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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惊梦十年 雨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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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无人看见,每日怨嗟,花谢落土不再回。
十几年惊梦而过,回想起来,怎么就那一辈晃着冰块的橘子汽水,清清凉流淌在一个六岁男孩的喉间。
他心中如梦如幻如电,只一滴泪自身外到他心间,他又变回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孩子——情怯依旧。
那个淫雨霏霏的2018年!
宋书鱼向梁砚舟跨进一步,《阳关三叠》仍然在屋子里回响。十年光阴转瞬即逝,等他回过神时,站在窗前的只剩他一个。梁砚舟再次离开——一如当年。
这是2028年。
落地窗外月白风清,青苹果的烟味散去。宋书鱼清楚的记得当年买下这房子,一方面是因为便宜,另一方面是客厅落地窗正对着大门,他可以清楚的看到有人来有人走。
此时一辆黑色的车驶入小区,宋书鱼拉上窗帘。刚刚被带倒的杯子被窗帘缠住一下又滚向远方,温水撒了一地。
他躺在床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寂静中门铃响了一声,他没有睁开眼。对方像是明白这扇门或许不会敞开,那响的小心翼翼的门铃再响两声后就没了动静,最终归于平静。
这一晚他做了个很长的梦,醒来第一件事就跑到隔壁房间一拳捶向大沙袋,沙袋左右摇晃了两下最后停在当中。
第二天宋书鱼出门的时候在门口踢到了一个“地毯”,那“地毯”先是被门板一撞又被他一脚踢到腰部,又硬又沉。黑色的“地毯”动了一下,揉揉眼睛,终于醒了。
“你在这干什么?”宋书鱼有些惊讶。
梁砚舟撑着地面站起来,蹲的太久以至于他起身时控制不住踉跄了几步。
他举了举手里的早餐,他早上醒来之后买的,此刻还温着。
“我……”
“道歉的话就不必了,没什么好说的。这和你没关系。”
“不是道歉……”
他不会天真的以为几顿早餐与几次示好就能弥补宋书鱼受到的伤害。
不是高中了,他没那么残忍,宋书鱼也没那么傻。
“刚好醒了,就给你带回来。”
宋书鱼倚着门框站着:“醒了不回家睡觉,抱着早餐在这里睡?”
“你知道我昨晚一直在这啊……”
“不知道。”宋书鱼侧身让他进门。
“吃过早饭去找蓝月吗?我有开车。”
自从知道陈青玉死讯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这案子宋书鱼一定会查下去,只是不一定要和自己一起。
他怕他的靠近会带来痛苦,以至于踟蹰不安,犹豫不前。
“案子我们接着查,还是按原来的价格算,你委托费的一半。”
“好。”
蓝月没有在家,听楼上的母子说大半夜的时候楼下传来好大的动静,一直响了一个小时,电话也没有人接。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宋书鱼找来保安破门。
沙发上堆着揉皱的衣服,茶几上散落几个熄灭的烟头。和他们昨天到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屋里没有尸体或者打斗痕迹,保安明显有些不高兴。
“她到底有事没事?今天晚上可不能再吵了,我儿子明天要上学的!你们到底能不能联系到她,昨天敲门怎么都不给开!”
楼上女人满脸不高兴的喊着。
梁砚舟的手指敲击在方向盘上,不太理解的问道她是跑了吗?
宋书鱼回想了一下衣柜里已经清空的物品,点头认可了这个想法。
蓝月的父亲三年前去世了,母亲也回了老家。她母亲并不是海城人,是因为工作来到海城,又因为爱情留在这。木城离这里不算近,在不堵车的情况下开车也要三个小时。
梁砚舟拿起手机看了眼昨晚的车票,按照她离开的时间来计算,只能是坐晚十二点或今早五点的车。
宋书鱼:“算了,既然跑了,那追过去也问不出什么,别费力气了,免得她再躲了。”
梁砚舟启动车子上路,黑色的轿车停在三中大门口。
“梁砚舟,宋书鱼?哦哦,老师当然记得你们了,毕业都十年了,真是快啊。你们都长成大人模样了,哈哈哈哈。”
宋书鱼:“……哈哈哈。”
梁砚舟:“好久不见啊老师,这几年工作太忙了也没能来看看您。”
女老师领着他们往教学楼里走,办公室里有学生在那站着,看见进来三个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学生抬头看了一下,拿着习题册左右摇摆,最后低着头跑出去,嘴里低声说了句老师我下节课再来找你。
“现在的学生都真好学啊,不像我那时候总抄同桌作业,要不是杨文在我都不知道被您骂多少次了。”
女老师低头默念了一遍,旋即脸色一变,“她是挺好学的,要不是当年那件事她肯定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你们那一届啊,除了她还有……”
她说到这突然停住,嘴唇张了张,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梁砚舟也不接着追问,话题一转道:“那您这里还有当年的毕业册吗?当年那么多同学好多我都记不起来了,没准看看还能想起来。”
“有啊,办公室放着呢,这么多年的都装成个小册子了。”
“老师一会还有节课,你们先看着,我下课再回来。”她从办公室书柜的最上方把那本大册子抽出来。
宋书鱼翻到十年前的那一张上,照片背后按照顺序印着学生们的名字。
“在这。”他用手指上去。
第二排最边上的女生,留着短短的妹妹头,隔着镜头也能看出刘海的厚重,以至于把半个眼睛都遮住了。
比起杨文,蓝月就显眼多了,不需要看什么名字就很轻松的找到她。
蓝月个子不高,站在第一排中间。头发很不羁的在中间挑染了一缕蓝色,即便在拍照校服也没有好好穿着,衣领最上面第一个纽扣解开,手插在兜里。
梁砚舟端详片刻:“你的毕业照还在手里吗,我想看看。”
“不在。这有什么问题吗?”
梁砚舟“唔”了一声,说:“还以为你也会摆这种造型。”
“看个蛋。”
“……好的。”
宋书鱼:“杨文在班里应该真的没什么朋友。”
“怎么说?”
“你看她站着的姿势。”
她站在最右边,身子也微微朝右边侧着,有着游离于人群外的疏离感。
单独看不明显,但放在一致的整体中就有着显而易见的突兀,就像蓝月垂在胸前的那缕蓝发。
因为身形单薄的原因,她跟前后也隔着一段距离。厚重的刘海下两只眼睛不知道是在看镜头还是看向别的地方。
除了她所有人都盯着前方的镜头,记录下青春的最后模样。
不,不对。还有一个人,最后一排从右边数第三个男孩。他也没看向镜头,他在看哪里?沿着他的视线向下划,在看身前隔着一个人的女孩,在看杨文。
“怎么是他?”宋书鱼翻过页面。
相片背后赫然印着男生的名字——闫杞。
对着毕业册拍了张照片,没等老师回来,两人留下纸条就先行离开。梁砚舟把宋书鱼送到巷口,车开不进巷子里,宋书鱼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下了车。
梁砚舟回到家的时候林晨刚从他爸房间里出来,看见他的瞬间僵直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哥,你怎么来了。”
梁砚舟笑道:“舅舅叫我来吃晚饭。”
趁着林川没回来,梁砚舟坐在沙发上问他是不是犯什么错了?
林晨明显顿了下,随即打着哈哈。
“哥,你说啥呢?”
梁砚舟看着他,也笑。
“哦,那今天下午我在办公室见到的那个人不是你。”
林晨立刻双手合十认输。
“知道啦,今天只吃饭不说别的。”
林川是今天中午约的梁砚舟,原本已经排出了时间。但今天下午还是临时通知要加班把和客户的合同细则核对完毕,他一个老总也熬到了晚上八点才回来。
他刚接过林玲的电话,对方一边暗戳戳的关心儿子一边又说着什么断绝关系永不联系。他深知对方的内心想法,叹了口气还是说,姐你跟他生什么气啊,砚舟都那么优秀了。林玲那边沉默片刻,说我就不该跟梁健结婚,不然也不会有机会发展到那一步。
发展到现在这样林玲生气,他却不意外。
当年被强行定下骨钉,时间使伤口愈合却不会使它消失。痛苦进入慢性期,只会偶尔发作一下。但每一次发作,都是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当初他劝过林玲,但上头了的母亲谁的话也不肯听,他只能转换阵营,规劝起看起来更好说话的侄子。
司机把他送回家就离开了,林川心里明白却不能拒绝他姐的要求,还是把那串号码存下来。
梁砚舟这段时间忙着查案子,和林川也是好久不见。林川拉着他坐在沙发上说着话,一直到坐上餐桌也没停的意思。
“真是瘦了,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梁砚舟不太清楚自己瘦没瘦,只是这段时间查案子确实是饥一顿饱一顿,有上顿没下顿。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有吗?”
林川:“是不是知道工作的不容易了?那更要多体谅体谅你妈妈,她当时比你还不容易。”
家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坐在餐桌上,林晨一直埋头吃饭,他爹和他哥说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你当时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累吧。”他撇了眼身边的儿子,接着道,“反正他是一点都不累,一点高三学生的危机意识都没有。当初就不该送他去三中,花点小钱让他上了一中,也不至于学的这么混!”
“爸,你这就过分了,怎么还带学历歧视啊?”他猛的抬头,嘴里还塞着满嘴饭,“什么叫一中比三中好?三中考上大专的比一中多多了好吧?”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说话声音终于清楚了些,“一中……哥,你是一中的啊,那你今天下午到三中来干什么?”
林川也看他:“你去三中了?”
“工作吗?那你旁边那个男的是你同事啊,长得还可以啊。你都不知道我们班那些女生看见他有多疯狂,我同桌还嫌弃我说,那才叫坏小子。我靠,我不比他坏吗!你们干律师不都对颜值要求这么高吗?个个都是斯文败类啊。”
梁砚舟:“那还是你更坏一点。”
饭局的最后还是绕回了林晨的学习成绩上,他捂着耳朵都难以抵抗他爸的喋喋不休,只能加紧时间把饭往嘴里塞。
林晨在他爸的训斥下滚回房间写作业,阳台上烟雾缭绕,林川把手里的烟分给他一只。梁砚舟接过烟只点上却没放到嘴里。
“怎么不要?”
“戒了。”
“上学的时候不戒,成年想起来戒了?”
梁砚舟突然想起那人抽烟的样子,指尖夹着烟,滤嘴被擒的微微发皱。低头笑了下:“发现有人会跟着学,就戒了。”
林川吐出一口烟,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开口说:“小舟啊,你上学的时候抽烟我帮你瞒着你妈,是因为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学坏。现在你长大了,我说什么你估计也不会听了,所以我干脆也就不再说了。”
“但你得记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十年前因为那么个事你妈跟着你大吵一架,全家被闹个鸡犬不宁。”
“十年过去了,就让一切都过去行吗?”
梁砚舟没说话,黑暗中烟头的光亮在他瞳孔中明灭。
“因为那么个意外舅舅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我没怪过您。”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怪过我,林玲也没怪过我,但我自己不能不怪。”他突然摸向梁砚舟耳侧,手掌的温度传到冰凉的耳垂上来,“舅舅一直希望你健康长大就好,学习怎么样不重要,大不了以后我养着你。但你不仅长大了,还成才了,是整个林家最优秀的孩子。你那么聪明总要知道有些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它不仅窄还扎脚啊。”
林川长叹一口气,说让他自己想想吧。
梁砚舟摸了摸还热着的左边耳朵没说话,半晌把烟按灭离开了阳台。
青苹果的香气飘荡在露天阳台上,宋书鱼关上阳台门回到卧室,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
他这几年来很少有这样疲懒的时候,能站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躺着。
包里还有没贴完的寻人启事,四处走动的时候也没忘记在电线杆上贴几张。
梁砚舟不再生气了,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看他拿太多的时候还会帮他贴几张。不过有一次宋书鱼看到电线杆下一只大黄狗正津津有味舔梁健的大头照后,就没让他再贴过了。
这时枕头下突然传来震动声,他拿起手机。
“是宋书鱼吗?”
“你在哪?”
对面似乎长松了口气,“到人和广场来,就你一个人。”