子上的水珠一点一点向下滑落,太阳的光晕一圈一圈向外面蔓延、旋转,他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铺在屁股底下坐着。
手上两瓶汽水都被喝干净了,他丢了瓶子,想了想把蹂砺的不成样子的外套也一齐丢进去。
看来是不会来了。
梁砚舟按灭了又开始嘟嘟响的手表,开始向回走。
转回熟悉的巷子,满地的风筝还没有人收拾。淡蓝色的一团风筝微微凸起,被风吹着不停颤动。
宋书鱼听见有人离开,过了一会脚步声渐近。
又回来了!
他愤怒的站起身,手上紧紧抓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把小石子。
“小乞丐,你在给发卡哭坟吗?”
大道的黄昏有别有一番陶醉,蝉声急促,阳光在天空尽头慢慢的淡薄、脱离,像一大杯加了冰块的冒泡橘子汽水。
他们坐在无声的旷野上,梁砚舟手里抓着发卡与刚刚问修鞋的大叔借来的胶水,他滴了点胶水在上面,小手按在紫色的宝石上,把掉落的装饰安装回去。
“不要哭,粘回去了。”
宋书鱼抿着唇,小声说了句“谢谢。”
梁砚舟也是懂了眼前的小孩是什么做派,不在意的笑笑。
“橘子汽水今天没有了哦,都被我喝掉了。”宋书鱼呆呆看着远处,没回话。他自顾自说下去。“你不要生气,我下次再带给你。”
宋书鱼转过头,疑惑的看着他。村里的集市明天就要散了。
梁砚舟:“我是跟着舅舅和舅妈来的,他们来这里有事情,事情没结束前我都不会走。”
“我今天不是故意爽约的。”他顿了顿,“是有事耽搁了。”
梁砚舟:“没关系的,你本来也没有答应我,是我单方面的约定,没有构成合同。”
看着眼前的男孩变得更加茫然无措的样子,他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下次再见到他们记得要跑。”
“跑了,没跑过。”宋书鱼一脸漠然的冷冷开口。
不仅没跑过,还平白挨了好几下的石子攻击。
梁砚舟思考了一下,也就两三秒吧,他再次开口。“那下次我再给你带个好东西,能把他们全都赶跑。”
少年人的友谊在一致对外时会建立的轻而易举,像小胖子他们三个人对宋书鱼,也像此刻宋书鱼和梁砚舟对其他人。
他握住梁砚舟伸过来的手,跟着他站起来。
梁砚舟问他会不会下棋,他摇头。又问他会不会写字,他点头又摇头。写字是会的,村里老师有教过,但也就当堂时记住几个形状,一下课跟着家里的大黄狗跑回家,半路上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梁砚舟苦恼的摇摇头,他所能想到的游戏几乎都没有了。
梁砚舟:“那你平时都玩些什么啊?”
宋书鱼:“我会画画。”
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宋书鱼捡起手边的一根木枝就在泥地上勾画起来,没过一会一条栩栩如生的小土狗就烙印在地面上。
“哇,好可爱。”这和他母亲平时摆在家里的画作都不一样,但看起来比那些都要好看。“可惜画在泥地里了,不能带回去。”
宋书鱼矜持的抬起头说:“我真的有一条这样的小狗,下次带过来给你看看。”
两个人蹲到一片人烟稀少的荒地上,一个地方画够了,就换到另一块空地接着画。
梁砚舟学着宋书鱼画出来的图案描摹,画了几次都画不出他想要的感觉,后来他干脆让宋书鱼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找感觉。
他们的游戏大多是安静的,只是夕阳西下时两幅无声的剪影罢了。
一直到梁砚舟的手表第三次嘟嘟震动起来,他才终于跟宋书鱼道了别。
宋书鱼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家,一进门宋奶奶就笑着迎进来,让他洗手,擦身体,换衣服,吃饭。
从中午到现在他一点东西都没吃,蹲在地上玩的时候尚且没感觉,回来的路上才逐渐意识到胃是空的,魂都在飘。
“今天玩的好开心呦。”宋奶奶夹了一筷子豆角丝放进宋书鱼碗里,“我们小鱼是不是交朋友了?交朋友好,这个年纪就要出去好好的耍,不要成天闷在家里跟狗说话。下次把朋友带到家里,姥姥给你们做汤饭吃。”
宋书鱼顿了顿,接着放下碗起身,他跑回堂屋,从枕头底下掏出橘子果冻,一块递给姥姥,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天气热的像个大蒸笼,果冻的糖外皮已经有点融化,变得更软也更甜。
因为家庭原因,宋书鱼在学校不爱交朋友。
他决绝并且冷漠的在外侧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城墙,墙外的九丈红尘都在他生命之外,是浮尘,是游魂。
突然有个人打破这样的平衡,在坚果外壳一样的城墙处敲开一条小缝,尽管只是小小一条,也足够让他惊慌失措。
此时何时?此处何处?此人何人?
“我叫梁砚舟,很开心认识你。”
“明天再见吧!”
周天晚上,梁砚舟才把一直藏着的东西拿出来。下午太阳没下山他就从酒店把这些东西搬到荒野的草丛里藏起来。
宋书鱼来了之后疑惑的围着他看了一圈,没看到什么东西。他奇怪但也没吭声,牵着大黄开始蹭梁砚舟的小腿。
梁砚舟穿着只到膝盖的短裤,毛茸茸的狗脑袋在腿肉上挠来挠去,他直想笑。看着宋书鱼一脸想说又忍住的样子,他就更想笑了。
但梁砚舟还是只让宋书鱼教他画画,果然有了模特之后他画的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不会再让人怀疑是什么物种了。
他们蹲在地上写字,梁砚舟教他写“小渔”两个字。
长长的木枝在泥地里勾勒,他写完那一秒就看见宋书鱼从旁边拿起另一根树枝,摇摇头在他脚边重新写了个字——鱼。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紧接着在那几个字旁边几笔勾画了条简笔画的小鱼。他轻轻感叹了句:“原来是这个鱼啊。”
他还以为是小渔村的小渔,说完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在鱼旁边又画了艘帆船。
“是这个舟。”
梁砚舟是个很好的老师,至少在宋书鱼这里是这样的。从前总也记不住的字,在梁砚舟连图带画的比划下就记住了,一下午他们画了不少也写了不少。
直到晚上,梁砚舟才一脸神秘的把他拉到一片荒草丛生的地里。
他放下捂住宋书鱼眼睛的手,轻轻推了他一把。“睁眼看一看。”
宋书鱼翻开身前的木纸箱子,里面种类很多,光是他见过且知道名字的就有仙女棒、摔炮、擦炮、小蜜蜂。
他拿起一捆仙女棒,刚要说什么,转过头就发现梁砚舟手拿着一个打火机,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颊,空气与笑容都温暖的异常。
“我给你拿了好多,下次他们再欺负你,你就用这些打回去。”
梁砚舟说从现在就要开始练兵,他掏出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又递给宋书鱼一根仙女棒,接着上面的火光把剩下的一起点燃。这样玩到最后,箱子里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梁砚舟:“我舅舅的公司里有好多个这样的箱子,我明天再拿一箱给你。”
他从箱子里再拿出一个递给宋书鱼,火光下身侧男孩的睫毛更加根根分明,红橙色的光亮映在琥珀色的眸子里。
宋书鱼开口“我们放完这一个就回去吧,再晚我姥姥要担心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沙丘后就窜出三个黑影。
宋书鱼皱着眉叹了口气。
总是阴魂不散。
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攥着捡来的碎石块,小胖子咧嘴冷笑:“哪儿来的胆子,敢在这儿偷偷放鞭炮?把东西交出来!”
风穿过枯草丛,卷着沙砾呜呜作响,宋书鱼拉着梁砚舟在荒地上跑起来。这个时候他们都忘记了刚刚制定好的,要拿鞭炮炸胖子的计划。
碎石块“嗖嗖”地飞来,砸在断壁上溅起尘土,一块石头擦着梁砚舟的额头飞过。他们也不管砸的到底是谁,凡是站在对面的一律都是敌人。
宋书鱼知道石子砸在身上的滋味,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推梁砚舟:“快躲到石头后面!”
荒野上的大石头山丘是他早就注意到的,很高很大,每次他被人追都会在这里蹲到晚上。
这一推力道太急,梁砚舟踉跄着撞在石壁上,手里的鞭炮也跟着甩了出去。引线早已被火苗舔舐过半,经这么一甩,“嗤啦”一声迸出刺眼的火星,紧接着“砰”的一声脆响,径直炸开。
荒风落日,旷野无声。
从医院出来,宋书鱼把大黄牵到院子里锁上。第二天早上他搭上公路车去上学,在沙丁鱼似的车厢里颠上山。
他开始念书,做从前并不喜欢的事。
初中的时候,家里没了人,时隔许多年他再次见到了只在电话里听到过的母亲,宋美倩把他接回家。家的意义从小渔村来到城镇,再到之后去往遥远又熟悉的北方。
高一的暑假,一次平常的下午宋美倩再次通知他搬家。他一声不吭收拾好行李,把东西搬上货车。
一次习以为常的转学与搬家,他住上了不同以往的宽敞明亮的屋子,穿上之前从来没穿过的大牌子球鞋,拿上一盒包装的很精美的水果礼盒,在他妈妈的催促与交代下走向隔壁另一个大房子。
要叫阿姨,要叫哥哥。
真正开始上学的周一,宋美倩交代他早早去学校。拥堵的学生,睁不开眼睛的清晨。阳光下梁砚舟举着值周生本子把他拦在校门口,写下他名字时他面色无异。他因为第一天上学就扣了分被罚在后面黑板处从数学课站到英语课,一上午下来小腿站的酸痛,宋书鱼心里想的全都是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他的伤好像全部都好了。
校园生活和他之前经历的没什么不同,每日上学、放学、考试,他又认识了新的同学,适应了新的环境,宋美倩还是常常不在家。
有一天晚自习放学,校门口的摊子上卖起了烟花爆竹之类的,估计是老板家里过年没用完的,价格很便宜。不少同学赶在校领导驱逐摊贩前掏钱买了几个。
宋书鱼随手捏着手里的小金鱼摔炮,陈青玉吵着要去拿颜承手里的仙女棒,两个人闹着嚷起来,一路追进校外树林的小道。
“小心点哦,在树林里玩这些容易着火。”
没有任何预期的,遇见了梁砚舟。
陈青玉老实点点头,把手里的仙女棒弄灭了。树影遮挡下,他看见梁砚舟走前似乎有意无意朝这边望过来。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叶,梁砚舟看不清他,但宋书鱼可以看清昏黄灯光下的那张脸。
剩下的仙女棒颜承都给了陈青玉,她带不回家干脆交给了宋书鱼。
他走到小区的喷泉边上,点燃一只,看着它燃烧殆尽,再换下一只,再点燃……从台阶上起身时已是凌晨,隔壁那栋房子早就熄灭了灯。
夜,沁凉如水,湖中央荡漾着月光。天地一色玄黑,独星与月,烁烁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