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晚风 两 ...
-
两人这几天都没有交流,说不清楚是谁躲谁,也可能都有。
倒不是没有见面,毕竟住在对门,不可能真的见不到面。只是周一早上的时候梁砚舟照例等在大门口,到六点一刻的时候仍不见宋书鱼出来。他一手扶着车,懒散的站在门前,十分周内间歇性看了几次手表,最后一次看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来,手表前几天磕在台阶上,此刻指针转动早就对不上了。
大门从里面打开,他微微直起身子,此刻才默数到九十八,不到两分钟。隔着院内未曾修建的篱笆走出来个人影,一步一步走的很慢,离近些他才发现这不是宋书鱼。
“砚舟啊,小鱼今天不舒服,阿姨给他请了一上午的假,你先走吧。”宋美倩把手里用保鲜膜包上的三明治递出去“不好意思啊,阿姨忘记出来跟你说一声了,害你等了这麽久,这个你拿着吧,这是阿姨亲手做的,外面可都是买不到的啦。”
宋美倩年轻的时候就来到北方打拼,十几岁的女孩子,没文凭没背景,就凭着一颗孤勇的心做依仗,就敢独自一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刚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连当地人说话都听不懂,面试的时候讨不了巧,所以很多行业都做不了。她就去给人家当保姆,最开始雇佣她的是个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子一路从小学读到博士,期间经历了父亲去世,家道中落,他争气读到博士后就定居到国外。听老太太说她儿子几次想把她接过去,是她舍不得老头子舍不得老家才没去的,是不是真的宋美倩不知道,只是有一次她到点打扫楼下的卫生,看老太太窝在单人沙发里,电话紧紧贴着耳朵,侧着头,表情似乎有些不耐烦。
“俺在这儿过的好着嘞,你甭瞎操心。你要是挂着俺,就领着俺大孙子回来瞅瞅呗。“
她手里拿着抹布,一只手扶住桌沿,拿起花瓶来擦桌子上留下来的灰尘。
“你轻着点,别把俺花瓶碰毁喽。”老太太说着翻了个千回百转的白眼。“瞎包。”
宋美倩就是听不懂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了,她蹬蹬蹬几步跑到沙发椅前,拿起个白线子,把电话线子扯长了拉到她面前,冲老太太说:“侬电话线路也呒没插牢,哪能打得通电话呀?”她也不管老太太听没听懂,就仗着自己眼睛大,回她一个更大更白的白眼。
时至今日她也没学会地地道道的海城话,但多年的打拼,让她言行举止不时透露出江湖人的气息。
说话时带着点南方口音,他总算知道宋书鱼不时冒出的外地口音是从哪学的了。
梁砚舟垂下眼帘,扬扬嘴角,露出个半笑不笑的表情,“不用了阿姨,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果然,开始躲他了,胆小鬼。
宋书鱼是真没撒谎,现在是真的裹成个粽子躺在床上,一见他妈进来就眼睛瞪的大大的,伸手急急忙忙的比划。
“跟他说完了,让伊先跑特啦。”她把剥了皮的三明治递过去“快吃,一会儿凉了,吃完把药也吃了。”
“他是你阿哥呀,等一会怎么啦。”
宋书鱼不知道她妈为什么能这么心安理得的让认识几个月的邻居哥哥处处帮他,只是他现在说不出话,也懒的跟他妈辩驳。
到下午他精神好些了就还是回了学校,宋美倩有事不去送,打发他拿着几块钱去坐公交。刚一进教室陈青玉就挤过来。
“好啊你宋书鱼,这才第几天你又开始逃课,我果然没看错你。”
宋书鱼伸着手比划两下,他四肢长得笔直修长,被罩在宽大松垮的校服里,再加上身体有着少年人的清瘦,此时比划起来像只不太聪明的螳螂。见身边的颜承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只一味点头,他索性也不在动作了,拉开一旁的椅子,头一埋,躺下了。
“哎——”颜承拉着他脖子上的围巾晃“你别不理人啊,你这一整天没来,都不知道我有多无聊。”
“你不在我上课睡觉都没劲了。”
“你穿这么厚干嘛,还裹着个毛巾,多没风度啊。”
······
为什么穿这么厚?好像是他妈出门前专门拿给他的,说是秋天要到了,今天风大冷,梁砚舟在外面呆了一小会脸都冻僵了。他摸了下热烘烘的脸颊,围巾的毛蹭到手上,突然很没理由的笑了。
这样趴在桌面上他睡得也很不舒服,总觉得嘴里的异物感越来越重。他又想起那天夜里他妈拿着那根体温计在他嘴里来回翻搅。
都是不算美好的回忆,说不清楚哪个更不舒服一点。
“宋书鱼,醒醒!”
“嗯?”
他从桌子上把脸抬起来,只觉得脸是麻的,舌头是麻的,腿也是麻的。陈青玉坐在旁边满脸关切的看向他,颜承站在桌子前,递过来一杯黑漆漆飘着热气的东西。
“来,大郎,吃药了。”颜承伸两只手指捏着杯壁,弯着腰把被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
他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解释,从凌乱的桌子上抽出纸笔,撕下半截空白的纸,背后还有上次没写完的草稿,凌乱的数学公式看的人更加头晕脑胀。
颜承嫌药烫手,好在陈青玉大方的把脑袋凑过来,借他两只耳朵用来缓解。
“这还是社长大人送过来的,你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宋书鱼手一顿,笔尖在纸业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他拿起一旁的杯子倒了一点在杯盖里,只是普通的解热镇痛药,尝在嘴里又甜又苦的。
“他是你哥?”颜承点了点纸条,端详片刻。“亲的?”
他皱眉扯回桌面的纸条,不理解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这么问,是不是亲的有这么重要吗,他哥对他好不就行了。从来也没有人问过张飞,刘备是不是他亲哥哥啊。也不对,他们的感情可能比那三兄弟还要坚固一点,毕竟他哥刚对他说了那样的话,还来给他送药,他都没告诉他哥他生病了,这段时间还总是躲着他。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又觉得梁砚舟才是真的过分,话也不说清楚,面也见不到。
大渣男······
即便回了学校他这一下午也是浑浑噩噩,大部分时间都在意识不清中渡过。下午下课,大家都去吃饭,教室没了人,陈青玉主动担责给他带饭。
这一觉睡到天昏地暗,醒来时只觉得小腹胀痛,去厕所的路上撞倒一个人,摔了满身水。他看了看只是普通的洗手水,还是决定留在学校,没有回家换衣服。
晚自习下课,开始一点一点慢悠悠往包里塞着东西。为了避免人流过大造成拥挤,高二和高三错峰放学。此时教室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班长临走前也交代他记得关灯。
梁砚舟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楼道的楼梯间,楼道灯是声控灯,此刻已经全黑了,只有安全标识灯牌的光映射在脸上。
梁砚舟看见他弟弟漆黑的瞳孔中映出的那一点绿光,看见他一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看见他嘴唇不知何时被咬破了皮,此时往外渗着血迹。
“数到几了?”
宋书鱼下意识又咬起嘴唇,含糊不清哼唧下,胡乱比划了两个九。
从刚开始的针锋相对起,他们之间很少有过这样的沉默,梁砚舟想这次可真是把这直男吓坏了。
要怎么办呢?
前方是簌簌落下的叶子与低着头只顾走路的宋书鱼。梁砚舟拉了下那白洁的衣角。
宋书鱼转过身来定住,那颗头却像是永远抬不起来了。
梁砚舟轻快的声音响起:“没事,叶子掉你衣服上了。”
停车场里的自行车也都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稀稀拉拉几个,宋书鱼等在外面,站的很直盯着脚尖发呆。
衣服上的水被风一吹已经干了,一直钝痛的脑袋此刻也清醒不少。
他没想到这个时间能在外面遇到黄婷婷,对方问他梁砚舟在不在,他耷拉着眼皮下意识摇摇头,等到她也进了车棚才想起后悔。但黄婷婷没过一会就推着车出来了,笑着跟他说明天见。
这次是真的数到九十九了仍不见梁砚舟出来,车棚里只装着几个小灯泡,看什么都模糊不清。试探着往前走,他一眼认出了停在前方的自行车。
人呢?
总不能让她揣兜里带走了吧?
一双手突然从他腰侧环上来,没贴紧。他下意识向后一退,撞上一副结实的胸膛。
“为什么躲着我?”那臂膀搂的紧了些。
“那我换个问题。”有灼热的呼吸洒在他耳侧,“为什么撒谎呢?”
“我还以为这次的情书会是你给的呢。”
他下意识挣扎起来,那只胳膊松松开始向外撤开,快落下时又被抓住。
反应几秒才明白过来梁砚舟应该是看见了,没有想象中的气恼,只是大脑茫然,太阳穴发热,像是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下不去上不来,如鲠在喉。
宋书鱼绷紧了眼皮,不敢回头看过去。
送情书是帮同学的一个小忙,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但是……但是为什么要骗黄婷婷?为什么要躲着梁砚舟?为什么去打了舌钉?为什么九十九掰开来数了好几遍?为什么不高兴就要买汽水?为什么学人家小姑娘趴在书桌上写情书……
往事如潮水涌来,他站在名为回忆的回南天里,只觉得浑身被淋湿了浇透了,于是更加无法动弹。
他变成木头人了,定于他哥的咒语下,任人挫扁揉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行动所有的言语都受制于他人。
宋书鱼低下头,长长舒了口气,指关节被捏的咔咔作响。
“我不会逼你。”梁砚舟的声音冷下来,“如果你不愿意,不想说话,那我们就不再继续。”
不再继续,什么不再继续?他们还能······
“你想和我做回朋友,做回兄弟?”
宋书鱼点点头,又觉得不对,于是摇摇头。
“想得美。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我不会跟表过白的人做朋友。”黑暗中宋书鱼转过身来,梁砚舟看着眼前那张脸,因为潮热他的鼻尖渗出汗珠,只有双唇紧紧抿着。
“······”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颤了颤,和暖黄的灯光几乎要融为一体。
梁砚舟:“······如果你想只做朋友,也行,就当我之前那些话没说过吧,但兄弟不可能。”
宋书鱼看向他,眼中是不解,更多的是迷茫。
“想问为什么吗?”
“我不要跟喜欢的人做兄弟。”
晚风是躁动的,夜光静寂,秋风从不入睡。他的心突然也觉得躁动,跟着晚风一起摇摆。仰着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哥线条分明的下颌与轻轻抿住的唇。两人对上视线时再不经意的移开,他踩住梁砚舟的影子,地上的两个人便纠缠起来。
想起那个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月老会在月光下用红线系住有缘人,从此无论相隔千里万里,终会因这根红线相知相守相遇相爱。
这跟线会系在哪里呢?是要紧紧握住的手?是要彼此依靠的肩?还是要一起走到白头偕老的脚?
好像都不对,应该是嘴,嘴是表达精神的渠道,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把嘴紧紧闭住他们的灵魂才会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这是上帝设下关于爱的谜语,谜底一说就错,休论公道。
悠长的时光被悠长的祈祷吞并,他突然决定好爱降落的地点,踮起脚尖,把唇靠近另一个唇角下的痣。
这个吻断断续续,青涩而干燥,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梁砚舟扣住他的后脑,急切的贴近他的牙齿与舌头,呼吸交缠,辗转厮磨。他又想起儿时那个哥哥递过来的果冻,只是果冻是甜的,眼前这个人却有着铁锈的味道,血从他哥的唇角流出来蹭到他的舌头上,这缕红线连住他俩,总算赶在入冬前抓住了最后的落叶。
唇缝被舌尖撬开,涎水在口腔中交换。
“什么东西?”梁砚舟移开脸,灼热的呼吸喷洒出来。
“嗯?”他迷糊着发出气声。
两个人脸颊相触的时候,唇角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凸出来低着他。
他一顿,旋即把脸迎上那双要来掰他嘴的手,抿唇展示了一下凸出来的树脂小球。
颇为得意的冲眼前人挑了挑眉。
梁砚舟辨别了下宋书鱼微张的嘴型——唇钉,只觉得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掐着对方的下颌又低下头吻下去。
梁砚舟反应过来:“失声了吗?”
不是失声,只是打完唇钉后,说话是唇部肌肉会牵拉伤口,刺激神经末梢引发痛感。
宋书鱼眨了下眼睛。
“为什么打这个?”
因为可以换成黑色的,宋书鱼一只手摸向他唇角的小痣,梁砚舟的视线跟着他的指尖微微下移。
梁砚舟轻轻笑了两声,耷拉着眼皮,像是真的被伤透了心。他咬咬唇,放轻了声音。“你这么久躲着我,我也好害怕啊,这几天都没有睡好。不补偿一下吗?”
“请我吃糖,嗯?”
宋书鱼皱着眉,又有牙齿咬向他的舌,在舌尖靠后一点处反复研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